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刮起一阵疾风！
山顶上沉寂千年的积雪在风中飞扬起来！
风雪中，有一人。
灰影飞速掠过山顶，闪进了一个苍白苍白的雪洞。
灰衣人摘下斗篷，是一个白须白发的老人。老人一手扔下斗篷，双手从怀中捧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盒子。
冰晶似的盒子中隐约有光芒渗出，那光华渐渐流转，如同世间最为美丽的精魂。
老人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盒子向洞的深处走去，走的越深，洞内却似乎愈加明亮。
终于，他见到了一座冰棺。
老人扣动食指，冰盖缓缓打开。
老人知道，现在，他只要动用法力，将冰棺内的躯体和盒中的灵魂融合，冰棺里的人就可以复活，虽然那样要消耗他多年的修炼。他不在乎。那个傻孩子不也是做了同样的事么，他这个师父总不能比不上徒弟吧。
晶莹剔透的盒子打开，那一抹光华绚丽得让人睁不开眼。
老人念起咒语，心中如释重负。
然而，没有感觉到力量的流逝，他凑近冰棺去看。
忽然，老人的瞳孔收紧。
怎么会？！
冰棺里空无一人！
良久，老人将那一抹光华封入冰棺，离开了雪洞。
灰色的背影像是一声隐约的叹息，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傻孩子。


烈火山庄。
湖心朱亭。
天气终于转晴，但阳光已不再有剩下的凌厉，反而有一种绒绒的暖意。
有两人在庭中品茶。
他蓝衣深沉，她红衣鲜艳，在湖面淡淡的白色雾气中，那景象美好得如同画卷。
烈如歌和玉自寒重新出现的消息战枫早已知晓，包括玉自寒病重，烈如歌离开，天下无刀城颇有异动，探子都有汇报。只是，烈如歌离开王府后的去向却一直追查不到，似乎有谁在保护，没有人能够跟踪上她。而就在他以为她遇到危险准备出庄寻找之时，她却猝然出现在他面前。
战枫默默听着如歌的讲述，低下头品茶，让深黑的睫毛挡住眼中波澜起伏的天蓝。
良久他抬起眼，眼中的蓝色如海一般波涛汹涌，开口的声音却是平静无波：“所以，你来烈火山庄，想要我帮你什么？”
如歌直视他：“请你帮我找到那个郎中，我相信只有他能治得好玉师兄。”
“你很在意？”
“我一向关心师兄。”
战枫冷笑：“师兄？哪个师兄？”
如歌咬住唇。
黑玉般的头发垂在身前，她的睫毛轻轻抖动，倔强的眼神落入他的眼中。
战枫低下头。
天命刀闪着幽蓝的光。那片光倒映在战枫眼底，仿佛冻住了他眼内流转的光芒。当他再次抬起眼睛时，眼里是一片冷漠的幽黑。
“你相信？就因为你相信，我就要出动整个青火堂来帮你找人？”他的唇角有一丝没有温度的冷笑。
“你...”如歌惊怔。
“玉自寒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他的语气很残忍。
“战枫！”如歌猛得站起，瞪着战枫。
战枫冷漠回视。
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漆黑让如歌浑身战抖。
她不认识这个战枫。
从小，战枫就是沉默的，他就像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孤独的世界，只有寥寥几人能够走近；后来，战枫变得冷漠，因为他一度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她曾为那样的战枫感到失望和伤心。
可是，和现在相比，原本的失望也不能算什么了，战枫的眼底不再是天空一般的湛蓝，甚至不是冰冷的幽蓝，而是变成了夜一般浓重的黑色，原本的冷漠变成了残忍。
他还在练魔功么？
他已越来越像一个魔。
曾经他让她失望，而现在，他让她绝望。
不止为他，也为了依旧躺在病床上的玉自寒。
如歌心中闪过一抹痛。
还有爹...
他是爹的孩子，她应该替爹照顾好他。
如果战枫危害到你，就杀了他。”
那一日，她回过头去，却没有看到爹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战枫，轻声道：“不要再练魔功了，战枫，我不希望会有一日，你我站在敌对的两方。”
阳光自她身后洒下，在她周身晕出一片金蒙蒙的光芒，白雾散尽，她的红衣烈烈飞扬，而她如同一只浴火的凤凰般，一种惊人的压迫感和惊人的美丽从她周身散发出来。
战枫眼底的暗黑渐渐褪去。
他发现自己很想就这样沉浸在她的凝视之中。
良久战枫开口，声音竟有些嘶哑：
“你会杀了我？”
如歌望进他的眼底，那里又回复了透明，“你觉得我会么？”
战枫看着她，不语。
如歌一怔，答道：“我记得，我曾经回答过你。”
那一日，他的婚宴上
“如果有一天，我真正变成魔鬼，你会杀了我吗？”
“会。”
我会杀了你。


她轻轻挽起袖子，露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令牌。
“呵，”战枫轻笑，“烈火令。”
“无论如何，我还是烈火山庄的庄主，”如歌直视他，“我以烈火山庄庄主的身份命令你，帮我找寻那个郎中。”
说完，如歌转身离开了朱亭。
战枫看着那鲜艳的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一个人在亭中坐了很久很久。
新月如钩。
月色洒进亭里，微微有些清冷，淡淡点亮了战枫的眼睛。
良久，他仿佛笑了笑。（这句话是从《烈火》里照抄来的，大家能看出是哪里的吗？呵呵）
如歌独自走在烈火山庄的林荫小道中。
“我记得，我曾经回答过你。”
这样的话，透着绝情的感觉，似乎有点熟悉。
像是心中有一根弦被拨动，有轻微的触感和似曾相识的微痛。
“我要你爱我。”
“我记得，我曾经回答过你。”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永远也不会有那种感觉。”
“是，我不爱你。”
是他啊
如歌忍不住握紧了拳。


烈如歌的厢房。
“什么？明天又要走？！”蝶衣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岑寂。
“嘘！”如歌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蝶衣姐姐不要这么大声，你想把全庄的人都吵醒吗？”
薰衣一笑，打开柜子，开始收拾如歌路上的衣物。
蝶衣瞪薰衣一眼，又怒视如歌，嗔道：“小姐你好没良心！怎么每次都这样，回来不了几天就要走，我和薰衣好容易才盼到你回来，才这么两天就又要把我们丢下吗？”
如歌巧笑讨饶：“蝶衣姐姐，歌儿也不想的啊，可是歌儿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非走不可的。”
蝶衣赌气地扭过脸去不理她。
如歌没办法地向薰衣求救。
薰衣将如歌的大红披风叠好，淡然一笑：“大家都挂念你。”
如歌笑道：“歌儿知道，谢谢你们。”
蝶衣不情愿地去收拾被褥。
薰衣一只手搭在如歌的肩头，一股暖流从她的手心传入如歌体内：“无论你去了哪里，这里永远有你的亲人，也永远是你的家。”
这是她作为姐姐对如歌的叮咛。
如歌吸了吸鼻子，笑得十分可爱：
“嗯！我记住了，我一定会再回来看你们的！”
次日一早，如歌离开了烈火山庄。
因为此次如歌是秘密回庄，所以只有薰衣、蝶衣、姬惊雷三人目送如歌离去，然后三人转身回庄。
薰衣忽然目光一紧。
那是什么？
一道白光闪过，隐约像是一个白色的人影跟随如歌向北而去。
是看错了吗？
薰衣眼中有隐忧。


清晨。
聚萃堂。
“那人白须白发，应该有点年纪了，是个江湖游医。派出最好的探子，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属下领命。”青火堂堂主垂手退下。
战枫走到门外，远远向北方眺望。
竟然如此快地再次离开，也许现在的她真的不愿意再看见自己了吧。
为什么仅凭一枚烈火令就认定他会帮忙呢？虽然烈火令在她手中，但是烈火山庄在他手中啊。
她是在赌吧，赌他仅剩的一点不忍。
除了他，也没有人能帮助她了吧。
除了，那个人...
战枫脑内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
不会...
他已经死了，她知道的。
在漫天的朝霞中，战枫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夜色温柔。
如歌恍惚睡去。
夜风微凉。
青草轻轻摇摆。
如歌似感到有些冷，无意识地蜷起身子，眉毛轻轻地皱了起来。
忽然——
从如歌的胸口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渐渐强盛，渐渐包围了如歌，仿佛一件温暖的外衣般覆盖在如歌的身上。
好温暖......
好熟悉......
纯白的光芒中，如歌的眉头慢慢松开，一抹笑意爬上了她的唇角，她仿佛置身在一个恬静无忧的梦中。
在如歌的胸口，是一枚纯白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用红绳系住挂在胸前，仿佛闪耀着圣洁的光芒一般晶莹剔透，似乎是它闪耀着光芒温暖了夜色。
然而，如果你仔细去看就会发现。
在更贴近心口处，在被埋藏得更深处。
闪耀着纯白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如歌的红衣，穿透了浓重的夜色，覆盖在如歌的全身。
那是一片冰花。
它是那样美丽，就像一个如此美丽的人。
它并不是不存在。
只是被埋藏得很深很深。


山路上扬起一阵黄尘！
一匹赤色的马飞奔在山道上！
红衣人伏在马背上，眯起眼睛阻挡风沙。
终于路势渐渐平缓，如歌看到了前方的城墙，她轻舒了一口气。
如歌跳下马，牵着马随人流进了城。
赤马红衣，在人群中格外抢眼。
不远处，两个天下无刀城弟子打了个手势，一个跟了上去，另一个往天上放了一只白鸽。
远处，一抹白影闪过。
茶铺中。
小二热情地斟茶。
茶客随意地品着茶。
临窗的角落，一群人在大声讨论着什么，手边放着他们的武器。
如歌的眼睛忽闪忽闪，看了他们一眼，挑了一张较远的桌子坐了。
小二送来清茶和烧饼，如歌一笑，道了声谢。
烧饼有些硬，但她吃得很开心。
终于到了，昆仑。
在她的邻座，两个男子坐了下来。
他们没有要东西，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来回扫视。
小二热情地给如歌的茶壶里添水。
她喝了两口茶，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将剩下的装进包袱，留下钱准备离开。
忽然，一个大汉从门外旋风似的抢进来：
“师哥，大消息！天下无刀城包围了静渊王府！”
如歌一懔，望去。
临窗的几人中一个黑衣的中年人站起：“当真？”
“千真万确！”大汉大声道，“江湖上都传开了！好像是讲烈火山庄和霹雳门又有争执了，那霹雳门的少主雷惊鸿却老在静渊王府待着，刀无暇请下任门主雷惊鸿回去，可静渊王府就是不开门，都好几天了，看样子是要打起来啦！”
如歌心里一阵乱，飞快地上马，她要赶回王府！
可是——
她向北方望去——
昆仑山。


Chapter 5-1
如歌向北方望去——
昆仑山。
远处的天并不晴朗，覆满了云。近处有一座山，那山通体雪白，映着漫天的灰云，仿佛是会发光的。
如歌心底掠过一阵暗痛。
她皱眉，向茶寮那边望去，她要知道原委，她要知道理由，她要证实！
一个白面的年轻人站起来，不解道：
“为什么呢？”
黑衣的中年人沉吟道：“烈火山庄和江南霹雳门都蠢蠢欲动，万一打起来，抓了玉自寒就能制住烈火山庄。”
“战枫会顾忌玉自寒吗？”年轻人不解。
“战枫顾不顾忌管个屁用！”大汉插进来，“他不过是烈火山庄的副庄主，抓住玉自寒才能把烈火山庄真正的庄主烈如歌引出来！”
“那烈如歌明知是计策，还会去吗？”青年人道。
“我听说，这次朝廷也没有动静，烈火山庄也不支援，静渊王府都困了好几天了。烈如歌再不去，玉自寒就完了。”
“是啊，就算是陷阱她也只好去了。”
“是啊....”


如歌心中纷乱。
赤马原地蹬了几下蹄子。
她用力握紧缰绳，双手举在胸前。
忽然，手指碰触到一阵温润，一股暖流涌入如歌眼底。
那时一枚羊脂玉扳指，温和圆润，触手生温。
她又望了一眼不远处仿佛触手可及的昆仑山，转过了头。
她做错了。
过去的就应该让它过去，苦苦追求亦是无谓，更何况——
她怎能将处在危险中的他放在一边而去追寻一个梦？
那只是一个梦。
该醒了。
如歌一扯缰绳，赤马向来处飞奔而去！
她红衣如下，仿佛融入了周围赤色浓烈的晚霞中！
不远处的昆仑山，洁白美丽，像是一声冰封千年未及发出的叹息。
山道上，赤马扬起阵阵黄尘！
如歌用力地甩着缰绳，催促马儿向前奔驰！
她那么用力，以至于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身上隐隐有热气氤氲。
胸前，白色的玉扳指轻盈跳动。
然而，在更贴近心口处，有一片冰晶。
似是因为沾染了如歌身上的热气，冰晶上沁出点点的水珠。
像是世间最为哀伤绝望的泪水。
昆仑山渐渐远了，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如歌回过头去，却只看见了一片深沉的黑，那片黑仿佛落在了她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静渊王府。
门上的蜡烛一只已被风吹灭，另一只在风中摇曳，发出幽暗的光。
暗淡的光很快被火把的光芒湮灭。
天下无刀城在王府外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赤璋率二十个侍卫守在前门，白琥带十人在后门。
黄琮带二十人守在玉自寒的厢房外。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连屋外轻微的风声都可以清晰地听见。
黄琮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


厢房内。
玄璜垂手立于玉自寒身后。
玉自寒直身坐在木轮椅上，腿上覆着一方青色薄毯。他的双耳无法听见，双眼不再有焦距，喉咙亦无法发声，双手无力地垂在体侧，他的世界是一片虚空。
但他的唇角有淡淡玉的光泽。
仿佛遗世独立般，他的身上却恍然散发出一种王者的威严，他就像裹在厚重岩层中的玉石，令人自惭形秽。
玄璜忽然不太懂王爷在想什么。
几天前天下无刀城的人来的时候，他也向王爷禀报过，然而他摸索到他的手，轻轻写道，“没事。”
玄璜不明白他说的，却也只好顺其自然，然而十多天过去了，不管是朝廷还是烈火山庄都没有一点迹象。
他握紧了拳。
希望王爷可以逃过一劫。
窗外，似被凝重的气氛感染，鸟雀也不跳动，紧张地望着站满了人的院子。
局势紧张，一触即发。
刀无暇、刀无痕长身立于人群外。
两只白鸽飞来落在刀无暇手中。
刀无暇抽出纸卷，快速地阅读，眉毛跳动了一下，微笑将字条递给刀无痕。
刀无痕看过字条，略胖的脸颊上闪过欣喜。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弥漫着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二人都已了然的意思——
赢定了！
火光下。
第一张字条捏在刀无暇手中：“战枫闭门不出，烈火山庄无意援助王府。”
第二张字条在刀无痕手中闪闪发亮：“已找到烈如歌。”


烈火山庄。
枫院。
战枫房内一盏孤灯映黄了窗格，在院中投下昏黄的影子。
姬惊雷、慕容一招、凌冼秋等人垂手立于院中。他们恳求战枫派人帮助静渊王府，已在院中站了一天一夜。
而战枫房内的灯，也兀自点了一天一夜。
毫无动静。
无论他们诚心恳求或大声声讨，战枫却事不关己似的不为所动，房内没有一点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
如果没有烈火山庄的帮忙，仅凭静渊王府一点兵力，是万万无法和天下无刀城几百人相抗衡的。


昆仑山道。
前方的山道上多了一人，那人骑在马背上，似在等着如歌。
如歌警觉地放松了缰绳，回头，果然身后还有一人包围。两人手中的兵器在黑暗中显得乌黑幽沉。
是刀。
天下无刀城！
如歌捏紧了拳头。
如果天下无刀城的弟子来找她了，那么说明刀无暇也快动手了，她必须快些赶到王府！
两把鬼头刀闪着寒光，带着破空之势向如歌劈来！
如歌勒马闪避，她手中无兵器，也无心恋战，只想赶快回到王府去见到玉师兄，看看他好不好。
忽然如歌感到胸口一窒，一阵眩晕后从马上跌了下来，红衣如一只断翅的艳丽蝴蝶。
摔到地上并不甚疼，如歌只觉头晕得厉害，脑袋里一阵胀，全身无法着力，什么也无法想，甚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中的迷药。
那两人面有得色，慢慢向这边走来，一个用刀指着如歌，一个从腰间抽出绳子。
如歌双手握拳，却无力击出，指甲将手心剜出血来，但那迷药毕竟太过霸道，如歌连睁眼都感困难了。
    ——怎么办！


静渊王府。
玉自寒厢房内。
雷惊鸿捅捅黄琮，皱眉道：“那刀无暇既然来找我，我说干脆我出去叫他滚好了！”
黄聪瞪他一眼：“你出去，门一开他就攻进来，哪还有你说话的机会！”
雷惊鸿撇嘴：“他敢！”
黄琮皱眉道：“玄璜不是说了吗？天下无刀城的目的，就是抓王爷，带你回去只是巧立名目，在你爹那边好交代而已。况且这段时间你们江南霹雳门和烈火山庄斗来斗去，倒让天下无刀城长了势力。就算是你爹，也不能与他翻脸，刀无暇有恃无恐，有什么不敢？！”
雷惊鸿被她一顿抢白，心中不服，但也不再说什么，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出去，刀无暇就不会攻进来了么。”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门外忽然嘈杂了起来。
前门传来沉重的撞门声。
雷惊鸿冷笑：“这刀无暇好大的胆！”
黄琮等人凝神待敌。
玄璜亦听见了。
原本打算静待朝廷或烈火山庄的救援，他已向双方发出求援信，但迟迟没有回应。
现在，天下无刀城已忍不住了，支援却仍未到。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