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葬礼
作者：944828583
对于二十世纪初来说，这只是一个冬天普通的傍晚，在雾气里的五点钟，叙利亚阿勒颇城的月台旁，停着一列喷出水汽的火车，纯手工打造的木质车厢和被上等阿拉伯毛毡包裹隔绝了冬日的寒气，这列车在铁路指南上有着特殊的鎏金字体证明了它的不凡——著名的东方快车线，与日渐兴起的海上浪漫之旅相比，它除了固定在蜿蜒的铁路线上外，毫不逊色于任何豪华游轮，这是属于二十世纪第一个10年的奢华，列车内含七节车厢，共14套包房，最多能容纳20名乘客，却有21名侍从随时听候调遣，当然，这一切都价值不菲，仅仅车费2000英镑就足以养活一家五口人在伦敦两年相当高质量的花销（1910年，1英镑相当于2015年92.06英镑，合2015年人民币 792 元。数据来源Purchasing Power of the 网页链接 Power of the Pound.），在几十年的时间里，这条铁路线忙碌地横贯整个欧亚大陆，奔波于巴黎跟伊斯坦布尔之间，把各国皇室贵胄，达官贵人，商业巨头，以及形形色色各种人等送到欧亚大陆的另一端。
在卧铺车厢门口的踏脚板旁，站着一个略微佝偻着背的法国侍从，他身着黑色的侍从服，正在和一个带着帽子，但是明显是个秃头的小个子男人谈话，这个小个子连头带耳都用围巾里着，并塞进了自己的水獭皮帽子，他的上半身漏出来的，除了一个鼻尖通红的大鼻子和两个往上翘从围巾里冒出来的胡子尖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气非常冷，侍从弗朗索瓦·马丹有些怀念车厢里的温暖，但是他还是精神抖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用优美的法语说话，措词文雅，口齿清楚，东方快车线对服务人员的培训造就了这一切，他伺候过中东的部落酋长，也伺候过俄国的贵族，所以他对眼前这位叫哈利**斯·赫斯庞达尔男爵的英国富翁怪异的要求并无异议——事实上，作为一等舱车厢内服务员，他对这些乘客们的大部分要求都没有提出异议的资格。
“这里就是阿勒颇么，我是第一次来这，也是最后一次，可惜了，这块没什么需要保留的，宇宙会遗忘这里。”哈利**斯男爵有些遗憾的问侍从，没有等到回答，他就摘下鹿皮手套，用掌心包住一片雪花看着它慢慢融化，“多么的真实啊。”哈利**斯在自言自语，“是的先生……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下午四点三十分，您就可以到君士坦丁堡了，希望您玩的开心，我想，您会打算在那儿住上几天吧？”马丹回话，作为在这条铁路工作8年的人来说，忙的不能出站的他和外面的风景无关，他对这里的印象只有一个长长的、灯光很暗的月台，人们在用阿拉伯语交流，马丹讨厌这种地方——和旅游者不同，他们并不喜欢这些，只盼着工作结束，以及他所服务的这位客人足够大方，可以给他一笔不小的小费。
“那还用说。伊斯坦布尔，是座我从未观光过的城市，而圣索菲亚大教堂，说实话，是我这次来这里的目的。”
“哦，那里宏伟极了，您会觉得这次旅途物超所值的。”马丹其实并没有去参观过圣索菲亚，他只是在搭话罢了。
卧车列车员吹响了汽笛，“先生，看来前车煤炭已经补充好了，我们最好还是上车吧。”马丹心里有点开心，他刚刚偷偷朝自己的手表瞥了一眼。四点五十五分——离开车只有五分钟了，这代表最惨的话，他也只需要在外面陪着这个老富豪冻上三分钟，就可以回去享受热饮和暖气，还可以端着沙丁鱼碟子和吃两颗草莓，反正餐车的厨师长并不在乎那些贵客们吃剩下的东西是不是让这些侍从们吃了——如果这位怪癖的英国佬不要什么其余的服务项目的话。
“上车吧。”哈利**斯挥挥手，带着马丹前后上了卧车，马丹如遇大赦，兴奋的搓搓手，跟上去“到我车厢来，马丹”哈利**斯没有回头，马丹明显身子一滞，但后面的话让他轻松了起来“旅途的最后我想喝点酒，缺个酒伴，这里我又没兴趣认识其他的人，一起喝点？我会和列车长说明情况的，然后让我一觉睡到目的地吧，这样你也可以轻松点。”马丹放下心来，“是的先生，我去拿酒和小食，我马上就去。”马丹两步变三步上了卧车，连带着他的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当马丹拿来两瓶橡木陈酿的蜂蜜酒、一碟菠萝蜜饯以及一罐子腌制橄榄进来时，哈利**斯已经换上了天鹅绒的吸烟衫，衣服架上还摆着他淡紫色的睡衣“坐吧马丹。”哈利**斯示意侍者坐在自己对面，中间是桌子和火炉，这里有软椅、垫脚凳、饮料和几本包装考究的书籍，还有一盒盒巧克力和一堆鼓鼓囊囊的靠垫，马丹有些奇怪，这些似乎有一些东西并不是列车上配置的，而哈利**斯男爵上车的时候也没带多大号行李箱，其实，他只是带了自己随身的一个小箱子，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他们曾经以为我比较可怜，另一组人抽到的是自然遗产——我的两个好友，他们这段时间去的是加那利群岛，他们要把地中海的蓝天白云复刻下来，可现在看来，享受美食和火车旅行也不错。“马丹恭敬的倒酒之时，哈利**斯男爵在志得意满的自言自语，嘴角漏出来的细小微风将两根胡子尖都吹得翘了起来。“来吧，让我们举杯，”哈利**斯看着马丹倒满了两杯酒，拿起来离自己最近的那杯，而后者配合的也举起来杯子“敬地球。”马丹有些发愣“敬地球?多么诡异的祝酒词。”不过他还是将酒一饮而尽。
当酒已经第九杯而菠萝蜜饯已经见底的时候，微醺的哈利**斯男爵和马丹都开始把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一向沉默无言的马丹在向英国富豪展示了他妻子和孩子的照片，并很快从家庭说到了赛马，而哈利**斯男爵则吹嘘他在火星，以及另一个恒星系的太阳上工作过，“戴森球是什么？”马丹曾经问哈利**斯，但是后者只是看着他笑了笑并假装捂了捂嘴，示意自己失言然后岔开了话题，两个人放肆的大笑着，马丹迷离着双眼，“先生……哈哈哈先生，我出生在加莱，从来没有去过英国，没想到伦敦有这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灌输记忆帮助人们不用上学就可以学习的机器，还有另一个星系巡航中的飞船，哈哈哈，您不会是个业余小说家吧，先生，我不知道您的生意是卖什么的，但是您讲故事的能力绝对一流。”马丹有点确信对方比自己醉的严重，刚才哈利**斯男爵的描述简直天马行空，更重要的是，这位富豪随手甩给了自己一盒帕特加斯雪茄，要知道，这个东西可是价值不菲，而对方连眼睛都没眨，当知道自己喜欢烟草后就甩给了自己，在哈利**斯嘟囔着享受生活的满足的打酒嗝声中，马丹毫不客气的高喊着“为友谊！为慷慨！为十英镑一根的雪茄！”一边把眼前的酒送进嘴里，一边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烟盒揣进了衣服口袋。
“我并没有开玩笑，马丹。”哈利**斯男爵用手捂住脸让自己精神一点，马丹甩了甩头，也想让自己清醒些，这时他的余光注意到不远处地上一本男爵的书，上面的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过他完全不认识……男爵的目光跟着过去，“哦，是《25世纪——人类星际开发史》”男爵把书提了起来，放进自己的行李包，“一本老书了，嗯，四百多年后公历改星历，人们就不用数字纪年了，用西克文写的，只有我们这第一批永生者喜欢这种仿古书，这东西时尚了一阵。”“您又在说胡话了，先生。”马丹其实不确定他看见了啥，因为他根本不懂，那东西绝不是英文或者法文，更不是阿拉伯文，马丹猜测那可能是是中国字，不过被酒精弄的飘飘欲仙的他其实不咋在乎那到底是啥。
“上一站，嗝……额，我去的是罗马竞技场，嗯，2000多年前刚建成的时候的，通过投票那些人想保存的是那个艺术品最好的时代，看看这个，马丹，很快索菲亚大教堂也会进这里，在214年后，这里毁于土耳其大地震，而我回来了，来到这个时代带它到未来。”哈利**斯男爵吐出酒气，然后拿过自己的行李箱随便翻了一下，拿出个饼干大小的黑色仪器，随着男爵一按一个小按钮，悬浮着成多维剖析图的几平方厘米大小的微缩罗马竞技场就出现在了男爵的掌心，再一按则是长城，金字塔，还有很多马丹叫不上名来的建筑在桌子上一一显现，马丹惊呆了，他小心触碰着悬浮透明的小罗马竞技场，发现自己的手指可以穿过它而没有任何触感“我在做梦么，先生？”马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其实我是来出席葬礼的，马丹……”哈利**斯男爵不顾马丹的疑问，接着自顾自的说“哦，葬礼，多么遥远的词汇……自从人类事实上永生之后……就连醉酒，哼哼……如果我不是重塑了一个肉体，这种体验也太难得了……”哈利**斯的大秃头滚到了臂弯里，随后又尽力抬起“物种宇航联合会那些人类，那些短视的人，就为了一点点经济利益就把我们的母星系处理成了宇宙高速公路，哈哈哈……太草率了，太过分了……”“哦，”马丹抑制住一个大嗝说，他其实依旧有点没有过脑子的事情了，潜意识里，他觉得现在都是他的幻想，而他只需要附和这个英国富豪就行，“哦，是啊，那真是——非常可怕。可怕……可怕……”马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没必要悲观，其实宇航时代地球已经就没有常驻居民了，马丹。”哈利**斯拍拍自己的皮箱“我们募捐了7040万星币，促成了这次地球遗产保留计划，并将工程推到了我们时间旅程的结束——可惜如果这个资金要是能到2亿多的话，我们完全可以异地安置太阳系，可是现在的人对母星已经没什么情感了，只有我们这些老人在哀悼过去……去同步复刻一个地球出来，当然，只能重塑大部分生态圈和有保存意义的人类建筑……”对面的马丹没有听他说什么，法国侍从已经开始低沉的打起鼾了，看着侍从已经睡着，哈利**斯咂咂嘴，将一颗腌橄榄核吐了出来。
哈利**斯男爵挣扎着站了起来，将酒瓶底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的杯子，然后将其平齐与胸前，用缓慢、庄严的语调对空气说：“别了，地球，从这个摇篮出去的人类不会忘记你长期忠诚的友谊！虽然你终将提前走向寂灭，但你对人类的温柔人类将永记于心，愿你安息，也愿你的人类朋友在哀痛中得到慰藉。”
哈利**斯闭上眼，他这最后一组回到未来之时，就是地球毁灭之日，从某种情绪上来讲，哈利**斯男爵，不，真名叫做威尔泰基拉的记录员算是地球葬礼的见证者，物种宇航联合会批准复刻计划同时基本也证明了所有保留地球的努力失败了，而这仅仅是因为成本原因，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一滴泪水从哈利**斯男爵眼角渗出，他睁开眼睛，将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中午，当宿醉的马丹敲开哈利**斯男爵的房门送午餐的时候，他发现男爵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那些软垫子，巧克力，大书已经消失不见，男爵随身还是那么小的一个行李包“先生……抱歉昨天我失态了，您的雪茄，马丹把雪茄烟递了回去，感谢您跟列车长解释了我为什么醉倒在您的房间里，并拿走了您的烟盒，如果您不想给小费的话，我毫无怨言，那是我应得的……”“没事，马丹，”哈利**斯男爵接过烟盒“我应该谢谢你，你服务的很好，其实是非常好。”哈利**斯右手拉开自己的衣袋，拿出200法郎，这才是你应得的，嗯其实也是一种补偿吧……，你可以给列车长100法郎，我喜欢这列火车。”“您的满意是我最大的褒奖。”马丹笑着接了过去，这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笑容，笑里有皱，笑里带褶，一圈儿一圈儿的，这不是笔小数字，马丹正在盘算回巴黎去买点什么，完全没注意到哈利**斯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只在一瞬间马丹的笑容就凝固了，如同在维苏威火山山麓那些平坎上看到的起起伏伏、像虫子爬似的凝固熔岩，“抹去记忆确实很残忍……”哈利**斯喃喃道“不过技术已经进步到可以选择性遗忘，我会让你记住快乐的记忆的，马丹，希望你原谅我吧。”哈利**斯左手又抖动了一下，马丹的笑容依然灿烂，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他鞠了一躬，“您两个半小时后就要下车了，当然，您有任何需求依旧可以摇铃找我，希望您最后一段旅途愉快。”“谢谢，马丹。哦，这个给你”说着，哈利**斯把那盒雪茄递给了马丹“不要推辞，当个纪念品吧。”“上帝保佑您，慷慨的先生。”马丹握着200法郎和那盒雪茄，兴高采烈的离开了包房。
呜……东方列车依旧在铁轨上疾驰，向目的地不停的进发着，下雪后的大地支撑着20世纪初的人类，而此时的这颗行星，依旧和太阳系一起，在银河系边缘银河系第三旋臂猎户旋臂上运动着，似乎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