很幼稚的，只是表达我的喜爱
    下弦月已过中天，夜色深沉。黄铜掐丝双童跪进灯，早就点燃了。昏黄的灯光，照着案上那杯温润的蜜水，杯子很精致，水也很清澈，只是室内的光线太暗了，让一切都显得很模糊。小琳跪坐在房门外的廊上，等候传唤的同时，也偷眼去打量凭案默坐的令君。他还是那样端正地坐着，那样颦着秀眉，跟往常一样，在考虑着什么。眉间的纵向深痕，显示他是一个很爱思索的人。已经到了寿春，令君不知道又有什么奇计献给丞相？小琳的嘴角微微上扬，自己的主人很了不起，听说，丞相初起事时得到令君，大悦，说：吾之子房也！子房，听说就是开汉朝基业的张良，很了不起的。她作为令君的侍女，也觉得很荣耀。看到令君喝了一口水，她便起身轻轻走进屋子，拿起小巧的铜壶到案前添水。室内满是清淡幽雅的香气，这是令君最喜爱的气息，也是自己亲手给令君熏的衣服。想到这一点，小琳觉得很温暖和恬静。
    “你伺候我，有七年了吧？”一个淡然沉静的声音响起。“啊！是！”小琳赶紧放下铜壶，俯低身子，将额头贴在地席上轻声回答。荀彧轻轻点头，小琳那恭敬的样子，使他只能隔着案几看到她弓曲的背，和一段白皙的颈项。他的姿态没有变，只是眉心的深痕显舒展了些，用和缓的声音说：“七年，这个日子不短了。”
    小琳微微坐起，身体还是卑曲着，仰起白净的面庞，看着她的主人。令君是很少和下人说话的，她不知道那个清雅而深沉的人，想和她说什么。荀彧却没急着开口，而是拿起案上的杯子，在手里把玩，停了一会才淡淡地说：“其实没什么。只是偶然想到，人生如浮云肃风，不仅变幻无常，而且转瞬即逝，感觉有些累了。”小琳听不懂他前面说的话，但是“累了”却听得明白，于是低声问：“奴婢给大人铺好卧榻？”荀彧轻轻笑了，不出声地笑，小琳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种她从没见到的神气，好像很开心，又好像很悲伤。小琳不明白，只好呆呆看着他。荀彧看她的神情，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于是缓缓收起笑容，说：“再为我添了这杯水，你就下去休息吧，今天不需要其他了。”说完，将手里的杯子举起轻啜，又把杯子轻轻放在案上。
    小琳疑惑地将杯子添满，放下小铜壶，伏着身子慢慢退到房门前，将出去时，忍不住踟蹰了一下，才缓缓退出去。她到了廊外，却觉得不该就这么离开。她从十三岁起，服侍了令君七年，从来没见过他眼睛里有那样的神气。想来想去，往东走了几步，依旧在荀彧的房外坐下守着。
    小琳心里忐忑，望着下弦月，却想着自己的心事。是的，她十三岁时，家里因田租的事，最后家破人亡。到现在她也不明白那田租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父亲和兄弟们被卖做奴仆，母亲早亡，几个姐姐和她也被卖做奴婢。后来她失手打破了一个花盆，被主人打得浑身是伤，一身鲜血地拉出去扔在城外的野地里。是令君，巡查时看到爬到路边要渴死的她，收留她。她记得一次给令君熏衣服，令君说：“不错，很平整，香熏得也恰好。”还有一次倒水时，令君说：“你的手脚很轻啊，一点没打扰我，以后你就跟着伺候我吧？”那样温和又带着距离的浅笑，那样优雅而果断的人。今天……不……其实前几天令君就有点怪怪的，他怎么了？他的异常，可以瞒过无数的人，却瞒不过她。
    荀彧保持着正坐的姿态，眼光落在杯子上，又似乎透过杯子，在望着其他什么东西。曹操初见时，赞他为张良，其实他做的，多半是萧何的工作。曹操出征，他留守，他为曹操保护根基，保障后勤，他举荐的郭嘉，才是曹操常带着的“张良”。他蓦然想起官渡之战前，曹操与郭嘉他们，在庭院里讨论袁绍成败。自己是后来赶到，只顾着听前面的话，并没走到跟前，曹操却忽然说道：“文若，你的看法呢？”说着回过头来，含笑看着自己，眼中有意思期待。他知道，曹操其实对和强大的袁绍作战，并没有把握。于是，才有了自己那“十胜十败”，终于使曹操下定决心迎战袁绍。后来曹操在官渡，一时不能突破，产生退意，也是自己去信，才让他决定坚持，并最后取得了胜利。那天讨论完毕，郭嘉忽然用力吸气，然后对自己坏兮兮地笑：“文若兄，好香啊！”又吊儿郎当地凑到跟前，作势在自己身上嗅。众人大笑。可是，后来去征讨袁尚和乌丸，郭嘉……他却再也没回来。荀彧默默叹息，奉孝，若是你在，对主公要称魏公，会怎么想？他想起郭嘉那玩世不恭的俊脸，嘻嘻哈哈到处游逛的神气，不由摇头，奉孝，只怕也是希望主公做魏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