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尘

(1)
湛露未晞，轻云已消。绿竹猗猗，红桃夭夭。
一白衣少年，在竹林里逃命，刀光剑影，神色惊惶。
眼看着他的最后一个侍从倒下，少年陷入包围，一蒙面刺客执剑刺向他，他绝望地闭上眼。
忽然间只觉天旋地转，刀剑碰撞声响起，如雷霆乍惊，腰间覆上一只手，身子落入一人怀中。
他睁开眼，自己已经被带到远处，半靠在一红衣女子怀中，那女子看向他，眼神无甚温度，似乎只是随手搭救。
她面容英气逼人，梳一斜髻，半披青丝，小髻上还垂下一缕编发，随着身体的转动飞旋起来。
“别乱动。”她丢下一句话，便冲入刺客群中厮杀，只是临走前不着痕迹地捏了把少年的腰。
跟想象中一样呢。
女子武功很高，不消片刻，黑衣遍地 。
她收刀入鞘，回头望一眼那少年，便准备离去。
“姑娘留步！”少年追上来。
他的发丝已经略微散乱，衣领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伤口不深，只渗出少许鲜血，将领口的裂痕染上红色。他还在微微喘息，眼尾也泛着绯红，似是刚刚受惊吓所致。
如此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此时瞪着小鹿一般水灵灵的眼，可怜兮兮满是信赖地看着她，看起来很是可口啊，傅翎安面上不显，内心却暗自满意。
“在下药王谷岑归，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傅翎安玩味地笑笑，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公子打算如何相报？以身相许？”
岑归面露羞赧，低头不语。
傅翎安想着，不能操之过急，便打算告辞。不料岑归上前轻轻牵住她的衣袖，整张脸都红透了。
“好。”声音细若蚊呐。
傅翎安：？？？
世上竟还有如此单纯好骗的男人？！
这是她计划之外的事，但她纵横江湖骗色骗心这么多年，怎会被此难住。
她解下腰间玉佩，放在他手中：“公子慎重。”
“此玉我佩戴多年，今日便赠与公子，有缘再会。”
她说完，便运起轻功，顷刻便消失不见。
岑归细细摩挲掌心的白玉，将它贴在心口。
——
傅翎安站在远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追上来。
“师父。”凌弈有些不解：“您辛苦策划，怎么就如此……”
方才的英雄救美，是傅翎安一手策划的，只为了将药王谷首席大弟子岑归搞到手。
那可是个出尘脱俗的美人。
傅翎安想起方才岑归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如玉如瓷的手感——
她讥诮的声音响起：“你懂什么，男人就是消耗品，睡过了就不新鲜了。”
凌弈低下头，默默跟在她身后，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她把他睡上手后，便弃如敝履，失去了兴趣。
她只要勾勾手指，逗弄一番，他便什么也顾不得，爬上了她的床榻。
他于她而言，只是个消遣的玩物，是只听话的狗。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2)
“少主，六玄阁的人求见。”
一身着缕金穿花雪青锦袍，以金冠束发，眼尾上挑，面容妖娆艳丽的男子，正斜倚在贵妃榻上，神情专注，细细把玩着手中的玉佩。
他闻言微微挑眉，六玄阁啊……
思绪渐渐飘远——
“小公子生的好生俊俏。”
“公子着雪青色甚是好看，不知……会是怎样一番风味啊。”
“我就知道，韫儿甚是可口啊——”
“这玉佩，我佩戴多年，今日赠与谢公子，有缘自会再见。”
谢韫渐渐回神，想当初她撩拨他时，连真实身份都不相告，把他骗上了床，便一走了之，还是他自己去查，才查到她原来就是六玄阁阁主傅翎安。
谢韫轻叹一声：“让他进来吧。”
一身披玄色斗篷的少年跟着侍从走进来，他放下兜帽，入目是一张稚嫩的脸——一双浑圆的猫瞳，眉毛平直，眉尾却微微向下，白皙小巧的脸庞上点缀着殷红的唇瓣。
这是一张多么清纯无辜的脸啊。
谢韫冷笑一声：“是你。”
凌弈也微微笑着：“谢少主，我可以帮你。”
……
凌弈重新带上兜帽，跨过门槛，准备告辞。
“慢着。”谢韫下巴微扬，眉眼间尽显高傲。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可不信他这么好心。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张单纯无害的皮囊下藏着的是颗怎样肮脏的心。
竟敢肖想他师父，那云端之上如骄阳一般的人儿，岂是他能染指的。
凌弈闻言，低头轻嗤：“谢少主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
谢韫的目光顿时冰冷至极，是啊，他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只摇尾乞怜的狗罢了，与旁人并无区别。
——
六玄阁内。
谢韫换上侍从的服饰，端着水果，和一队侍从一起进了傅翎安的寝殿。
其余侍从放下果盘便退下了，他上前跪在她面前，身体轻轻向她靠去，直至头靠在她膝上。
“阁主~今夜让奴伺候您可好？”他抬起头，眼波流转勾人心。
傅翎安靠在软座上，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垂下，胳膊搭在小几上，手指勾着金樽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她抬起腿，用脚勾起他的下巴，那张脸在她绛色锦靴的映衬下更加妖异魅惑了。
倒是新鲜。
“谢韫少主今儿怎么有空来我六玄阁当起侍从了？莫非是骨子里带的奴性？”
谢韫脸色苍白了一瞬，她贯喜欢羞辱他。
殿门未关，此时凌弈走进，手中拿着一张请柬。
“师父——”
“滚出去。”座上那人连头也未抬。
凌弈有些难堪，低声应了“是”，便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他靠在殿门外，手死死攥着那份请柬，直至手指发白，青筋暴起。
凌弈啊凌弈，一定要忍耐，过了今夜，他便什么也不是了，再也不会在师父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了。
届时，你将又少一个对手。
只是道理如此，看到师父和旁人亲近，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嫉妒，哪怕那人是被他亲手送上了她的榻。

“主君，小公……齐钰挨了十鞭便晕了过去，下身一片血迹，请了大夫来，说是有孕了……孩子应一月有余，没保住。”
“混账！”林主君猛拍桌面，半晌才平复下来：“罢了，等他伤口愈合一点了，便送去陈府吧。”
“是……”
——
是夜，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真冷啊，街上空无一人，林府的仆从也大多没有在守夜。天地间的生气仿佛都被冻结，尘世的喧嚣也滞涩凝固。
齐钰穿着单薄的长衫，双眼蓄着两池死水，脸色苍白的不似活人，身量清瘦到了极致，像是用布裹了骨架，准备连夜扔到乱葬岗草草掩埋。
他的鬓发眉睫都泛着霜华，身体也冻得僵硬。
他一步一步来到庭院前跪下——
“将军……求您，不要送我走……求您……”
“此事没有转圜之地，将伤养好便走吧。”
“将军，奴真的知错了，可是若要奴失身于他人，奴情愿以死守住清白。”
“将军若不答应，奴便长跪不起。”
“那你便跪吧……撑过今晚，再说吧。”到底养了十几年，若不是他勾引自己的女儿，她也不会如此动怒。
“……多谢将军！”
……
齐钰本就发着烧，如今挨了鞭子又流了产，身体更是虚弱到极致，本应在暖阁中好好将养，才不会就此落下病根。
可他此时却著一袭薄衫长跪于寒风骤雪中，又恰逢数十年难得一遇的极寒天气，身强体壮之人也撑不过两个时辰，他此举，无疑是决心以死守洁。
意识开始涣散了，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似乎要升到空中去，又觉得身体沉重无比，正不断下沉。可他却一动都不能动，就连发丝也未被风吹动半分。
眼皮似灌了铅，越来越沉重，他恍惚间好像看到林逸然手中握着马鞭，穿着赤色的骑装笑着向他走来。没有嘲讽与不屑，只有明媚和骄矜。
“喂，小呆子，快过来！”
“齐钰！帮我栓好马！”
他也笑着，答了声好，便向她奔去，留下玄青色的背影，风吹过广袖，微微鼓起。
叹人痴，伤别离，一匹白驹过隙。蓦然回首，烟消人乍立。千秋过，芳苔谢，落了一身尘，谁理？从头读，相思盈，何足意！一地枯荣，声声敲砌，空庭只余孤影。
倒不如长久地活在须臾的梦里。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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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是另一篇文，发错了，但是我不敢删，因为一点删除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