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夜光璀璨/文】七金之无瑕（长篇/he）

三十六：顺水推舟
　修月人教训阿珠的场面吓坏了倩娘，她连退几步，险些坐到地上，半响后发出小声的抗议，“不愿相助便罢了，你、你为何要打伤阿珠？”
　“因为它愚蠢，还差点连累了你。”修月人呵呵一笑，转过身来，他的容貌不算特别，可在月光里格外清透高雅，笑起来更如清风朗月入怀。
　倩娘反倒更恐惧了，只觉此人笑里藏刀。
　在灌木丛中挣扎起身的阿珠眼中流露怨毒之色，喉咙里咕噜着发出嗬嗬的嘶吼，“阻止我的都得死！”
　它明显有些疯狂了，似乎对修月人的畏惧都少了许多。
　修月人抬手，阿珠眼珠突出，猫躯不受控制的升到半空，它艰难的去够自己的脖子，像是有一道勒在颈上的无形绳索在剥夺它的呼吸。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修月人道：“毁我计划，不得好死，懂吗？”
　“月大人！”倩娘急急道：“我可以帮您，只要放过阿珠，我愿意！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扭过头，修月人满脸玩味，“哦？当真？”

　倩娘瑟缩了下，缓缓点头，“我知道今日住进客栈的那群修士来自玄心正宗，你留着阿珠是为了诬陷他们的宗主，让妖怪去说他是魔界的头子，身为名门正派却勾结妖魔。其实这很多此一举，我作为金华商队里的人，父亲是金华富商，在金华身家清白，说的东西，无论是民间还是闹到朝廷，岂非会更加真实？”
　她话音方落，连带着四周的温度都莫名冷了下来，七夜看向阴沉着面容的金光，此时此刻，这位玄心正宗前任宗主，真的有种将对面的敌人剥皮剐肉的狠厉。
　那边的修月人果然很赞同，不由松开对阿珠的桎梏，鼓起掌来，“倩小姐不愧是熟读四书五经的大家闺秀，果真聪慧过人。”
　倩娘苦笑，这样的赞美让她觉得恶心又难堪。
　“这样吧。”修月人想到什么，表情又变得高深起来，“不如倩小姐明日先去试着接触那些人，我相信，他们会很信任倩小姐的。”
　倩娘不解，“为什么？”
修月人摇头一笑，并未解释，而是道：“世间最大的笑话便是自己人的背叛，成为他们的朋友，更能给他们致命一击。”
　倩娘没听明白，却打了个哆嗦。
　由于七夜用了法术，这几句对话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一般。

　金光听完不由自主笑了一声，“真是有意思。”
　确实太过巧合了，对方可以说是将倩娘送上门来，七夜觉得极为不真实，“先静观其变。”
　知他又因为念着故人，开始优柔寡断，金光眉梢间流转的都是不耐烦，“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莫非真是天赐？七夜沉思片刻，还是决定顺水推舟。他想起什么，“对了，诸葛流云呢？”
　金光：“他在外围守着，可用传心术通知他过来跟踪修月人。”
　以诸葛流云的修为来说，哪怕需要对付这个修月人，问题也不大，就是金光没有功力，只能劳烦七夜。
　跨越正魔两道的传心入密，需要熟知对方的功法气息，并且默念对方的名字。至于上古时期的大罗金仙，互相之间只需动一下念头，便有所感知，有的念头甚至能留存千万年，蕴藏种种法术神通，对比起来，天魔之念实属小角色了。
　七夜并拢食中二指，使用传心术，将他们接下来的安排简单告知给诸葛流云。
　那头的诸葛流云下意识问道：‘为什么不是你去盯梢？好歹我也是堂堂一宗之主嘛，太没面子了。’

　‘金光在我旁边。’七夜说，‘他并不想去。’
　想到那个令某两位头疼的束缚，诸葛流云哦了声，唠叨起来，‘怪不得是你给我传音，七夜麻烦你转告金光师兄一声，就说我作为玄心门人会认真完成这个任务，还有，他这么习惯的发号施令，是不是可以——’
　不想继续听下去，七夜单方面掐断。通常来说，使用传心术所说的内容十分简洁重要……七夜心中却是一动，莫名想到他与正道的寥寥几次传音。
　当年会那么天真的信任正道朝廷，恐怕也与那两次有关。
　印象中的死对头倨傲狂妄，却是心系苍生。为了人间，为了维护凡人的安全，可以不惧危险，愿意前往忘情森林。加上林中交谈与传音中都透露出是个正大光明捅刀子的性格，所以七夜信了，纵然疑虑，依旧没有真正提防过，他是真的以为对方也想要天下太平。
　原来他信的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
　“居然是这样吗……”七夜低声呢喃。
　金光隐隐发觉到他有几分异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过是看到求而不得之人的转世，至于如此心灰意冷吗？这小魔头真是没用极了！

　不知道为什么，倩娘总觉得如果他们真的前世相识，那么她一定爱惨了他，为了那段感情，彼此可以放弃所有。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有情人隔世相逢的戏码着实让众人好一通唏嘘，正道宗门数人皆大欢喜，唯独魔宫二贤神情凝重，频频望向客栈二楼。
　按理说楼下这般吵闹，他们的圣君不可能不知道，偏偏二楼那间客房毫无动静，简直不合情理。
　七夜当然是知道的，自打从密林里回来，他的心一直不平静，等他听到宁采臣又哭又笑的声音，准备出去看看，即将打开房门的手又僵在半空，他不想做戏，无论是装出一副惊喜还是疑窦丛生，都太累了。
　愣了很久，七夜发出一声苦笑。
　经历了这么多，他还是没有变成自己期望的样子，斩不断人性，继续做着一个可笑的不像魔的魔。
　微风徐徐，云开雾散，有鸽子扑棱着翅膀，从他的窗前经过。
　正怅然的七夜眉头一皱，隔空将鸽子抓了过来。如果他没有看错，这是信鸽。
　果然白鸽的腿上绑着信筒，七夜端详着掌中不断发出咕咕声的鸽子，片刻后，还是取出了信纸。

　在展开信纸前，他忍不住猜测它的主人，猜测它到来的目的，等看清那些蝇头小字后，一切有了答案。
　字条上面说已经四处散布皇帝昏聩重用邪 / 教一事，并且联合军权在握的几名节度使，送去不少天地玄宗的罪证，一旦坐实，不仅仅是流言蜚语，明显能威胁到皇帝的威信。
大唐如今看上去光鲜亮丽，仍然是天朝上国，实际军队的忠诚早不如从前，节度使气焰嚣张，握有军权，，若放任他们日益壮大，保不准会出现为了争夺皇权的造反。唐王朝必须要巩固皇权了，否则一旦发生内乱，必将天下难安。
　前因后果瞬间想了个明白，七夜已经知道是谁在背后撺掇这一切。
　不过他还有点想不通的东西，于是捏着鸽子，身形一晃，出现在隔壁屋里，“金光，你的信。”
　金光错愕地睁大眸子，看到可怜兮兮的信鸽，顿时脸色不善起来。
七夜扬扬手中信纸，“能解释一下吗？该不会做腻了玄心宗主，想要逐鹿天下，继而开始扰乱人间了吧？”　

　对于这种言语间的讽刺，金光微恼之余，还是继续道：“哪有那么复杂，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凡人容易听之信之，有模有样的传言不说信个十成十，也会相信个五六分，况且散播的还是真实情况。至于刻意联络几名节度使，送去把柄，确实是因为他们野心勃勃，但人多的好处是不会贸然出头，谁都不愿做第一个挑战大唐皇权的人，只会权衡利弊。”
　七夜了然，“况且，不过敲打一二，没必要伤筋动骨，是需要他们动摇一下皇帝的自信得意就够了。”
　微微颔首，金光道：“不错。”
　通过临梁郡王得到这么多消息用作挑拨离间，与皇帝斗法也要占据上风。七夜表情复杂，“你真的没想过——”
　大约猜到七夜接下来会说什么，金光冷声打断，“没想过。”
小剧场：
宁王：我想过。
朱正：不，你不想。

三十七：夜探
　安慰好疯狂擤鼻子的宁采臣，诸葛流云递给四将一个眼神，随后上了二楼。他像做贼似的打开金光的门，然后跟里面的两个人来了个对视。
　“好巧哈哈哈。”
　下意识哈哈两声，发现对面二人依旧面无表情盯着自己，诸葛流云收敛脸上的笑意，赶紧说出自己昨晚的所见所闻。
　堂堂一宗之主，被指使着去盯梢，诸葛流云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没办法嘛。等金光七夜离开后，他就窝在树冠里，目光炯炯，死死盯着修月人与倩娘。
　修月人计划好第二日让倩娘来客栈，用好不容易从妖魔爪下逃脱为借口，扮演柔软无依的弱女子，争取混入他们这一行人中，获得信任。若是旁人，定不会那么容易，唯独倩娘不同，因为她生着一张与聂小倩一模一样的脸。
　前世今生，轮回往复。
　有些东西遗失在轮回中，有些印记却在轮回里辗转不灭。

　安排好倩娘接下来的行动，修月人才提着阿珠离开，留下倩娘单独在林中静静发呆。
　诸葛流云无暇顾及她，先跟上了修月人。
　那人谨慎小心，像极了做尽亏心事的家伙，时不时回身望望，弄得诸葛流云提心吊胆，根本不敢距离过近，幸而后来月亮被大片的云影遮蔽，替他掩了穿行在山林路径的身影，才敢接近一些。
　一路跟踪，他见到修月人最后歇脚的地方是县衙。
　诸葛流云担忧自己看错了，愣是走到门口的石狮子处，认真看着匾额，确认无误后才翻进围墙。县衙里面巡夜的衙役和县老爷的家丁共分为八队，在庭院中行走穿梭，纷纷精神饱满，异常的戒备。
　他不熟悉县衙地形，根本不知道修月人去了何处院落，眼见天边泛白，不想因打草惊蛇而暴露行踪，只得无功而返。
　“我比较吃惊的是这人胆子极大，走的竟然是正门。”昨夜的诸葛流云便很奇怪，甚至还去县衙后门溜了圈，发现那里十分安静，非常适合悄悄潜入。
　沉思片刻，金光道：“修月人应当是个防心甚重的，选择走正门，要么是笃定后方无人跟踪，要么就是县衙里面极度安全。”

　七夜比较赞同这个说法，道：“比方说里面有埋伏，一旦有不开眼的闯入，便会被绞杀。”
　“不过好像还有点问题。”诸葛流云若有所思，“修月人不算名门正派，甚至有些邪异，县衙里面的应该是天地玄宗的人……”从天地玄宗的一些做法上面来看，虽手段很辣但明显还是站在妖魔的对立面吧。
　“不过是与邪门歪道勾结罢了。”七夜斜眤向金光，“早在路上，就发现天地玄宗与瘟魔有染，给瘟魔创造杀人条件，助其吸食凡人生机。”
　金光点头，“确实如此。”
　右手握拳捶向左手掌心，诸葛流云恍然道：“这样说得通了。”旋即无奈道：“这些东西，你们早该告诉我的，结果害得我纠结半响。”
　金光：“有什么值得纠结的？”
　七夜：“不至于。”
　堂堂国教与妖魔勾结，哪里不值得不至于了？诸葛流云无奈为自己叫屈：“好歹看在劳苦功高，忙碌了一夜的份上，再多给我说说呗。”

　玄心四将为倩娘安排了房间，并且赠予一张静心符与一张护身符。
　魔宫二贤在没有得到自家圣君吩咐时，并未主动做任何事，颇有些冷眼旁观的意味。
　“倩姑娘莫要害怕，好生歇息便是，我们全部住在隔壁，有什么事情喊一声即可。”玄心四将看着小二送来热水与热饭菜，不打算继续打扰，宁采臣还盯着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青龙只好用力将人拉拽出去，白虎压低声音，“你这般失礼，会叫姑娘家不喜的。”
　宁采臣连忙擦去未干的泪痕，直起腰版，转而抓住几人，问道：“你们说倩娘到底是不是小倩？我看长相是一样的，性格也很相似，一定不会有错了吧？”
　“好了好了，宁采臣你别激动了，到底是不是聂小倩的转世，还要等回玄心正宗，我们请三界圣女为你测算一番。”
　“真的吗？那太好了！”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宁采臣，玄心四将面面相觑。
　“接下来怎么办？”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正如魔宫二贤的疑惑，玄心四将同样百爪挠心，为何那两个住在二楼的人会不出现？二楼共有七八间客房，分别住在一左一右，不可能听不见。
　“上去吗？”
　“暂且不必，之前流云宗主刻意交代，说他上去与金光宗主商议此事。”
　“正值多事之秋，最多再等半个时辰，我们便要去看看。”

　其实正魔二道所关心的两人，等天色暗下来后，便与诸葛流云一道去了县衙后门。
　的确是个僻静的地方，县衙里面生着足需三人合抱的粗壮古树，树冠从墙内伸出，往外张开，能遮蔽大半条街道，有些枝丫重得快要垂至地面，枯枝落叶纷纷铺满青砖。可见有些日子，不曾来人清扫过。
　“奇怪，这树怎么好像要风干了？”诸葛流云抚摸树身，无比干枯僵硬的树皮，流露出生机断绝的情况，他记得昨夜都没这么严重。
　七夜伸手触碰了一下，大概有了猜测，“草木有灵，比常人感知更加敏锐。”
　金光闻言，抬眸望着县衙后院，“说明院中有诡。”
　深呼吸两口，诸葛流云扭头问身边两人，“你们真要跟我进去？”毕竟翻墙是个不太体面的姿势。
　不过金光没理解到他的想法，只对七夜道：“更深露重，长夜漫漫，何必跟两个大男人吹着寒风呢。要知道那位倩娘还在客栈中，当真不准备见面安慰一下？”
　微微将脸侧过来一些，七夜眸光里的冷沉能滴出水来，二话不说，纵身而起，跃入墙内。
　“他生气了。”诸葛流云很肯定。
　金光容色淡漠，“大概听不得这些话。”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个阴阳怪气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诸葛流云：“……”
　诸葛流云：“那个师兄，我们现在还是需要七夜的。”他的言下之意是有个免费的帮手不要得罪狠了，到时候撂挑子甚至对着干，他们会很被动。

　瞥来一眼，金光淡淡开口：“有些东西你还需多学学。”他不以为然道：“对方算计聂小倩的转世，踩在他的逆鳞，况且焉知天地玄宗的那些家伙没有与魔界的东西勾结？”
　县衙、修月人、不知身份的奇诡，三方联合在一处，并且知道利用倩娘，明面上是针对玄心正宗，实际上光是拿捏聂小倩转世这一点，便说明还要对付七夜。
　正道斩杀七世怨侣，对于七世怨侣的女方聂小倩却算不得多坏，连金光待那个小狐妖的态度都算平和。对付七世怨侣一直是玄心正宗牵头，其他正道宗门偶尔打打下手，许多宗派掌教甚至从未见过她。那么，不仅熟知聂小倩的相貌，还熟知她与宁家兄弟的爱恨情仇，也就只有魔界中人了。
　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诸葛流云捂捂心口：“那我们跟上去吧。”他现在莫名害怕这两个人打起来，总觉得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翻墙时候，诸葛流云回头，比较担心金光，就见对方衣袖翻飞，不着痕迹过了墙头，两人轻巧落地，连树枝断裂的声音都不曾发出。早已站稳的七夜随手一拂，气息逐渐消失。诸葛流云往自己和金光身上贴了两张符箓，两团魔气弹出，彻底将两人隐匿起来。

　后院之中有女眷，三个大男人不好随意走动，故而一开始就在等七夜的探查。沉寂心神，七夜放出神识，感知十分短暂的掠过每间房屋，避免‘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县衙里面的结界有好几道，皆是阴寒入骨的邪门阵法，七夜将它们的方位记下来，并未贸然打破闯入。
　“距离最近的是前面左转的西跨院。”七夜开口。这间屋子的气息十分古怪，让他产生了需要谨慎对待的情绪。
　得到大概位置，三人一道潜过去。
　府内巡逻的人员不减反增，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般严防死守，更让他们忌惮。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不仅仅是在防备外来者，更有种提防内部的可能性。
　很快来到那间西厢院，同样有十余个穿着软甲的衙役，守在院门四周。他们看不见靠近的三个人，握着长刀，目视前方，一派威风凛凛，任由这三人穿行其中。
　诸葛流云还专门在某个娃娃脸的青年面前夸张地晃了晃，确认对方无法发现自己。他们现在大约是几团阴凉的气息，融于黑夜，融入县衙的氛围中。
　他当先走到半月拱门前，挨着左右白墙栽种了两排翠竹，本该修长俊逸，四季常青的，如今风干程度却比外面的大树还厉害。

　发现附近有阵法波动，诸葛流云下意识就想要研究一二，寻求破阵而入的法子。金光的袖子微垂，一柄寒剑透出，直接横拦在他身前。
　“怎么了？”诸葛流云不敢大声说话，发出的几乎是气音。他询问的对象没有说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准确说来是缠绕着剑身的几缕漆黑气息，几分似妖气几分似魔气。
　墙与地面的连接处有几块褐色泥土，被枯掉的竹叶遮掩着。七夜蹲身，伸出手指捻了一些，泥块散在指腹，显出真实的、浓得近乎于黑的色泽。
　“是血。”他说。
　吸吸鼻子，诸葛流云发现空气中也有些异样的味道，“院里的应该不是寻常妖魔。”
　“尸气。”终于有所发现的金光开口，他的神色霎时凝重非常。
　“怪不得非妖非魔，却能影响周遭活物。”七夜看向周围，“活尸中的不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