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重要的事
“自从贴出这个告示,来我们府邸的妖魔已经不下三五只,倘若没有天地玄宗的符咒,您就危险了。”
“老婆子黄土埋脖子,将死之人怕甚么妖魔鬼怪,他们要来便来!”
年过花甲的临梁郡王见劝不动自己的祖母,急得满头大汗。自从开始寻找他那个表弟,半个月以来,别院里隔三差五就出现一些妖魔的痕迹,他实在是怕了,请来天地玄宗加持的符咒,才勉强安心。
老恒王妃见不得他那副畏惧又埋怨的样子,疲惫极了,语重心长道:“多年来,我们和他明面上没有半分联系,从不敢明目张胆去查寻他的下落,眼睁睁看着他在十九年间不知所踪,毕竟是血亲,如今你真忍心让祖母带着遗憾入棺吗?”
言至伤心处,老恒王妃剧烈咳嗽起来,她靠着床柱,用手帕掩着嘴角,藏起了那些鲜红。
旁边的临梁郡王没留意这点,他正想着祖母说的这些话,确实有所动容,开口想要说点什么,老恒王妃摆摆手,完全不想听,她只继续道:“你姑母在娘胎里落了病根,打小身体不好,那会儿怕她夭折,想尽办法送去玄心正宗修习道法强身健体,谁料她后来嫁给小金,夫妻二人才过几年安生日子便双双离世,只留下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怎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呢?那会儿我是真的伤心,险些哭瞎了眼睛……唉……”
临梁郡王知道他的祖母陷入了某种回忆中,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时半会儿抽离不出来,不能让她过于沉溺悲伤之间,只好跟着道:“我知道,我知道祖母的伤心,表弟是个多福之人,亦是要强的,不然哪能执掌玄心正宗,成为国师呢。”
听着他这句话,老恒王妃的脸色却更差了,呢喃道:“过刚易折。”
她健健康康活到九十九岁,如今卡在这个百岁的坎儿过不去,可她吃过的盐比许多人吃过的米还多,见多了心性偏执之人的下场,当年就已经疯癫的人,经过这么多年,真的还在人世吗?愈想愈觉得手脚酸软,提不起半点力气。
老恒王妃眼前一黑,身体往右边歪斜,倒在被褥之上。
别院修建在梁州城内较为僻静之处,不知名的花香透过院墙,远远传来。七夜落后众人一些,入府之时,金光李谢等人已不见踪影,他正落得舒服,总是被防贼一样盯着,换了谁都难受。
他和他之间,除却防备,更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好比他怀疑金光用宁采臣做饵,也好比金光忌惮他会伤害李家人。
这座别院的一切规制从简,没有尊贵和华丽的鎏金顶,没有高耸云霄的亭台楼阁。绕过照壁,穿过前院,再过一段抄手游廊,入目所见是一汪清湖。
天很蓝云很低,云海从空中跌入湖面,便再分不清天与地的界限。湖畔栽种着仆从精心照料的繁盛的鲜花,窈窕的花影和水安静交映,直到有春风吹皱一池清波,荡开涟漪。
迎着春风安然踱步,七夜寻了个能览尽青湖风景的地方,坐下来。
临梁郡王一见到金光,原本的猜测悉数烟消云散,眼前人除却憔悴苍白了些,面容与记忆中的样子别无二致,他一瞬间恍惚起来,面上涌现出无数复杂,最终变成重重一叹:“既然活着,为何不早些回来?”
喉结上下滚动,金光缓缓道:“此前我被困于一处秘境,直到月前才重获自由。”
“天意弄人……”临梁郡王唉声叹气,随即急切道:“你快些随我来,祖母的情况不太好。”
金光古井无波的眸底,终于有所变化。
时辰似乎过得很快,一阵清凉的风拂过,带来馥郁的花香,发呆的七夜清醒过来,暮色沉沉,天地已然悄无声息的染上了昏黄色。
算算时间,他在此枯坐的四个时辰间,身上的无名羁绊一直不曾有过动静,显然另一人并未走出这座别院,七夜沉思片刻,决定过去看看。
他完全不了解府中路线,穿过一道宝瓶门时,正准备展开神识,刚好看到有个提着水桶路过的小厮。七夜果断把人抓到手中,催动魔功蛊惑心神,问出老恒王妃的住所,旋即抽取出这段记忆,将人放在墙角。
七夜得了正确的方位,顺着长廊悄然而去。
那小厮昏昏沉沉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忽然一个激灵醒过来,他望向四周,发现不是去厨房的路,一头雾水地拍拍脑袋。
屋内光辉不算明亮,处于一个温暖的刚刚好,掌灯的侍女同时还伺候着香炉里的熏香,揭开银锻金博山炉穹隆式的炉盖,往里添入上好的香料,贡香哪怕燃尽后的灰烬,都带着淡淡的安神静心的气息。
头发银白有些散乱的老恒王妃依旧不肯示弱,愣是让金光扶着她直起身,金光拿了个各色绫罗锦缎拼缝成的靠枕,垫在她背后。
二人已经聊了会儿,老恒王妃激动感慨,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而金光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话声中带了些关切,“需得好生休养。”
拍拍金光布满伤痕的手,老恒王妃难掩心疼,口中道:“有小光在身边,祖母觉得精神好了不少。”
金光低头,“我不能留在梁州太久,还要去长安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老恒王妃连忙追问:“那危险吗?”
“还好,顺应道心而为。”
不知想到什么,已经苍老浑浊的眼中变得更迷蒙悠远,老恒王妃轻轻道:“当年你娘想成为玄心正宗一名普通弟子,想降妖除魔时,说过一句话,她说虽千万人吾往矣。”老恒王妃幽幽一叹,“你很像她。”
无论长相还是性格,让老恒王妃不断的陷在回忆中。
对于父母的样貌,金光其实已经记不清了,那会儿还太小,失去后,一切就成了剩在记忆中的轮廓,他慢慢抬高视线,看向某个空荡荡的不重要的地方,眼中有些执着,“玄心祖师爷的宏愿,金家列祖列宗的期盼,还有父母的遗志,这些是金光今生不能忘却的东西。”
老恒王妃摇头,“可你首先是个有着血肉之躯的人,也会疲惫……”
金光沉默不语,谁不会觉得累呢?他在空空荡荡的玄心大殿内,好几次垂头丧气,好几次累得想要长眠不醒,想要忘却那些弑杀缠斗,可是行吗?做得到吗?
他缓慢地开口,“为了守卫人间正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字字句句清晰无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传出窗外,落入七夜的耳中。他身躯微震,面上的从容渐渐散去,留下淡淡的冷意和嘲意。
什么是道?无论正道魔道,许多魔的心中有正道的一面,许多正派人士的心中又有魔的一面。归根究底,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为了降妖除魔而疯癫,修的算是什么正道?”七夜没有进去,正如金光并未打扰过他和宁采臣叙旧那样。
他抱臂而立,静静站在夜风冷月中。满院月华倾泻一地,似清浅的湖面,倒映着疏影横斜。
吱嘎一声,那扇屋门被打开,暖黄的灯光骤然将平静的‘水面’划破。
金光就像是闯入了烟波画影之中。
隔着清冷的流动的暖黄的凝固的光,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丈余,中间似乎有条泾渭分明的线,切割两方空间。
七夜莫名有种恍若隔世。因为一下午不见,对方已经脱离数日来落魄狼狈的状态,摇身一变,重新回到庄重贵气的样子。
束紧的发,佩戴起金镶玉的发冠,插着如缥缈烟云样式的发簪,换上身淡金色的衣裳,外面罩着清透的薄衫。
要说最大的不同,则是与功力同时失去的额间朱砂纹,以及修炼玄心功法带来的几抹金色虚影。没了特别的标识,导致这样装束的金光没有修道中人的清静无为,更有种宗室王族的高雅清贵。
这样看来,好像也没错。七夜想。
单手负在身后,金光缓步下了青石台阶,与七夜擦肩而过时,开口道:“走吧。”
七夜挑眉,“去哪?”
金光扬起唇角,似笑非笑,“自然是去长安,让天下人看看我金光是如何的离经叛道和德行有亏。”
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自己,七夜只觉得这人果真记仇,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有所发现,“你的头发……”不等金光回答,七夜已经想明白了,颇觉得难以置信,“居然把它染黑了?”
对于走火入魔引来的满头红发,金光是很介意的,尤其当他彻底取下斗笠,连临梁郡王都吓了一跳,为了怕他惊到老恒王妃,临梁郡王思前想后,提出染发的建议,金光欣然采纳。
史册中最早记载染发的是王莽,而后数百年,凡人琢磨出了各种各样的染发方式,品类繁多,不胜枚举。
纵然染黑了,依旧无法更改它本身。金光并不喜欢这样的自欺欺人,那样衬得更像是个笑话,可有些时候,外人需要被假象蒙蔽。
走出后门时,一辆舒适宽敞的马车已经备在外面,车厢中放着一些行礼,还备了不少吃食,马夫将缰绳递来,随后默不作声的离开。
等那辆车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夜色茫茫中,别院的几位主人赶紧从另一扇后门离开。李谢亲自护送着父亲与曾祖母,他其实有些闹不明白,问他爹,“为何要从这一处别院转移到郊外的另一处?曾祖母身体不宜挪动的。”
临梁郡王想要抱怨的话堵在喉咙里,欲言又止,等抬着老恒王妃的软轿先行几步后,才小声说:“你表叔和妖魔的血海深仇不死不休,他行踪在梁州暴露,避免被殃及,他建议我们换个地方,不宜被妖魔冲撞。”
李谢剑眉倒竖,当即就举起他的剑,气道:“表叔真是的,好儿郎何惧那些妖魔鬼怪,这三尺青锋又不是吃素的!”
对于此类幼稚的话,临梁郡王听得好笑,摇摇头,“废话怎地那么多?你表叔作为曾经的正道第一人都被妖魔逼至疯癫,而后被困长达十九年之久,你这幅身板的恐怕一口便没了!”
李谢有心想反驳一二,又莫名想到破烂的城隍庙里,见到那面对着墙,孤零零一个人凄凄惨惨的身影。
“如果这是表叔降妖除魔几十年的下场,世事未免不公,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