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种种漫长曲折,那都不必再提,既然是要回到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县城,长途跋涉和反复换乘,那都是在所难免。乘小巴奔向城里的那条路已经面目全非,宽阔,平坦,路面崭崭新,记忆中需要跑两个半小时的路程,居然不到四十分钟已经抵达。车里的人很多,老妈挤在司机旁边的座位上,兴奋地辨识着路旁的地名:“波罗赤,赤里赤,甘招……”司机问:“本地人吗?”“是啊,我以前住一中那里。”司机回过头来望了老妈一眼:“一中老师吗?您姓王吧?……我以前念一中的啊。”
被人认出来本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喀左县是蒙古族自治县,全县只有一中和蒙中两所高中,老爸老妈在喀左期间一直是一中的教师,全县最早的英语教师,任教十八年,要说桃李满天下还谈不上,桃李满县城那是绝无异议。用老妈的话说,去买菜买肉都得先偷偷看一下卖主,否则多半会出现对方口称恩师热情地将肉菜免费奉送的尴尬情形……犹记得当年搬离喀左的时候,前来送行的各届学生浩浩荡荡,使十三岁的我在心里发下宏愿一定要继承父母的事业当一个好老师……这次回来,老爸老妈没敢通知任何人,希望能够安安静静地自家人缅怀自家事,亦知道这愿望十有八九不能达成,结果呢不出所料,不但在小巴上就被人认了出来,到了县城后走下小巴不到五十米,又有路边的大叔扑上来喊:“王老师!姚老师!怎么在这里!!!……”
二十年不见的喀左,乍一重逢,使我们全家都陷(和谐)入了时空错(和谐)乱的迷惘。街道全都不一样了,建筑也全都不一样了,下午五点多钟的斜阳下,站在喀左街头的一家四口挠着头东张西望,费劲地希望辨认出当年的一点点痕迹。老爸老妈不愧是住了十八年的老居民,很快就找到了参照物,指点着我和妹妹朝着预订的酒店前进:“这是当年的二粮站,沿着这条街走就到咱们家啦,现在应该在这里转弯……”而我心中一片混乱,因为梦里一次又一次返回的故乡,竟然和眼前的城镇完全对不上号,本来是熟极而流的大街小巷,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照片中三十年前的我坐着的地方,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喀左县的地标“老塔”,仍然巍巍伫立在原地,第一眼看到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又回到它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