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冬月】
因先有舒窈倾力引荐,白棠也得了中宫几分青眼。加之三不五时的领命陪着叨扰,如今已然算是椒房凤榻旁的入幕之宾。
这日白棠又往椒房殿来,甫一入殿门,但见中宫娘娘端坐双鸾镜前,纤纤素手盘弄着笼松玉鬓。白棠上前两步,熟稔地自皇后的妆匣里拿出一把描金象牙梳,替她顺着乌发。
“棠儿,你说那日阿照与阿懿的事,该当如何?”姬素玄微微转过头,又轻轻一叹“我总想着,她们不过都是小姑娘,谁没个忿忿不平的心思呢?也并非是什么大错,又何必大动干戈的……”
姬素玄所言之事,却是前日里,白棠以天凉为由,请后宫诸妃往景宁宫吃羊肉锅子。席上,李清照一时走得急,带累了一位小宫女,小丫鬟手里半盏茶未端稳,全泼在了戚阿懿裙摆上。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小丫鬟也处置了的。偏戚阿懿快要临盆了,自然紧张得很。再有白棠抹着泪儿的几句“你们可别吵了,都怪我,怪我,不该组了这个局……”看似两头说和,实则煽风点火。宜,敏二人暗里争锋多日,头一次,闹到了明面儿上。
皇后鬓发如云,一头青丝蓬茸一般,生得密且软。白棠曾听人说过,头发柔又细,这一生难免优柔寡断,运势极为被动不提,多半还是个焦心劳思的劳碌命。主子娘娘这遭脾性俨然已教众目具瞻,倘换异日龙战鱼骇,处处胶著一块儿,眼前人岂非要蜡烛两头烧?白棠灵思顿生,然皓腕上动作不停“臣妾款学寡闻,不过粗读了几页书,记得史记吴太伯世家有云,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二女家怒相灭,以至两国弄兵。可知愈发是这样的蝇头小事,反而容不得肆意造次,两位姐姐今日事小,异日倘再有个旁的有样学样,甚么规矩钩绳不放眼里,可如何是好呢?”
倏时间,姬素玄挂在面上的一痕笑失了活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垂欲升腾的沈忧“虽则自幼也听来些切莫‘因小失大’的要谛,但叫我想,还当真想不出这般二女拌嘴,还能引出‘两国弄兵’这样的殃民祸端来……不过刻下与史时又有所不同,太平盛世、山河保绥的,”徐徐偏鬓转项,牵虑犹还地看去“棠儿,依你瞧,本宫是否需得揣着这份耽心呢?只是若当真要同她们计较什么么?”姬素玄将案侧一枚孤零的翠宝耳珰拾起来,捏在指尖。隔了良久方递给身后之人“一时想到她们不过多大年纪,本宫却好似很难狠得下这份心……”
人心的关窍,竞逐的成败,无非都在个谋字。见中宫此刻尚有几分摇摆,自知细水长流,当时徐徐恳恳,殷殷切切“臣妾想着,底下人心有戚戚未必不好。正因着她两位姐姐如今尚年轻些,反而愈发要立规矩、明事理。这倒业并非是单为着今儿这一遭,更为着两位姐姐来日里封嫔封妃,入得一宫主殿,好管教下头的人啊。”引人往高处看,远处观,甫显得人姱容修态,话业堂正“娘娘,莳花的时候您还说呢,养花得靠‘七分管、三分剪’,咱们可都知道了。”
话说三分,绕梁还须弦外音,再多便显得刻意了。眼下嵯峨螺髻已梳成,白棠提姬素玄比划着插簪戴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