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呃……啊……嘶……呃……”
楼道口的转角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吸引着正在校园里四处闲逛的凌翎往那边走去。黄金周将至，偌大的校园早已是人去楼空，除了凌翎这种惯于夜不归宿的不良少年，他想不出这会儿还有谁会留在学校。
“哈啊……”转角处的呻吟声还在继续。
凌翎觉得这声音很耳熟，走近前去一看，那人竟是他的班主任林远竹。准确的说，林远竹是他的前班主任，前者两小时前还在讲台上淡淡地向他们宣布自己要去修产假了，两个月后再见。
休产假吗？凌翎愣愣地望着面前一手扶着墙一手撑着腰的家伙，巨大的孕腹在宽松的衣服下都坠出了水滴的形状，整个人都痛得摇摇欲坠。这哪是待产，这是直接要生了吧？
“林老师？”凌翎喊了一声。
林远竹浑身一震，表情尴尬地回头。他似乎想努力地把腰挺直，至少在学生面前显得有尊严些。
像所有不良少年对老师的态度一样，凌翎对林远竹并没有什么好感。在他眼中，林远竹就是个到吹毛求疵、斤斤计较、道貌岸然的人。他打定主意冷眼旁观，果然，林远竹的强作镇定很快就被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击碎。
“呃啊……”林远竹再次痛呼出声，汗如雨下。
凌翎佯作担心地凑过去，伸手探了探林远竹的下腹，摸到了一片坚硬紧绷的触感。果然，林远竹正在忍受的不是一般的阵痛。象征着临产的宫缩，已经开始了。
“林老师，您怎么了，要去医院吗？”凌翎故作慌张道。
林远竹闻声艰难地转过身，用背抵着墙，双手死死捂着肚子。他脸色惨白，却是勉强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不，我回家。”
凌翎突然萌生了一个坏主意，脸上却露出了一副极为真诚的神情：“您这样一个人走也不方便，我送您回去吧。”

02
林远竹的住处离学校不远，平时走路上下班不过二十分钟。但是现在，林远竹每走一步，都要忍受着腰部、胯部、腹部酸软胀坠的疼痛。走出校门不到五十米，林远竹就站不住似的缓缓地弯下腰去。他似乎想要撑一下膝盖，奈何有个圆滚滚的肚子横亘其中，怎么都找不到一个支点。
“林老师，你扶着我吧。”凌翎乖巧地跑过去，不由分说地把林远竹的手拽到自己肩膀上搭着。林远竹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强行把自己往上抬，腹部被外力猛的拉扯一下，疼痛便更加肆虐地造作起来。
“慢点……哎呦……”林远竹被疼得眼前发黑，只得扶住凌翎的肩膀，一步一颤地往前挪动。
“好的林老师，你脚下小心。”凌翎如是说着，脸上却在冷笑。他一面迈步，一面在心里小声默念着——让你天天让我罚站，让你总是给我留堂，让你没收我的手机……
凌翎有意加快了脚步，一路专挑坎坷不平的地方走，身后不断传来压抑地痛呼，到后来甚至变成了呜咽。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大概是林远竹的样子实在是太引人瞩目，一位过路的好心的哥摇开了车窗：“兄弟你要生了，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吧？”
“不了……”林远竹咬着牙大口喘气，“我回家生。”
“那我载你一程？”好心司机十分关心地说。
“谢谢、路上太堵、走走……呃……走走生得快。”林远竹仍然是礼貌拒绝了。
就在对话的功夫，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看了过来。林远竹不愿意承受这些异样的目光，便低声催促了凌翎一句：“快一点离开。”
呵，伪君子。
凌翎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是你自己死要面子活受罪，就怪不我了。
“啊…！！”林远竹的惨叫声顿时从身后传来。
说是惨叫其实不准确，因为林远竹的音量根本不大，只是在他能听到的范围内，无助地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林远竹感到肚子坠胀极了，腰胯疼得像是要裂开，他已经不能像平时那样走路，只能微微叉开双腿，跌跌撞撞地被拖着往前。昏天黑地间，前面的人却又突然回过身来：“林老师，你是不是疼得很厉害，你左手架我脖子上，我帮你托着肚子。”
这下林远竹整个人的重心都落在了凌翎身上。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只剩下了两个选项，要么依靠，要么摔倒。
林远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他那恢复了自由的右手狠命掐着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嘴唇也白得没了一丝血色。
但是凌翎觉得这还不够。固定好林远竹的左臂，他便把手伸向了对方微微下垂的巨腹，稍微用了点力，把它往上轻轻抬起。
“呃……呕！！”
林远竹立刻干呕起来。他的胎位本就靠上，胎儿将胃的位置都侵占了七七八八，哪还经得住这么一推。
“唔…呕…呃呕……呕……”
林远竹痛苦地向一边歪去，又被凌翎的力量勉强撑着不倒。他一下一下吐得撕心裂肺，吐光了胃液就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被突然刺激的胃却不肯就此消停，宫缩的疼痛又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身体的本能反射。
“呕呃！！咳咳…呕……”
凌翎终于感觉自己有点玩过火了：“要不还是打车回去吧，或者直接去医院！”
林远竹却依然是摇头。好容易止住了干呕，他的眼眶里全是被激出来的生理泪水。刚刚那阵宫缩似乎是暂时结束了，或许是突然没了疼痛的压制，又或许是胎位已经不知不知觉中往下移动了些，他突然感受到膀胱处又酸又胀。
“快走……”林远竹说。
“你疯了吗？”凌翎震惊，这人明明刚刚痛得要死要活，难道还想再体验一次？
林远竹却是兀自咬牙迈开了步，小声解释道：“想上厕所，快憋不住了。”
在大街上阵痛已经够丢人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想在大街上失禁，何况身边还有个朝夕相处的学生。
林远竹想到这里，也不知道哪里升起一股力气，以目前能承受的最快速度赶路，他必须抓紧这个时间回家。
但是老天似乎偏偏不想让他这么快回去。在离开还有一百多米的小巷里，几个混混模样的人突然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准确的说，是拦住了凌翎的去路。
其中一个黄毛向前一步：“就是这小子上次打伤了老大？旁边那个是谁，怎么还有个要生的孕夫？”

我服了啥，什么都发不出来，怎么办啊

真的发不出来

04
“什么？你开玩笑吧？他家里哪来的尿管！”凌翎对着林远竹的手机怒吼，电话那头正是刚刚那位李大夫。
“不用尿管的话……”李大夫似乎思考了一会儿，“你打开免提。”
凌翎照做，把手机递到林远竹耳边。
“听着，尿不出来主要原因是增大的子宫压迫膀胱颈和尿道。你现在躺到床上去，不要用力，让别人帮你按揉膀胱周边。如果能把压迫的位置腾开，你就可以不去医院，不然的话马上打120，没得商量。”李大夫说。
五分钟后，凌翎已经把林远竹架到了卧室，后者现在每动一下几乎都是煎熬，痛得浑身是汗，憋得脸色发青。躺倒的刹那他就双手用力摁着下腹揉了起来，一边揉一边浑身发抖，下体的压力实在是快要超过他能忍受的极限了。
凌翎却拦住了他：“刚刚大夫怎么说的，你自己不要用力。”
林远竹眼神涣散地望向他，意思是那怎么办？
“我来。”凌翎说。
凌翎两手小心地覆上了林远竹蠕动鼓胀的下腹。尽管他已经尽可能的轻柔，床上的人还是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哀嚎。
林远竹的双手胡乱抓着床单，整个人又忍不住开始随着阵痛向下用力。
“好…憋呃…哈…”
“疼…忍不了…呃啊…”
“憋啊…额啊啊啊…呃！”
凌翎不由得皱起了眉：“都说了不要用力！”或许是为了让面前的人安静一点，他的手上加大了点力度。没多久，他感到掌心下方什么东西突然抽动了一下，几滴晶莹的液体从那个地方流了出来，随后是林远竹整个人挣扎着起身的颤抖：“快扶我去，憋不住了……”
林远竹到底没能体面地撒出这泡尿。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失禁了，好在凌翎早在旁边准备了一个盆，任劳任怨地帮他收拾干净。
毫无尊严可言了，林远竹绝望地想着，宫缩却是又一次来袭，他痛得重新一头倒回床上，感到胎儿的位置又下移了几分。
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了，疼痛的程度也越来越厉害了。
李大夫的电话又一次打过来：“他排出来了吗？那就好，你给我拍一下宫口的样子，我看看开几指了？”
“什么？”林远竹和凌翎都目瞪口呆。
“路上堵得要死，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让你拍你就拍！”李大夫对接电话的凌翎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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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喂，拍照呢别乱动，衣服下摆掀起来。你腿倒是张开啊！不然怎么拍得到？”
凌翎把相机拉近林远竹的下体，在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照片发过去，李大夫又是一个电话打过来：“还早呢，才开三指。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凌翎往床上看了一眼：“不好说。”
林远竹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床上，胡乱盖上的被单被肚皮成一个小山。他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喉结抖动，不时地带出几声细碎的呻吟。
李大夫又简单嘱咐了几句，大意是趁着不疼的时候抓紧吃点喝点，辛苦的时间还在后面。聊着聊着他突然问了一句，林远竹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你是谁啊？
凌翎也是一愣：“没有亲人？”
没有亲人，产期提前，在家分娩，医生堵车。身边唯一的人，是一位出于恶作剧目的才送他回家的“坏学生”。
“呃！”林远竹又一次挺起腰向下用力，结果自然是徒劳的。宫口还未打开，胎儿堵在产道迟迟不肯下去，这样胡乱动弹，只能让人憋得更难受而已。
“不要乱动！”李大夫果然也听到了这一声，“疼就起来走走，走得越多，宫口开得越快！”
林远竹还真听话，翻身咬牙想要站起来。奈何下腹实在坠痛得厉害，耻骨像是要被撕裂一般，努力了半天，也只能弯着腰靠着床，半蹲下来大口喘息。
凌翎看不下去了，伸手要扶，却听到林远竹艰难地挤出一句：“出去。”
什么？凌翎瞪大了眼睛。
林远竹眼前一阵阵发黑，下行的胎位让胯骨愈发坠胀，他不得不尽可能地叉开双腿，双手拼命摁着快要断掉的腰。
“伯荇……这小家伙比你还能折腾……”他语无伦次地说，“疼……呃、疼死老子了。”
伯荇？伯荇是谁？
凌翎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一张双人照，其中一位是林远竹，脸上带着平时少见的灿烂笑容；身边那位则是个身材高大、面容硬朗的男人。两人穿着天蓝色的军装，背后是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仔细一看还有打光的弹壳和残破的钢板。
“你还当过兵？”凌翎好奇地说。照片上的人身姿挺拔，英俊潇洒，和眼前这个即将临盆、呻吟不止的家伙实在是相去甚远。
林远竹缓缓抬头望向他，过了好一会儿，失焦的目光才重新聚集起来。这一波阵痛似乎是过去了，他重新攒了攒力气，又落寞地长叹一声。
“他被一颗流弹击穿了腹部，肠子流出来，还坚持把车开出了战乱区。如果今天看到我的这个样子，大概会嘲笑我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