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集(1)
北风呼啸如狼嚎,在山谷中来回飘荡。虹猫面沉如水,踩着山石飞掠向前,嘴里叼着细布一端,右手拽住另一端,在左臂上飞快缠了几圈,紧紧打结收束。
那一日达达拼死将他送出四象阵后,黑白双煞便紧紧追来。他二人吸入了不少引梦香,他则在之前的鏖战中耗费九成功力,于是他们三个倒也成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两日来,黑白双煞派出不少黑鹰来打探他的行踪,又带领不计其数的黑衣傀儡人围堵他,虹猫困于一场又一场的车轮战,无暇疗伤,于是内伤便一日甚于一日,外伤更是一道又一道,只靠着逗逗分别时所赠的十几枚回天丹吊命,实在已是强弩之末。
方才山坳内,一名使双钩的黑衣傀儡兵藏在暗处,在虹猫突破重围即将出谷时猛然蹿出,要一钩穿透他琵琶骨。虹猫虽内力耗尽,剑气萎靡,但长虹剑毕竟是锋利无双的神兵,一格一削便绞断了钩子。但钩子残余的力道并未衰减,深深刺进他左臂之内,划得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淌。
虹猫身上细布只剩最后一捆,本不敢轻用,但这伤口实在眼中,若不即使包扎,只怕会因血流太多而失温晕厥。于是一出峡谷,他便咬牙把钩子抓出,钩刃带出,伤口又大了一分,锐痛钻心,虹猫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过去。
然而他毕竟没有晕倒,趔趄了下重又稳住脚步,取出金疮药洒在伤口处,飞快包扎好,仍旧提气向前。
呼啸北风中不知何时掺入了雪,起初是细小的雪粒子,很快就变成指甲大的雪片。
风雪吹进渗汗的发根间,丝丝冷意像牛毛针扎进头皮中,酝酿出成块成块的晕厥堵在脑仁里。虹猫两眼发酸,止不住想要咳嗽,想要倒地昏睡一场,想要找个有火焰的地方暖暖身子。
他甚至在迷离的视野中看到了蓝兔,看到她朝自己张开手臂。
他重重摇头,甩开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摸摸运转飞虹心法,真气在经络内游走回环,让他保留着最后一分维持神智的力量。
不知走了多久,本来发烫的左臂在寒风中冷却下来,变得冰凉而没有知觉。
身后的大雪在肩上发上铺了厚厚一层,虹猫开始忍不住用嘴呼吸,吐出的白气在眼前一晃,就立刻消散在风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是觉得地势变得开阔许多,风雪似乎也小了些,有干枯的蒿草一蓬蓬拂过他的靴子。
忽然,枯草丛中伸出两只干瘦的手掌,分别抓向他两只脚踝。虹猫察觉到时,青黑的指甲已经要碰到他的鞋。
此时要用剑分开两人已是万万来不及,电光石火之间,虹猫猛然变化足迹,左脚向前,以脚尖踢中抓向右脚的手腕,右脚则向后,脚跟狠撞抓向左脚的手掌。
他认穴极准,左脚踢的是大陵,右脚撞的是阳池,纵然这一踢一撞没有丝毫内力,仅凭力道也将两只手掌踢得酸软无力,惊惶地收了回去。
可虹猫自己也不好过,两只手掌上附着的真气撞在他脚上,痛得他眉头紧皱,险些跌倒在地。
虹猫稳住身子的一刹那间,三十六道身影凌空而起,齐齐向他扑来,为首二人正是黑白双煞。
二人一左一右包抄向虹猫,黑煞双掌如刀,崩金裂石,截削之间利落无比;白煞双掌如棉,招式之间并无明显隔断,一招连一招,如道道涟漪朝虹猫围困过来。
虹猫拔剑相迎,长虹剑剑光烁烁,剑影如虹,虽没有剑气纵横,但招式本身便凌厉异常,黑白双煞合力与之斗了五六十合,竟不能破开那重重剑光。
白煞见虹猫满头大汗,左臂包扎好的伤口上又渗出鲜血,却仍法度严谨,不留丝毫破绽,心中未免惭愧,出声道:“虹猫,我们要的只是火晶石,你若肯交出来,我们便不再为难!”
虹猫扫了周围一眼,勉强撤了个笑出来:“你放过我,只怕这群仁兄不会放过我。”
白煞看着身后那三十四人,叹息一声:“我们鼠族就算要请虹猫少侠去做客,也一定扫榻相迎,绝不敢有丝毫慢待,少侠何必苦苦相拒呢。”
“若当真不敢慢待,就不会有而今这许多事情了,白护法不肯趁人之危,自是君子品行,我虹猫铭记在心,可是鼠族乃卑贱低劣之处,我虹猫不屑踏足!”
虹猫剑花亟挽,一记神龙九变逼退黑白双煞,向后退了几丈,见三十四人围成圈子,不给他任何退却的后路,心中念头立刻转动起来。
当初未曾杀光的藏边三鬼赫然在列,眼前这三十四人显然是黑煞说过的鼠族三十六天罡,他们所练的十八相阎王爪虹猫并不放在眼中,但眼下他头痛得越发厉害,最后几分力气已在和黑白双煞的对战中耗去,左臂更是痛得钻心,若不想办法脱身疗伤,只怕会就此残废。
不能硬碰硬,得想个别的法子。
白煞并未指挥三十六天罡围攻虹猫,自己也只是站在原地,遥遥望着虹猫:“少侠,你该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了,将火晶石交出,是你唯一的生路。”
虹猫闻言,反倒一笑:“谁说我没有别的生路?”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红晶,晶莹璀璨,火光熠熠,正是火晶石。
黑白双煞和三十六天罡的眼睛立刻盯紧,虹猫却又将他掩在掌心内,对众人微微笑道:“火晶石的确在我手里。我想你们也该听说过,吞下晶石的一段时间内,功力大涨,百毒不侵……”
“你难道还敢吞下晶石?”黑煞不可置信,疑问脱口而出。
“我为什么不敢?”虹猫长眉一轩,竟将火晶石用两唇叼住,只稍一用力,便能将它送入嘴中。
白煞连忙伸手:“少侠三思!”
他眼珠连转,斟酌说道:“在下知道蓝兔宫主已经吞了一颗水晶石,若要三石引一石救治蓝兔宫主的性命,便只能找到二郎藏起来的金晶石,拿回现存在大祭司处的土木晶石,这两桩事都难得很,少侠不藏好手中火晶石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冒险把它吞下,就为了对付我么那这些小杂兵,岂不是太过大材小用了吗!”
他越说越觉得虹猫绝不可能做这样的蠢事,极有可能是装模作样威胁他们,但也不能排除虹猫那万分之一孤注一掷的可能,便在说话间给黑煞偷偷打了个手势,示意黑煞动用他手中天蚕丝。
黑煞会意,双手背后,趁虹猫注意白煞时,将腰间黑匣转动角度,对准虹猫嘴上的火晶石,按下按钮。
天蚕丝如电光横空,直冲向虹猫衔着的火晶石,紧紧黏住拽下,落入黑煞掌中。虹猫却也并不惊慌,将脚边碎石高高踢起,长虹剑身做杆一拍,碎石便也流星赶月一般撞向黑煞手中的“火晶石”。
嘭然一响,晶石猛然炸开,冰晶四溅中带出袅袅红雾,清甜之气催人昏昏欲睡。
黑白双煞离得最近,也最难以躲闪,吸了两大口烟进去,立时跪倒在地。
“这是假的!”
“我从未说这是真的呀。”虹猫早在打出石子那一刻便屏住呼吸疾退了好几十丈远,微微笑着看红雾顷刻弥漫,三十四人接连跪倒。
这假晶石是逗逗用翠缕丹葩的汁液制成,虹猫猜测它炸开之时也有晕眩之用,但除此之外并没什么毒性,所以此前一直不敢轻用。
但眼下,却是不用不行了。
红雾稍稍散去,露出黑白双煞颤抖的身影,虹猫依旧微笑,又取出一枚晶石捏在指尖:“你们要是又余力,又敢赌这枚晶石的真假,不妨追来看看。若是真的,我咽下去,杀掉你们两个绰绰有余。若是假的,再炸你们两人一回,也是绰绰有余,你们可敢赌一赌?”
他说着,又将那枚红晶衔在唇边,剑尖对准黑白双煞,姿态悠闲,缓缓倒退着离开。
甫一离开黑白双煞的视野之内,虹猫挺直的腰立刻佝偻下来,又跌跌撞撞走了老远,彻底离开那片满是枯草的山坡,方拄着长虹半蹲歇息,吐出衔着的假晶石,捂着发痛唇齿深深呼吸。
眼下虽然暂时逃过一劫,但底牌尽出,接下来要怎么和他们周旋呢?
虹猫想要好好思索一番,但稍稍细想,头便痛得厉害,只能暂时先放下思虑,细细打量周围的情形。
眼前是片辽夐草场,不同于方才那片满是风雪的地方,此处天高云远,草浪没膝,是个让人心胸舒畅的好地方。
祁连山果然辽远而神妙,明明是相隔不远,却是这样的不同景色。
虹猫临风而坐,又不觉向后倒下,躺在柔软的鲜草上,心胸舒畅一刹,转瞬却又忧虑起来。
这样一望无际的地方,想要躲藏并不容易。
但好歹这里是暖和的,他冻得冰凉的手脚总算能够松快一些。
虹猫看着天上的日光,微微眯起眼睛。
此刻大约卯时,日光并不强烈,但虹猫实在是疲倦极了,也伤得太重,连这样的日色也觉得刺眼。
若有一片云来遮住太阳就好了,他想。
他想着,竟真有一片硕大的云遮住了日头,给他洒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不对,那不是云……
虹猫忍不住坐起身,直勾勾看着那片白影。
那是只大到吓人的鸟,张开翅膀遮天蔽日,背上驮着两个人。
虹猫抓紧长虹剑,颤抖着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
巨鸟收起翅膀,落在无边草浪中,鸟背上的青衣人旋即跳下,奔跑着来到虹猫身边。
“虹猫,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