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执离】梨落宫廷错流年

执明双目炯炯:“本王观阿离神色，原本以为他不喜欢羽琼花，结果他并没有命人将水榭里的花换下。”
莫澜笑道，“看到瑶光的花，他心里定然欢喜，只是脸皮薄，不说出来。可若王上要讨得他的欢心，仅凭水榭里的那些羽琼花，是远远不够的。”
“你说的不错。”执明支着下巴，作沉思状，“那你觉得，阿离会喜欢什么呢？”
莫澜也跟着一起作沉思状，“微臣也不知似慕容这般通透之人物会喜欢什么东西。”
执明倏地拍案，把莫澜吓了一跳。
他眨了眨眼，“咱们天权要啥有啥，钱多得花也花不完。本王就命你派人去搜寻各处有意思的玩意儿，总能找到阿离喜欢的。若真能有一样东西能博阿离一笑，本王重重有赏。”
莫澜笑着行礼，“臣这就派人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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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明歪着头看向端坐在席子上的慕容黎，“阿离，本王看阿离总是食欲不振，是不是天权的这些糕点不合阿离的胃口？”
慕容黎低头落下一子，“我没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只是我心有牵挂，每日能满足口腹之欲足矣。”
淡蓝色与浅黄色的琉璃棋子在墨玉棋盘上纵横交错。
慕容黎低着头，白皙俊美的脸颊柔和地垂落两缕墨黑柔顺的青丝，乌黑深邃的眼眸正认真地看着棋盘。
空气中飘落了几片洁白如雪的梨花，带着些许清冷苦涩的梨花香。
傍晚的日头斜斜地照进了凉亭之中，慕容黎在金黄透明的阳光下端坐着，他的身后是好大一片雪白清冷的梨花树。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古人诚不欺我。
“本王命人做了很有意思的糕点，阿离尝尝？”执明浅浅的琥珀色的眸子凝视着慕容黎。
未等慕容黎点头，执明便对着不远处的小胖打了一个手势。
小胖会意，端着一个盖着鎏金玄武盖子的托盘走了过来。
执明献宝式地打开盖子，“阿离，这个是小乌龟糕点，是青苹果口味的，酸酸甜甜的，阿离尝尝看？”
慕容黎侧目瞥了一眼，拿棋盒的手一顿。
执明将慕容黎手中的棋盒拿了过来，随手放在一侧。
淡紫色的刘海轻轻地刮擦过慕容黎的脸颊，痒痒的，柔柔的。
慕容黎轻轻拈起一块糕点，放到嘴边。
执明浅色眸子充满期待地看着慕容黎，“好吃吧。”
慕容黎能感觉到自己向来没有波澜的脸颊有了些许裂痕:“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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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澜:“这些是微臣派人寻找的各地珍宝，王上觉得如何？”
执明扫了一眼，“都太俗气了。”
莫澜又命人拿进来一个雕刻着木兰花的盒子，“这两枚血玉，润泽圆润，与慕容的服侍相称得很，王上觉得如何？”
这两枚血玉，约摸有鹅蛋大小，在氤氲朦胧的烛火下显得甚是剔透晶莹，一看品相不俗。
执明伸手拿起一枚血玉，就觉得触手冰凉滑腻。
他低头看着血玉，“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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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莫郡侯命人送来了这两枚血玉，本王觉得极衬阿离，阿离觉得如何？”执明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还有这枚共主玉印，本王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玉质还不错，不如就给阿离拿去做个什么发簪啊、玉佩啊什么的。”
慕容黎的视线瞥过奶黄色的共主玉印，略微有些震惊。
那不是他曾经随手摔下城楼的共主玉印吗？
这个天下人纷纷争夺之物，居然“沦落”到要给他做发簪的地步。
真是暴殄天物。
他是在试探他，还是说笑的？
慕容黎:“这些东西委实贵重了些。”
执明笑道，“只要阿离开心，本王就开心。”
慕容黎看向执明，“各国纷争不止，难道王上就不想要这天下吗？”
执明勾唇，趁势搂住慕容黎的肩膀，“这天下有什么好争的？争来争去的，多没意思。本王就想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守成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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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胖看着执明在鼓捣着两枚血玉，疑惑道，“王上不是已经将这两枚血玉赠予慕容大人了吗？”
执明好看的桃花眸微微眯起，“本王觉得，单单送他血玉有什么意思？不若亲自将它磨成一个物什，也好方便阿离戴在身上，岂不美哉？”
话说，王上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是挺好看的。
只是……
他想起了执明平日里的喜好。
小胖好奇问，“王上是想磨两只王/八给慕容大人？”
回答他的，是执明的两只大白眼。

慕容黎怔怔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王上啊……”
对着一本本画着王八的奏折，太傅也叹息了。
太傅郁闷啊，自从慕容黎出使遖宿之后，宫里的奏折大多都没人批阅，就算是批好了，也是一本本画着王/八。
他忽然有些怀念慕容黎在天权的时候了，起码那些奏折，都是用心去批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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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就连一向沉稳进退有度的鲁大人也去劝谏执明，
“王上现在已经积压了这么多奏折，王上当真不批吗？”
王上演得太像，有时候就连鲁大人也分不清执明是真的混吃等死，还是刻意装的。
“无妨，堆着就堆着吧。”执明红润的薄唇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阿离会批。”
鲁大人语塞。
执明锐利的眸子扫了鲁大人一眼，“本王自有本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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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慕容黎与莫澜众人重新回到天权，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执明暗夜亲自去了莫澜的府上。
挥退左右后，执明问道，“莫郡侯觉得遖宿如何？”
“遖宿王城繁华，金碧辉煌的王宫很是气派。不过遖宿再好，也不及咱们天权。”莫澜笑道。
执明的眼眸复杂莫名，“你们在遖宿，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不寻常的事情？”莫澜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就是微臣在回国的路上听说天璇派使臣送往遖宿王的白鹿和白狼一夜之间突然全死了。这件事甚是古怪，王上觉得如何？”
“遖宿气候这么冷，就连遖宿王都成日穿着貂毛大衣，送这些个毛皮牲口过去，冻也给冻死了。”执明慵懒地道。
莫澜笑道，“就是此事太过突然，遖宿王说不准会因此对天璇有所不满。”
“就算没有这样的事，遖宿王该动手就动手，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执明修长的手指把完着宽大的衣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你们在遖宿，还发生了其他什么事吗？”
莫澜的脸色倏地凝重了起来，心有余悸地道，“微臣在遖宿，遇到了几名黑衣人，甚是惊险。好在……”他想起慕容黎干脆利落的剑法，本能地为他隐瞒，“好在微臣所带之人武艺高强，才没有出什么差错。”
执明呼吸一窒，“阿离可有受伤？”
莫澜笑道，“慕容先生没事，王上莫要担心。”
王上身在天权，暗卫却遍布各国，对各处风土人情都了如指掌。
就连遖宿这个刚冒头的国家，他明明在他们起身前似乎还对遖宿并不知晓。
可是现在……
这样的王上，真的无心天下吗？
还是他刻意在隐藏些什么呢？
莫澜越想，就越觉得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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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在遖宿可有带回遖宿什么特产？”执明兴致勃勃地看着慕容黎。
在慕容黎去遖宿之前，曾对执明说过说过，“改明儿我去遖宿，给王上带一些新奇好玩的物什回来。”
慕容黎给身旁的庚辰使了一个眼色，庚辰会意，搬过来一个长长的竹制木盒。
执明又惊又喜，“这是给我的？”
慕容黎淡然道，“王上打开看看？”
执明甚为小心地打开了盒子，待看清楚里头静静摆放的物什，险些崩溃吐血，“这是兔子？这么大！”
慕容黎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只兔子玩偶，约摸有三尺长，短短的尾巴，浑身雪白，玉雪晶莹。一双红宝石所制的眸子熠熠生辉。
执明一阵头疼，“本王又不是小孩子。”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摸上了那毛茸茸的大兔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
“遖宿盛产皮草，我觉得寻常珍宝对王上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惯，是以才挑选了这只兔子。王上既然不喜欢的话，那我就将它送给别人去。”慕容黎斯斯文文地道。
执明猫眼微眯，“你打算送给谁？”
“莫郡侯与我有知遇之恩……”
执明满脸傲娇，“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你送我了，就是我的，本王就是拿去扔了，也不能去便宜了莫澜。”
慕容黎失笑。
这人也忒幼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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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执明难得上朝，只是怀里多了一个硕大的胖兔子玩偶。
他能来上朝，大臣们已经得烧香拜佛了，不过就是抱只玩偶罢了，有什么问题吗？
太傅蹙眉道，“这个遖宿乃是外痍，臣怕遖宿王未必肯安于一隅。王上，咱们天权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遖宿要想经过天权无论如何也得经过天璇。可天璇兵马强壮，曾经的天璇更是把手伸向了瑶光。这才是臣觉得该防范的地方。”莫将军道。
太傅点了点头，“无论是遖宿还是天璇，甚至是天璇之外的天玑、天枢，未来都有可能成为天权的劲敌。王上，要居安思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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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散了朝，执明抱着雪白的兔子玩偶，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
“王上，你怀中的这只玩偶是……”莫澜疑惑。
执明双手举着兔子，在莫澜面前晃了晃，“是阿离特意从遖宿给本王买的，可爱吧？”
“可爱、可爱……”莫澜嘴角抽了抽。

月色朦胧，水榭亭台。
执明静静听着慕容黎吹奏的箫声，也不知是水榭中的一袭红衣飘逸慕容黎让他迷醉，还是那箫声中的伤感凄凉让他动容。
此情此景，水光氤氲，执明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看向慕容黎的眼神是这么的痴迷。
一曲终了，慕容黎抱箫而立，衣袂随风飘飘，眉间似蹙非蹙。
执明大步上前，抽出慕容黎怀中的那管古泠箫，仔细端详，“阿离的箫声，天籁之音感人肺腑，就连本王听了，也不禁想要落泪。”
“若我只是个箫师该有多好？”慕容黎的声音很轻很轻，似在说给执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执明执起他的手，凝视着慕容黎，“阿离有心事，本王猜不透，也不想猜。只是有本王在的一日，阿离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慕容黎从执明的怀中抽回了古泠箫，“王上想要听什么曲子？”
执明摆了摆手，“下回吧。”
阿离现在看起来心情这么不好，本王又怎么会让阿离违心地去吹欢快之曲呢？
看着水榭中临风而立的慕容黎，执明突然心跳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自己内心的一根弦断了。
他似乎，真的爱上他了。
他算计一切，将他送来他的身边，却独独没有算到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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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三国，似乎已经意识到遖宿的威胁，打算四国结盟，共同对抗遖宿。
慕容黎听说了此事，他随手把玩着手心中的血玉发簪，勾唇笑道，“愚/蠢！”
结盟的地点，选在了瑶光浮玉山。
大约是瑶光那些逝去之人，此时也在天上看着他，如何复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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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黎主动请缨，欲与天权兰台令的身份，去浮玉山结盟。
执明心中甚是矛盾，既盼望着他去，又舍不得他去。
“瑶光？”执明一派天真地道，“那个地方早就烧成一片焦土了，阿离去了，怕是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慕容黎的脸色有些白。
执明的心闷疼不已，笑道，“阿离喜欢看跳大神吗？本王做给你看。请神，安神……”
他弓着腰，比划了一下烧香拜佛的动作。
慕容黎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松动，清冷淡漠。
执明这才松口，“阿离想去就去吧。”
在阿离十六岁那年，瑶光就亡了。如今让他旧地重游，触景生情，阿离心中该有多难受呢？
可是执明却阻止不了他前往。
他才刚刚发现自己真正爱上了他，却这么快又要分离了。
帝王本性凉薄，无心无情，却奈何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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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山路崎岖，整座王城座落在浮玉山下。
如今又是一年暮春，白日里金黄的阳光明媚，带来些许暖意，等到了入夜，越发寒冷。
慕容黎提着篮子，弓着身子，整个人被黑色的斗篷所覆盖，只露出裙摆处的些许绯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城墙之下。
那些回忆太过残忍，每当回想起来，便是锥心刺骨之疼。
慕容黎弯着腰，将篮子中的三样水果，一盘盘装好，轻轻放在地上，又点燃三柱香，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眼中依稀有泪珠滚动，哑着嗓子道，“父王、阿煦，我来看你们了。”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眼中的泪水几乎要落下来，可是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庚辰说，打散的南陵军已经找到了。你们若在天有灵，就看着吧，我一定会，报仇！”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恍若寂寞的晚风。
慕容黎将手中的三炷香插进瑶光的土地，又拿起一坛酒，对着天空的那轮孤月，仰头饮酒。
洁白的月光如冬日里的冷霜，照耀着他。
瑶光的金印，在灭国后，就被慕容黎埋在浮玉山上。
这枚尘封已久的金印，也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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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
慕容黎不在天权的日子，堆压了不少奏折，执明觉得甚为无聊，
无聊到画奏折玩。
一旁的小恭眼睁睁地看着执明大咧咧地在白花花的奏折上花了一只硕大的王/，忍不住地出声提醒道，“王上，你把奏折画花了。”
执明戏精附体，抖着手道，“本王手抽筋了。”
小恭深信不疑，急忙作势往外头跑。
执明挑眉，“你干什么去？”
小恭道，“小的去给王上唤医丞过来。”
执明无奈地摆了摆手，“请什么医丞？去，给本王倒杯茶？”
小恭疑惑，王上不是说手抽筋了吗？
怎么还能喝茶？
就在这时，小财欢快地小跑了过来，“王上，慕容大人来了。”
执明笑了，连忙整理衣服，问道，“本王仪容可还得当？”
小恭道，“得当得当。”
执明又想起方才自己画了一摞王/八的奏折，连忙蹲下去将它们藏在桌子底下，“阿离看起来心情如何？”
小恭迟疑地道，“这……小的看不出来啊。”
执明暗自松了一口气。
呼，终于将这堆奏折藏好了。
他面上有些恼，“你这个蠢/货，这都看不出来！本王要你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却见慕容黎施施然走了进来，“王上说谁是蠢/货？”
“本王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执明快步走了过去，双手握住了慕容黎的双臂，“一定是阿离方才走得太快，耳朵进了风，听错了。”

“少主，”方夜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玫红色的披风，轻轻覆盖在慕容黎单薄的背脊上，“风大，莫要着凉了。”
方夜是继庚辰之后，才来到慕容黎身边的侍从。
彼时，遖宿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先后灭了天玑、天枢。
在遖宿攻打天璇前夕，庚辰代替了慕容黎去遖宿，成为明面上的慕容黎。
而他躲于暗处，与戚将军会和。
两人一明一暗，互相传递信息。
天璇虽有百万雄师，可却没有合适的将领，是以，没过多久，天璇被遖宿攻下。
在天璇国灭那日，慕容黎站在瑶光城墙上，吹着悲凉哀伤的《离人调》，意在祭奠那些去了的人。
待得一曲终了，莫澜这才提着裙摆，小跑着过去，“王上命在下接先生归国。”
慕容黎抱箫而立，形销骨立，周身透着一股子凄凉。他缓缓言道，“走吧。”
遖宿已经得了天璇，下一个目标定然就是天权了。虽说以现在天权的实力，倒不惧于遖宿。
只是那个人向来惫懒，不爱处理政事。宫里那些积压的奏折，大多是他帮着处理的。
想起执明委屈天真的模样，慕容黎的薄唇勾起一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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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你回来了，本王真是甚为想念阿离。”执明单手搂住慕容黎的肩膀，笑道，“阿离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慕容黎抱着古泠箫，“听闻天枢的那位仲堃仪，带着近二十万的兵马来了天权，王上打算是如何处置他的？”
执明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本王看他舞艺惊人，是以让他当了上大夫。”说到后面，语气竟有些委屈，“太傅大人因此跑了好几趟王宫，吵的本王耳朵疼。阿离，本王带你去看看……”
慕容黎身子一颤，眼眸闪过一丝复杂，本能地抽离出执明的怀抱，“王上当真不想要这天下？”
“天下？你看他们争来争去，死了多少百姓？”执明还是笑，“反正咱们天权有的是钱粮，多养活这些兵马，又有什么干系？莫不是阿离也觉得，本王此举有何不妥吗？”
慕容黎强自压下心中的不安，看向执明。却见阳光下的执明，除了额间那缕青丝被高高束起，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笑起来的样子，如春日暖阳。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精于算计、隐于幕后之人呢？
一定是他的错觉。
大约他现在这般提拔仲堃仪，只是巧合罢了。
执明歪头疑惑，“阿离在想些什么呢？”
慕容黎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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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煦台的陈列摆设，一如从前，只是左右四周多了很多侍从。
小胖笑道，“王上担心大人，是以派他们保护大人。”
就连跟方夜单独相处时，方夜也感慨，“看来这天权王，是这般看重信任公子。”
慕容黎面无表情地抱箫而立，“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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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明确实变了不少，不再让他代批奏折，也收回了他手中的金印，美其名曰不想让他辛苦。
大约是，数月未见，执明也成长了许多。
执明看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专注，批阅奏折之余，总会陪伴在他的身边。
他在天权又过回了以琴棋书画为主的生活，倒也平静。
这样平静安稳的日子却没能过多久，很多被云雾遮掩住的那些残忍的真相，总有被拨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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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大人缓缓言道，“王上莫要忘了一切只是逢场作戏，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也是时候解决慕容黎了。”
执明额头的那缕青丝彻底被梳上去了，一双利眸犹如刚出鞘的剑刃，“此事本王自有定夺。”
此时慕容黎静静地站在门外。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执明的算计。
与执明的相遇，不过是执明的逢场作戏罢了。
甚至，他对他的好，可能都是假的。
慕容黎回到向煦台之后，举起一坛子酒，大口大口地喝着。
冰冷辛辣苦涩的液体很是呛人。
昏昏沉沉之间，一切他所不明白的地方却越发清晰。
执明想要角逐天下，以他的仇恨为棋，谋算天下。
他也真真如执明所愿，将这天下搅乱。
如今的执明，已经不需要再隐藏锋芒，
也不再需要他。
现在天下或许没有到执明手中，但以他的谋略，只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亡国之后，慕容黎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交了很多朋友，却从来没有推心置腹过。
唯一一次真心相待一个人，对他却只是利用。
执明代替了他生命中的太阳的存在，让他在这冰冷的世界中感觉到些许的温暖，让他能觉得自己也是活着的。
可原来，他以为赤子心性的执明，只是他装出来的。
一切残忍的真相终于被揭开。
慕容黎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起身时脑袋里混混沌沌，似乎是摔倒了，倒不觉得有多疼。
好在夜里执明并没有来看他。
慕容黎向来擅长粉饰太平，那夜在书房外听到的一切，他只做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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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明看到慕容黎身穿黑色的斗篷，几乎将整个人包裹在黑暗之中，只露出下摆处些许绯红，“阿离，你怎么了？”
上次阿离这副打扮的时候，是要离开他，前往遖宿。
其实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希望阿离走，放低了姿态对他说:“本王能许你一世荣华，不好吗？”
那时的阿离的眼眸是依依不舍的哀伤，“这很好，可是我不喜欢。遖宿王是这天下最为强大的王，去了遖宿，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阿离，你到底想要什么？”
“哪一日王上想要天下了，我就告诉王上，我想要什么。”
后来，阿离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今，阿离又是这样的装扮，他是不是，又要离开本王了？
慕容黎平淡地道，“我此次，是来向王上道别的。”
又是和当初一样的语气。
执明熟稔地搭住慕容黎的肩膀，半是撒娇地道，“阿离，你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啊？”
慕容黎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更何况王上如今已经是合格的君王了，已经不需要阿离陪在王上的身边。”
“阿离。”执明搂住慕容黎，放软了语调，“阿离曾经不是说要本王多花心心思在朝政上吗？本王觉得自己不能一直生活在阿离和太傅的庇护之下。对于本王来说，阿离才是最重要的人，哪怕阿离想要本王的整座王宫，本王也不介意拱手相让，只要阿离能留下来，让本王做什么都可以。”
演的真好呢？
真像一个赤子心性又对他一片真心之人。
曾经的自己，是不是就是被他这表象所欺骗呢？
若不是昨夜听到了真相，恐怕自己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遖宿了。”慕容黎笑了笑。
“遖宿？”执明蹙眉，“阿离不是刚从遖宿回来吗？莫不是阿离真的想要扶持遖宿王，让他做这天下共主？”
慕容黎眨了眨眼，“王上既然无心天下，又何必在意这些呢？”
“遖宿现在不太平。遖宿王野心太大，命人到处征兵抢粮，各地百姓早已怨声载道。”执明凝视慕容黎，“就算如此，阿离也要前往遖宿吗？”
执明说的没错。
遖宿王本身是个文武兼备的好君王，可是他治下的官员贪腐严重。
这原本没有什么。
天璇虽然没有好的将领，可毕竟有百万雄师？为了顺利打下天璇，遖宿王命人征兵，结果弄得民怨沸腾。再加之有天权的细作混入各国，挑起民愤。
这便是执明的计谋之一。
执明向来对各国了若指掌，当初的他，就怎么没有看出执明的野心，只以为他是知天下而不想要这天下呢？
慕容黎淡然道，“我的手下——庚辰，如今还在遖宿王手中。庚辰一直为我做事，忠心耿耿。若我不亲自前往，庚辰的一条命，也没了。”
说罢，抽离了执明的怀抱，转身就走。
他本可以不和执明说这些，可是现在的执明，应该有潜伏在遖宿的细作，说不准能帮上一二。
执明站在慕容黎的身后，“阿离，‘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多么美好的诗句。”
慕容黎没有回头，“但凡美好的事物，却总是那么短暂。”
他的声音有些缥缈，似又带着些许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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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先生，别来无恙否？”毓埥笑道。
慕容黎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澜，“不知遖宿王飞鸽传书寻在下前来，有何指教？”
“其实在你派手下易容成你，前往遖宿的第一天，本王就认出来了他的身份。本王本可以对他下手，却一直留着他的性命，足以证明本王的诚心。”毓埥压低了声音道。
“遖宿王想要天权？”慕容黎道。
“钧天领土，也只剩天权。以天权王对先生的信任，何愁大事不成？”遖宿王爽朗地笑了，“若不是先生，本王何以能这么快得了天枢、天玑、天璇？良禽择木而栖，若你肯继续为本王做事，本王定不会亏待你的。”
“你能给我什么？”慕容黎抱箫而立，眼眸清淡，就连老谋深算的遖宿王，竟也看他不透。
“事成之后，本王会封你做瑶光郡侯，再将执明国主送给你，任你处置。本王一向说一不二，先生当可放心。”

“事成之后，本王会封你做瑶光郡侯，再将天权王送给你，任你处置。本王一向说一不二，先生当可放心。”
向来擅长揣测人心的毓埥察觉到慕容黎的脸颊倏地变得有些苍白，温和询问，“先生这是怎么了？”
他可还从未见过慕容黎如此失态，心中甚为得意。
“无妨。”慕容黎轻轻摇了摇头，“那把天命之剑都已经到了遖宿王手中，想来遖宿王定会很快统一钧天。”
“甚好，届时待本王得到了本王想要得到了，先生也能心愿得偿。”毓埥朗声大笑，眉目舒展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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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慕容黎走后，长史从明黄的帘子后头缓步走了出来，“王上当真觉得慕容离此人可信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毓埥锐利的眸子闪过一丝光芒，“更何况，曾经本王觉得他没有软肋，深不可测。可是现在，本王已经知道了他的软肋。”
“王上是说……”他心中隐隐知道些什么，却没有明说，以免抢去他风头，惹得王上不悦。
“只要是人，怎么可能没有软肋呢？他的软肋，便是那天权王，只要善加利用，何愁他不为本王所用？”毓埥终于在慕容黎面前占据了上风，一扫之前的阴霾，心中甚为得意。
长史还是甚为迟疑，“若慕容离助天权王……”
“识时务者为俊杰，且本王手中有天命之剑、共主玉印，又打下钧天大半个领土，那天权王拿什么跟本王争？本王只要允诺保全天权王的性命，何愁慕容离不对本王忠心耿耿？”毓埥笑着道。
“假如王上真的当了共主，王上当真肯放过天权王吗？”
毓埥道，“亡国之君，不过是条丧家之犬。”
长史笑道，“那倒是。听闻天权王素来胸无大志，不喜朝政，要不是天权上下一心鞠躬尽瘁，早就不堪一击如何能保持如此繁盛？王上留下那执明，一来可以拿捏慕容离，二来也可以安抚天权臣民，三来还可以为王上得个宽宏的美名，日后也不愁他国贤人来投。王上一举多得，当真深谋远虑、见识卓越，微臣佩服。”
毓靖得意，这可是和慕容离交锋中第一次占了上风，窥见了其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的蛛丝马迹。
慕容黎回屋之后，心中纷乱如麻。
阿煦临终前的话犹在耳中回荡，“只有复国，才能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将士和百姓，才对得起王上。”
执明对他算计利用，如此无心无情之人，他又缘何对他真心？
遖宿王与瑶光本有姻亲关系，遖宿王人品、才干，也当得起一国之君，既许诺事成之后会将瑶光和执明交给他，断不会食言而肥。
且执明落到他手中，料他再无可能对他使用诡计，任他处置。
于情于理，他都该帮助遖宿王夺下天权。
可是他的心里却一丝快乐也无，矛盾至极。
他想着破罐子破摔，让执明也试试国破家亡的滋味，又觉得他曾说过自己连长命锁都没带过，怕是受不住这打击。
他转念一想，这话怕不是又是执明骗他的，不由越发恼怒。又想到他给自己磨簪子弄的满手伤，身娇肉贵，还想到他骗自己说想逃出宫去做闲云野鹤，实际却是问鼎天下的野心家，把自己哄的团团转，说不定自己从遖宿给他带的那个小玩意，暗地里不知道怎么嘲讽自己？
干脆不妨豁出去，狠狠的反咬一口，让执明知晓自己不好惹。
一连几日，慕容离都神思不属，见自己无论如何都得不出一个结论，索性离开，去见可以给他建议之人。
戚将军是他为数不多信任的人。
是以，慕容黎将执明如何算计他，遖宿王如何招揽他之事告诉了戚将军。
这位曾经是瑶光国大将军，一双虎目精光闪烁，无论谋略、阅历方面都是佼佼者。
在听说天权王如何算计慕容黎，戚将军反倒没有什么恼怒，再听说遖宿王的招揽，更是欣然道，“既然遖宿王诚心招揽，少主又有什么好迟疑的？莫不是担心遖宿王会过河拆桥？”
“戚将军觉得，我该帮着遖宿王夺得天下吗？”慕容黎面容清冷，眸间隐隐有波澜闪过。
“有何不可？”戚将军笑道，“帮了遖宿王，他便会将瑶光交还给少主。世人总是算计来算计去，既然天权王不仁，少主又何必对他报以忠心呢？”
慕容黎似被雷劈中，一时竟似聋了瞎了，外头的一切声响他都看不见听不到。
他好半晌没有言语，原本心中徘徊的疑团，忽然有了解释。
世人总是算计来算计去，他为何只单单这般恼恨执明的算计利用呢？
为什么在知道执明做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竟还是一点也不想算计天权，反而是想助他夺得天下呢？
莫不是自己早就已经……
慕容黎摇了摇头，想将心中复杂的情绪摇去，内心深处却不停叫嚣着他一直未曾直视的感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原来如此。

执明的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瓷瓶，瓷瓶中的液体据说能忘却人心中的烦恼。
“忘川之水，在于忘情。”
他先前告诉鲁大人，说自己会喝了这掺杂彼岸花的忘川水，真正做一个合格的君王。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阿离去浮玉山结盟回国后，因染了风寒，晕倒在他怀里。
他那时候是真的担心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抱着他急忙往向煦台走去，还险些把他摔了。
那种焦急、担忧，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他轻轻将慕容黎放置在床榻上，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还有如猫咪般微微蜷缩在一侧，腰身线条流畅，臀部微微弓起。
就在那个时候，执明忽然有了一种感觉，他或许能放下怀里的他，却再也放不下心里的他。
执明将瓷瓶的盖子打开，微笑着将里头的液体倒进了水池中。
仲堃仪施施然走了过来，裙摆处的小碎花分外怡人，“王上，微臣得知，慕容先生又去了遖宿。”
执明猫眼微眯，“那又如何？”
“微臣知晓王上甚为看中慕容先生，可这天下是越来越乱了。据臣所查，曾经天玑、天枢、天璇先后为遖宿所灭，其中都有慕容先生的手笔。”仲堃仪宽大的衣袖垂落，一脸地诚恳，“微臣言尽于此，是非对错，还请王上分辨。”
“仲大人莫要多想。本王信任阿离，他所做之事，皆是本王授意。”执明欣然道，“本王知道，仲大人曾与天璇那位副相走的很近，也因为那位副相之死而耿耿于怀。本王用你，是为惜才，可你若对阿离心怀歹意，莫怪本王绝不轻饶。仲大人是聪明人，定还在忧心处在水深火热的天枢。”
“若臣日后助王上夺下天枢，王上就将那三大世家之人，交给臣处置，如何？”仲堃仪微笑。
执明看着仲堃仪，轻轻点了点头。
“王上，最近几国被打散的兵士纷纷往天权方向涌来。”太傅面色凝重，“天璇那位焸栎侯，更是带了三十万大军前来，半道上还发生了踩踏。”
“奇也怪也，天璇若还有三十万大军，为何不与遖宿硬拼到底？”莫将军面露不解。
执明道，“大约是天璇没有合适的领兵将领，是以这些兵都被打散了。后陆陆续续又以焸栎侯为尊。”
“焸栎侯既有三十万大军，何至于投靠天权呢？”太傅脸色还是凝重。
执明微笑，“太傅可知，三十万大军需要多少粮草吗？”
几人顿时恍然大悟。
莫大人道，“一下子涌来这么多投靠天权的兵士，该如何处理呢？”
“反正天权有的是粮草，就都好好安置吧。”执明慵懒地道，脸上还挂着一抹坏坏的笑容。
太傅面露不愉，“若是遖宿细作隐于其中，咱们天权可就危险了。”
执明道，“危险么？问鼎天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莫府
“阿离，你为什么要回来呢？”莫澜不解地道，“如今天权的局势紧张，外有遖宿虎视眈眈。更何况，王上也变了，不再和从前一样了。”
“曾经我是失路之人，侥幸遇到了莫郡侯赠路之恩，才得已来到天权。”慕容黎清冷的眼眸染过些许温暖。
莫澜轻叹，“先生，有时候本侯真的看不懂你。以你之才，完全可以置身事外，隐居自在。您又为何卷入这漩涡之中呢？”
“王上本就是聪明人，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天下共主这个位置，只是以前他隐藏锋芒罢了。良禽择木而栖，理应如此。”
莫澜歪着头看向慕容黎，“所以先生回来，只是为了辅佐王上？”
慕容黎没有回答。
温暖明黄的阳光，正好照耀在他漂亮好看的眼眸上。
天权王宫中的那抹太阳，是他在这冰冷算计的世间，唯一的光芒。
对与错，此时，已不再那么重要。
执明用狼毫笔蘸了蘸朱红色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在雪白的画纸上涂涂抹抹起来。
一旁的小财轻声嘟囔着，“王上三年来总是在慕容大人不在的时候，练习丹青。别的没长进，倒是画慕容先生越发神似，栩栩如生。”
执明暗自翻了一个白眼，“就你多话。”
小财:“……”
他说的这么轻，王上也听得到？
就在这时，沐女小跑着过来。
执明画画的兴致被打扰了，不由斥责道，“怎地这般毛毛躁躁的？”
沐女道，“不是王上说有慕容大人的消息，一定要最快速度前来禀告吗？”
执明眼睛一亮，“阿离？你且细细说来。”
沐女笑道，“慕容大人回宫了，刚刚还与小的询问王上的下落，想是很快就过来了。”
执明激动，“阿离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沐女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咻”地一下，沐女面前之人就没了影踪。若不是刚刚还在和执明说话，此刻他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

“阿离，我的阿离你回来了。”执明欢快地抱起了慕容黎转起了圈圈。
一旁默默看着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半晌后，执明放下慕容黎，转而去牵他的手，“阿离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天下已乱。”慕容黎定定地看着执明，“我来，是想助王上一臂之力。”
执明看向的宫人，“你们都退下吧。”
“是。”
众宫人诺诺退下。
执明牵着慕容黎的手，与他并肩前行，走到一旁的亭中。
“王上怀疑阿离吗？”慕容黎坐在石凳上，双眸凝视着执明。
执明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本王怎么会怀疑阿离呢？阿离定不会加害本王。”
“瑶光还未曾灭国之前，那里也跟天权一样，是座世外桃源。那里桃花遍地，宫里四处都栽种着羽琼花，落英缤纷，雕栏画栋，风景如画。”慕容黎淡然道。
“阿离曾去过瑶光王宫？”执明一派天真。“所以阿离是因为羽琼花才留在这里的吗？”
当初在阿离第一次去遖宿之前，执明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
那时候，他对执明道，“我留在这里，是因为王上对我好。”
那时候，他身在局中，并未知晓执明对他的算计。
现在时过境迁，他的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心怀天下的君王。
那个混吃等死的王上，不过是装给他看的。
执明有些不满的声音传来，“阿离这是怎么了？”
“王上不是想要天下吗？我帮王上。”慕容黎定定地道。
执明蹙眉，随即眉头松开，环住了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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遖宿王的死讯很快便传至宫中。
这个如饕鬄一般想要将整个天下尽数吞下，从未有过敌手的君王，却死于一场民乱。
毓埥在攻打天璇之后，后又去攻打钧天王城，原钧天王城的上将军悍勇不降，导致遖宿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勉强夺下了钧天王城。若是换做从前，他定会休养生息一番，再来攻打天权。
可是他听到的消息都是天权王多么多么的混吃等死、不堪一击，料想攻下天权应是非常容易。
再加之他之前命人攻打天璇、钧天王城导致损兵折将，朝中隐隐有了反对他继续前进的声音，再加之军方的士气低沉，遖宿百姓也颇有怨言。
就更别提那些才攻下来的钧天领土里的百姓，几乎是民怨沸腾，压根不利于遖宿继续统治。
是以，他急需要一场大战的胜利，来挽回颓势。
他亲自去招兵，试图鼓舞士气。
谁能想到，会遇到暴乱呢？
谁又能想到，一场暴乱，会要了他的一条命呢？
消息传来天权王宫，执明一口茶喷了出来。
慕容黎恰好坐在执明对面，淡定地躲了过去。
执明一脸尴尬地看向慕容黎，“阿离，本王不是故意的。”
慕容黎淡定地瞥了他一眼，“无妨。小胖，你方才说的消息，可当真？”
小胖恭敬地道，“这是派往遖宿的细作所传，应是不假。”
执明朝小胖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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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离，本王在遖宿有细作，其实只为自保，阿离莫要多想。”执明道。
慕容黎漠然道，“只怕不只是遖宿。”
“其他地方也有那么一点点。他们是父王生前命人一手调教的暗卫，本王觉得让他们去牧羊太过浪费人才。一个个跟着本王，像一根根柱子似的，没劲透了。本王就把他们派出去，打听各地新奇有趣的事情。”执明边说边看慕容黎的脸色，试图从他面无表情的神情中，看出些许端倪。
慕容黎淡然道，“所以王上命他们在民乱时，推波助澜，才导致遖宿王遇刺身亡。”
“阿离，本王……这可能是那些暗卫自作主张，下回本王把他们叫回来，好好训斥教育。”执明越说越心虚，阿离实在太聪明了。
慕容黎没有说话，似乎是被说服了。
执明摸了摸额头滚落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半晌之后，慕容黎淡定地开了口，“既然遖宿王已亡，王上打算如何处理？”
“天权最近从外头涌来了太多的兵马，光是仲堃仪带来的兵，都有近二十万，更别提天璇、钧天的兵马了。本王想着，也不能让他们一直吃白饭啊。所以打算让莫将军带领这些兵马，去外头历练历练。”执明慵懒地道。
“王上真是聪慧。如今遖宿王刚崩，正是乱的时候，定然无暇分身。王上这时候出兵，真真是好时机。”慕容黎的双眸冷若冰霜、波澜不惊，就这样淡淡地看着执明。
执明挠了挠头，“阿离，你是不是对本王有什么误会？”
慕容黎浅浅一笑，“以前或许有。王上心怀天下，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王上现在应该要去寻莫将军了，我就不打扰王上了。”
执明执起慕容黎的手，凝视着他，“阿离是不是怪本王，瞒了阿离很多事情？”
慕容黎看向执明，“王上只是做了一个君王该做的事情，我又缘何会责怪呢？”
执明心口微窒，笑道，“阿离会不会觉得本王变了，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王上，莫将军来了，说是有要事要与王上禀告。”沐女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执明凝视着慕容黎，神情有些失落，“那阿离，本王先走了。”
慕容黎朝执明遥遥点了点头。

“微臣的人黑市里无意间找到了这枚共主玉印。”莫澜笑道，“以王上现在的身份，当得起此印。”
执明修长的手，轻轻抚摸过冰冷温润的印章，“却没想到，这枚原本最初本王并不想要的印，最终还是落在了本王手中。”
“这大约是天命罢。”莫澜无不唏嘘道，“王上或许是与这枚玉印有缘，也未可知。”
当时攻下遖宿，莫将军在王城翻找了一个月，也没找到这枚象征权势的共主玉印，只得无功而返。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再次由莫澜手中，交到了执明手中。
这枚先后被慕容黎、执明随手摔落至地，崩坏了一角，却曾为各国君王纷纷抢夺之物，如今却再次落到了执明手中。
真是时也命也，他这个人人都觉得混吃等死的君王，最后却像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逆袭翻盘，得了这天下。
没人知道，这其中，他在暗处布置了多少；也没人知道，那位素手乱天下的慕容黎，帮了他多少。
“莫郡侯替本王寻得此印，也算是立了大功，莫郡侯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执明额间的青丝高高束起，金冠灿灿，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与曾经混吃等死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君王。
莫澜笑了，“臣觉得，这世间的风景，山川凤物，无论是什么时候看，都不会觉得厌烦。反倒那些功名利禄，总是会蒙蔽人的双眼，如遮云蔽日，反倒让人不知自己真正想要之物，失了本心。”
执明隐隐听出莫澜言语中的隐射之意，“有时候并非是云雾遮日，而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就像他曾跟慕容黎说，他只想当这守成之君，并不想要这天下。
并非完全是假话，而是他心里话。
当初之所以能在慕容黎面前将混吃等死的君王扮演得那么成功，是因为，那就是他所希望过的生活，那就是他的本心。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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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淤泥，是以格外向往自由纯粹的生活，所以他羡慕慕容黎，可以四处游历。而慕容黎却羡慕他，没有经历仇恨，又早早成了君王。
执明回宫后，命人将慕容黎请来了大殿。
“王上所邀，所谓何事？”慕容黎施施然抱箫而立，却见执明端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阿离可知道，明日，就是本王授封共主的大典。”执明坐在龙坐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黎。
“如此，便恭喜王上，得偿所愿了。”慕容黎淡若秋水。
“本王能得这天下，也有阿离的一份功劳。”执明拍了拍龙座，示意他过来，“本王不介意与阿离一起分享这龙座。”
慕容黎站在原地，“王上放心，我不会和王上争。”
外头的一缕金色的阳光照了进来，恰好照在了执明的脸上。
“阿离，你这是何意？”
慕容黎面容平淡，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能让他这张清冷出尘的面颊有所触动，“王上既已得了天下，又即将当上共主，我心愿已了，是该走了。”
在他知道执明对他的算计之后，他对天权仅剩的眷恋就渐渐消失了，隐隐有了归隐山林，不问世事之意。
之所以回到天权，是因为心中还有牵挂，想要帮助执明夺得这个天下。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执明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慕容黎的面前，“阿离就不想留下，与本王一起，坐拥天下吗？”
慕容黎平静地看着执明，“曾经的执明，已经死了。”死在了天权，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混吃等死的执明，才是他心中唯一的太阳。
只是可惜，他从来都是不存在的。
“阿离，留下来吧。”执明双眸暗红，几乎是带着恳求，“这里有我。”
就像是当初他要前往遖宿，执明也是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王上，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君王。”慕容黎如是说道，“当初，我原本身在天玑，为何会来天权呢？”
“是本王命莫澜带你来天权，瑶光灭国后，我一直在命人找你，后来知道你身处天玑。”执明的眼中含着晶莹，闪闪烁烁的。
“王上又为何会这么快让我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做兰台令？”
“我当时设下这个局，只是想要这个天下。我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定会因为仇恨，而想毁掉天璇，只是苦于没有权势。”
“王上当时假装混吃等死，是想打消我的防备？”
执明点了点头，“就连太傅那时会针对你，也是我的算计。太傅这些老臣越是针对你，本王就对你越好，让你知道，你在天权唯一的依靠就是我。让你有了软肋，在算计各国时，不会想到算计天权。”
慕容黎凝视着执明，“那你有什么，是没有算计我的？”
“阿离，本王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就是真的爱上了你。”执明试探地去牵慕容黎的手，就像是第一次他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去夕照台。
那时候金色的阳光明媚，春色正好。
“我也不怪王上，因为王上只是做了自己应做之事。”慕容黎抽离出手，“可我也不想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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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得知，慕容黎的手中还有瑶光王室残留下来的南陵军。”鲁大人如是说道，“先前慕容黎出手阔绰，到了天权之后，还能拿出一堆珍宝，甚至拿出了启坤用过的玉壶。微臣怀疑，瑶光还有秘密存在的一个宝藏，里面有各种奇珍异宝。如此危险人物，王上定不能放过。否则纵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执明怅然道，“阿离已经走了。”
鲁大人噎住了，半晌才道，“王上，这可如何是好？不如臣这就命人去追杀，说不准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必了，阿离定不会加害本王。”执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甚是温

自从那日在天权王城一别后，慕容黎在外游历了数年，走了很多地方，从碧波荡漾、云霞漫天的云蔚泽，到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的草场。
周游各地，欣赏美景，曾是阿煦的梦想，如今也只能他代替他去实现。
他换下了艳红如血的衣衫，穿上了他最初喜欢穿的白衣，抱着箫，孤独前行这。
游历这数年，他认识了很多人，也结交了很多朋友，可是却不能推心置腹。
他的心像是重新冰封住了，很多人、很多事，都无法入他的眼、他的心。
这些年，夜里安寝时，总是会做一个相同的梦:
他梦见桃花都开了，那人站在桃花树下，好看的桃花眼深深地凝视着他。
很多次他都没能把持住自己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往前几步，走到他的身前。
那些微末的情愫，就像是散入晨风的薄雾，带着微微苦涩的桃花香。
在天权三年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在心头，始终没能忘怀。
他忘不了他。
隔了这么些年，慕容黎终究还是回到了天权。
他最后再和自己打一个赌，若是隔了这么些年，若是执明未变，依旧还在王城中守着他，那他不妨回到他的身边，继续做兰台令。
若是执明已变，他就彻底绝了心中的那点期望，从此不再踏入王城一步。
或许是近乡情怯，慕容黎最先去的，是莫澜的府上。
这里是他与执明一切的开始。
兜兜转转过了这数年，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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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澜看到慕容黎，甚是欢喜，眼角眉梢都是笑，那不是客套的笑，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笑。
他让人奉上最好的茶水，笑道，“先生，你终于回来了，你若不回来，也不知道陛下要苦守寒窑多少年？”
“莫郡侯说笑了，居然把天权比作寒窑。”慕容黎清冷的眉眼，冷若冰霜。
莫澜笑道，“先生，你走了五年有余，陛下对你之事，丝毫不提。可是我却知道，他在等你。陛下这样身份之人，三宫六院，本是再寻常不过，可他始终如一。先生这么通透的一个人，应是知道，陛下这么做，会面临多少压力。先生，回来吧。”
慕容黎心头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他朝莫澜行了一个礼，“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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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明当了共主之后，各地上来的折子，多不胜数，再加上朝堂上原有的奏折，每日都要批阅奏折到深夜。
这段时间，天下稍稍安定了些，是以奏折也没有从前那么多了。
只是一颗心总是空落落的，也不知丢在了何处。
沐女从外头走了进来，“陛下，莫郡侯来了。”
执明道，“让他进来吧。”
沐女微笑，“他的身旁之人，好像是慕容大人。”
执明的眼眸闪过一丝流光，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当真？”
沐女道，“属下不敢欺瞒王上。”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打开，如同数年前一样，慕容黎站在莫澜的身后，眉眼一如往昔。
相比之下，执明在经历了岁月的沉淀，气质成熟了不少。
执明与慕容黎都没有说话，而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幻化成了虚无，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他。
莫澜自觉地和沐女比了一下手势，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并且顺手将门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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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兰台令大人回来之后，执明的贴身侍从——小胖，觉得执明变了一个人一样。
人依旧还是那个人，可是眼中却多了烟火气，仿佛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陛下等了这么多年，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