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夜光璀璨/文】七金之无瑕（长篇/he）

四十七：失魂
　“七夜哥哥，你过来陪我玩嘛。”
　“你出来和大家一起。”
　类似的对话再度发生，那个有天眼的小孩依旧畏惧出门，害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对面院子的主人家姓郑，有个八岁的独子，叫做郑小时。
　郑小时打从会说话开始，总能讲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缺胳膊断腿的老伯、披头散发的姐姐，最令他的家人寝食难安的是他指着邻里街坊的老人说他们身上在冒黑气，结果没几日，那两户老人就溘然长逝了。
　凡夫俗子不懂得什么是大造化，他们只有对未知的恐惧，于是郑小时被父母关在家中，不许他再出门乱跑乱听乱说。
　小小的孩子整日里只能与鸡鸭鹅猫猫狗狗这小动物为伴，这么熬了一两年，着实寂寞无趣。

　直到他家对门来了两名借住的外来人，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与其他人颜色不同的光晕。郑小时才鼓足勇气探出墙头，与那位见了便生好感的七夜哥哥说话，虽然这个人全身都笼罩着神秘，奇怪的是，他却并不害怕。
　七夜有心让他打破惧怕的牢笼，就用‘出来玩’引导。
　今日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天色显得较为阴沉，屋子里更是憋闷得紧。年迈的周大爷搬着小竹凳子坐到庭院中，他摇着大蒲扇，擦头上的汗，“今年天气可真奇怪，热得堪比仲夏时分。”
　同样受不了，出来透风的金光漠然望着无垠天际，“这些变化说明天生异象，是好是坏却难以预料。”他声音很低很轻，有些耳背的周大爷并未听清，唯有七夜静静听完，露出同样的若有所思。
　正当他二人陷入某种忧虑中，一阵哭喊吵闹声，由远而近。
　本就在院门口的七夜看向右边黄土道上拉拉扯扯走来的几十上百人，大概有小半个村的村民。

　为首的是个憔悴的妇人，牵着哭哭啼啼的六岁小男孩，怀中还抱着个时不时抽噎两声的婴孩。许是因为哭的时间过久，婴孩表情呆滞，脸色青白交加，早没了泪水，嗓子更是干涩嘶哑，仿佛下一瞬就要厥过去。
　他们到了郑家院门口，才停下来，旋即妇人嚎啕大哭起来，指责郑家人对他们施了诅咒。
　“你家石头前几日说我家苗苗说他身上有黑气，结果今天我家小幺儿就病了，虚弱到现在，半滴米汤都喂不进去！”
　其他村民也跟着凑过来，果然见婴孩脸青面紫，哭得几乎要断气。
　郑家父母表情难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们自然不肯承认，可又想到自家孩子的异样之处，辩驳都失了底气。
　郑父被扑上来的妇人抓挠，疼得不行，用力将人推开几步，不等妇人坐地嚎啕，他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抽在自己儿子脸上，“小***让你乱说话！”
　郑小时被打蒙了，瘪瘪嘴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一时间整个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金光被他们的吵闹搅扰得不太舒服，他皱紧眉走出来，直接询问七夜，“怎么回事？”

　大概看了个明白的七夜说：“那个苗苗沾染到阴气，又不小心冲撞到了他的弟弟，像是受惊失魂。”这本不是什么大问题，随手便可除去，只是现在外面人多眼杂，闹腾得不行，恐怕就算孩童身体好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解决。
　七夜环顾四周，“再耽搁下去，恐怕那婴儿会出问题，而且郑家更难做人。”
　金光淡淡开口，“那个小娃儿与玄心正宗有缘。”
　唇角含起一抹笑意，七夜道：“你们佛道两家还真是半斤八两，都爱说这套缘法因果。”
　没理会夹枪带棒的话，金光扬声想阻止眼前众人，不过刚动动嘴唇便知道自己的声音无法震慑全场，甚至还有几分有气无力，心口像压着一块顽石那般难受。
　“大概五日前的夜里，苗苗是不是独自去了莫干山？”
　耳旁清亮之声贯穿四周喧闹，达到瞬间安静的程度。金光一怔，看向代替自己开口的七夜，对方冲他略一颔首，不再言语。
　莫名的，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毕竟上一次两人点头示意，还在新魔宫的大红喜字前。

　金光心情有些微妙。
　那头的苗母恍惚了会儿，“是、是的，苗苗这小子那天和我吵了一架，夜里偷偷上山掏鸟蛋烤芋头。”
　如此便说得通了，金光颔首了然道：“那夜山中鬼门开，苗苗不慎沾到阴森鬼气。婴孩天生纯净，囟门尚未合拢，因此通过天眼能见鬼神，你家幺儿遭到冲撞，连日来受阴煞之气影响，想必今日又见着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更加虚弱。”
　“那、那该怎么办？”苗母已经六神无主，面露祈求之色。
　“问题不大。”金光示意她将婴孩与苗苗带过来，到了近前，更能看清两个孩子的情况，阴气深入肌理，有些严重，若不动用道法是无法成功驱邪的。
　于是金光看向七夜，他身无功力，没有办法。
　七夜无奈，只好伸手按在苗苗肩头，瘦弱的孩子本来就满心惶恐，此时更觉得一阵精神紧绷，浑身寒毛倒立而起，差点惨呼起来，正当他瑟瑟发抖之际，萦绕几日的森冷寒意却是一扫而空，他扭动身子感受了一下，忍不住惊讶起来，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郑家祭拜先祖后留有一些黄表纸，不过朱砂并非常见之物，在场的几个青壮四处奔走，才从村长家中取来一些。
　依旧是老法子，金光用东隅剑尖蘸取朱砂，在黄表纸上剑走游龙，连画七张，而后随意取了一张，绕着苗豆的小脑袋转了三圈，再拿开一臂远的距离烧掉。
　“动作像这样照做，在每日他睡着后烧掉符纸，连烧七日。”
　苗母赶紧点头表示自己已经记住了，才小心翼翼让自己相公拿起符纸，好生收起。
　解决完受惊之症，金光着实疲了，便寻了个方凳坐下。七夜十分自然地坐在方桌另一边，倒来茶水，分别放在二人身前，此时此刻金光只盯着郑小时，把小孩儿弄得一个劲低头，恨不得能藏到自己怀里去。
　七夜不喜这种压迫式的考量，干脆道：“小时并非怪胎异类，而是拥有天眼，他所见到的是世间万物的本来面目，你们不需害怕。”

　等王大妈离开，七夜提着一篮小黄鱼，怀中还有几朵大草菇，默不作声想了很久。
　人心的纯朴与善恶，不能单凭片面作为来判断。其次，至少学会浅显的人情世故，才能逐步掌握入世之道。
　他虽有人心人魂，却是真的不懂人。
　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故，失去所有，哪怕他的心早已是千疮百孔。死过一次，重回人间的七夜发现自己还是想要平和的生活，就像这些芸芸众生，平凡而普通。
　所以他压制仇恨，克制魔性，遍体鳞伤依旧走在找不到理由的路上。
　是因为又看到那么一点爱和希望吗？
　这却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于是，不想继续胡思乱想下去的七夜请周大爷帮忙做了一顿小鸡炖蘑菇。
　周大爷独居多年，厨艺还算不错，炖煮出来的鸡汤鲜香浓郁，味道极其的好。七夜麻利洗了两个碗，盛满白饭和鸡汤，端去金光屋里。
　周大爷等他再回到厨房，禁不住道：“宁大师年纪轻轻，对待自己的小叔叔可真是孝顺。”
　七夜：“……”
　七夜咬牙，竭力忍下来，并且再次肯定他跟金光果然是孽缘。

　同一时间，在里屋轻轻拨弄瓷勺的金光无端食欲大减，微微眯眼，狭长的凤眸一动，倏尔落在郑小时送给他的一个木陀螺身上。
　金光并未与他多做接触，暂时也没有引进师门的打算，只是觉得那小孩还算是聪明，除却贪玩好动了些，天赋着实上佳。
　他正想着，随后又是一怔，他已不再是玄心门人，几乎是以最狼狈不堪的方式离开的宗门，流浪十九年所得到的所带来的皆是耻辱。
　空荡荡的屋里，蓦地响起一声叹息。
　孤独寂寥得一如当年在玄心大殿内。
　那些年里，纵然无人愿意懂他，但还有祖师爷灵位知他做了些什么，还有后山千百位英灵在默默注视着他。如今功力权利都没了，也再见不到那些前辈先驱，不知该说是无所适从，还是该算作一身轻松……

　披星戴月赶来莫忘村的魔蝶带来魔界的最新消息。
　魔罗生鬼疑似知晓上古魔界，他驻扎在魔界偏北的位置，近来有异动，似乎在演练新的阵法。根据前方卧底的地龙探子探查，猜测那根本不是攻守型的阵法，而是类似于献祭的上古魔阵。
　对于那位魔罗身鬼王，七夜还算印象深刻。早年阴月皇朝一统魔道，妖魔纷纷俯首帖耳，不过自六道魔君身亡后，部分妖魔认定孤儿寡母是独木难成林，便开始阳奉阴违，试图脱离皇朝统治。
　魔罗身鬼王是其中之一，包括追杀被月魔附身的阴月太后，同样有他的部署。可见不臣之心早已种下，后来阴月皇朝的衰败只是间接使他将萌芽催发。
　人心与魔心的丑恶一面，并无不同。
　半躺在铺满茅草的屋顶上，七夜拿着巴掌大小的酒壶，静静望着夜空。他的酒是村西头的向大叔送来的，昨日县城赶集，向大叔手头上拮据，见着好酒，只舍得沽酒六合，回来还大方分给他一半。
　虽只有几口的量，但心意到了。

　可见，良善的一面，亦是同样的道理。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吹到屋顶上面的风不再微凉，不能清清爽爽拂去一切烦躁焦躁。此时此刻。簇拥着月亮的细碎星子似乎被夜风摆布，形成如流淌的长河，缓缓向着更遥远的天际流逝。
　此刻的时间变得安静，时时翻涌的魔气沉寂下来，复杂纠结的心绪也终于不再叫嚣。
　七夜慢慢饮着酒，冰凉涩口，不算佳酿的酒液一点一滴滚过喉头。他很享受这种感觉，难得有一时半刻可以忘记过往。
　他不知道自己放空心神了多久，直到一阵打旋的风卷来淡淡药香，才回过神，循着味儿看过去。
　村民送来的东西里面还有一些药材，金光看到几味，动了奇怪的心思，哪怕身体虚弱，依旧弄来个器皿，时不时杵几下，准备通过炮制，改变药性，扩大药物的用途。
　等药材全部变成小块或粉末后，再用草纸包裹几层，放到清水中浸湿，最后置于文火上直接煨，煨至草纸焦黑内熟取出。

　这时候金光出现在西边客房的窗户里，缓慢地剥开草纸。
　从里而外散发出的药香刚好引来七夜的注意，他自东向西，隔着杂乱的庭院，“我好像还闻到了蜂蜜的味道。”
　金光的动作顿住，他挑起眉梢，略有些恶劣的道：“鼻子挺灵。”
七夜可以肯定这不是一句好话，他干脆问道：“你会医？也对，都说医通仙道，医道同源，古之初为道者，莫不兼修医术。”
　金光却摇首，“不怎么会。”随后他没再卖关子，“天魔之念让我想起一些幼时之事，包括玄心正宗专门做给门内小孩子吃的蜜炙丸子，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蜜炙即加炼蜜拌炒，哪怕怕苦的小孩子也勉强吃得下。先天之气秉承于父母，改变起来较难，而后天之气则可以通过补肾健脾来修复，好处就是使机体阴平阳秘，气血顺畅，脏腑达到步入修行的最佳状态。道门中有十道九医的说法，即便玄心正宗因为奔赴在降妖除魔第一线，功法侧重于战斗，依旧有司马三娘这种医道兼修中的佼佼者，
　七夜道：“看来你真的打算引小时入门了。”
　“你想多了，我没这打算。”金光垂眸，继续捣鼓他的东西。

　沉吟一瞬，七夜重新半躺回去，摇晃小巧的酒壶，目光一时悠远，“那小孩还是我发现的，可不能任由你瞎教。”
　金光忽然间看向他所在的地方，“你想干什么？”
　风乍起，几片树叶飘零落地。七夜饶有兴致的声音通过那阵风飘到金光耳中，他道：“万物皆众生，天道之下，众生平等，你可以收徒，我自然也可以。”
　金光皱眉，“他是人，你是魔。”
　七夜斟酌了一下，“素天心说过无泪之城和干将一样成了魔，拥有妖魔之心的人也能进入，你踏入无泪之城的原因恐怕自己琢磨过，人心魔心一线之隔，人心中的成见是难以逾越的高山，然而世间没有什么一层不变的，用天魔妖矿锻造的干将莫邪双剑尚能一身正气击碎天魔星，反倒六合金英炼制的一夕剑缠绕魔气。”
　“胡说八道！我何来妖魔之心！”金光勃然，他算是听明白了，七夜这话中之意不仅是要抢人，还暗暗将他贬低一通，“你是故意和我作对！”
　七夜还是一派闲适的口吻，“敢不敢各凭本事？”
　“激将法，我会上当？”金光冷笑。

　“借花献佛而已，我连收徒礼都准备好了。”七夜自怀中拿出一柄折扇，刷拉打开，黑银色的扇面一面绘着日月星辰，一面绘着山川草木，几近囊括山河天下。
　这东西曾是玄明炼制的法器，平时可护持己身，遇敌时催动扇中禁制，将有道道黑白流光化作阴阳太极，即可困住敌人又可攻击。
　单看用阴阳扇来借花献佛，纯粹算得上故意为之。换作从前的金光肯定暴跳如雷，现在他面上的怒气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冷淡道：“随你好了。”
　七夜倒是奇怪了，“不生气了？”
　“喜欢并没有错，但若是喜欢错了人，让喜欢里掺杂了痛苦，那便是不应该。”半响后，金光淡淡开口，“七夜，这是我最后给你的忠告，不要对你的仇人有一星半点的好。”
　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七夜坐直身体，倏尔转眸凝视对面搅拌蜂蜜的人。夜风吹动那人落在肩头的几根发丝，静得几可入画，明明本质是通透的心，偏偏说话做事带刺，性格还格外偏激。

　一阵静默后，他摇晃几下小酒壶，“给完忠告再想办法捅一刀吗？”
　金光继续做着事情，“没有必要，我一时杀不了你还会使你发疯生恨，又没有彻底困住你的法子，况且魔界还需要你来稳定局势。”
　七夜稍稍沉吟后，突然感慨道：“还真是直白，你修的到底是玄心正法还是无情大道？”
　知道对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七夜只顾继续剖析自己道：“我确实算不得理性，甚至有些耽于情爱，不过我会容忍喜欢的人闹脾气，即便是他有些无理取闹，我总是忍不住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像个人，因为人魔之别造成了太多的悲剧，我还会在他低落时用他能接受的法子安慰他鼓励他，哪怕会因此吵闹起来。”言罢，他低笑一声，“想来想去，似我这般荒唐可笑又糊涂的魔，真是世间少有。”
　浑身不舒服起来，跟衣服里沾了柳絮一样，金光只觉他这话是处处透着怪异的针对，瞪了七夜一眼，他抬手抓住支撑窗户的叉杆，用力拉扯，只听重重一声，轩窗啪的合拢。

　彻底放松身体，躺到柔软的茅草上面，双臂交叠枕在脑后，七夜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只是我现在清醒了。”渐渐有幽深取代眼中的平和。他所说的皆是肺腑之言，果然人心难测，管不住自己的心就输了，他不冤。
　七夜不知道，等他继续夜观天象之后，金光面上一层不变的冷硬终于有了些微的融化，充斥着无法理解和不可理喻。
　当年看到七夜陷在情爱中挣扎，他是无比失望的，毕竟这个小魔头是唯一在阴世幽泉之时跟得上他的部署和节奏，是懂得何为大是大非的对手。然而理智冷静的魔君还是逃不过那些小情小爱，让他看到年轻人可笑无能的一面，并且轻易便拿捏住命脉。
　他站在喜堂之上，带着优越至极的从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惜，他最终输了，当然，七夜也没赢。
　本该一疯一死的结局被改变，他们进入幻镜中境，体验到不同的人生，莫名从大打出手的仇敌变为成双成对的情人。
　命运的转折就此开始，可金光要的不是这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