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切罗基部落
清澈的溪水跳跃着在山间流动，它由山巅的雪水融化而成，一路向着山谷奔去。沟渠和山石缝隙里渗出的水汇集过来，溪面变得愈来愈宽，歌声也愈来愈自信。很快，它便到了一处断崖，稍稍平复了一下脚步，便从崖上一跃而下，拍碎在崖底的乱石上，珠玉乱溅。
一群孩子的欢笑声从瀑布的轰鸣声中透出，带着春天勃勃的生机。
一只雄鹰展翅划过天际。
这是阿巴拉契亚山脉。切罗基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这片郁郁葱葱、肥沃滋润的土地处处焕发着生机。族里的男女老幼也都忙碌起来。男人们成群结队入山狩猎，女人们在他们开垦的土地上忙碌，就连孩子们也不闲着，上山采野果，下水抓鱼虾。
一群从六七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的男孩子赤裸着上身，背着竹篓沿河岸向瀑布边跑来。水溅在他们古铜色健康的皮肤上闪闪发光。哦，不，这中间还有一个白皮肤的孩子，他大约十岁左右的年纪，红发蓝眸，一看就不属于这个族群，倒更像从北边来的“美国佬”。不过，他穿着打扮和其他孩子一样，也拿着捕鱼工具，甚至在背上背着足足有四个篓子。

“就在这里吧。”为首的那个男孩子停下脚步，从那个白人孩子背上拽下一个篓子。从那鱼篓的重量看，里面已经有不少的猎物。这是一个长相漂亮身材健壮的男孩子，有着一双紫罗兰样的眼睛和一头长卷发。眼神明亮而锐利，就像一只真正的捕猎者。他手执一支长矛，跳到高地上，神情专注地注视着水面。
“我说米罗，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们不先玩一会儿吗？”另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说。
“你想玩什么，艾奥里亚？”叫米罗的小首领问。
“艾奥里亚”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当然是打仗！”
他的提议一呼百应。
米罗不置可否，不过他也放松下来，悠闲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刚卸下背上重担的那个白人孩子立即紧张起来，他看着身后的路，明显想要逃跑。

“卡妙！”艾奥里亚立即发现了这一苗头，他从瀑布边跳了过来，和其他几个孩子一齐抓住要逃跑的白人男孩，连拖带拽地进到水里。
可怜的小卡妙被一把推倒在水里，喝了几口水才狼狈不堪地爬起来。
“现在，你是坏人！”艾奥里亚趾高气昂地指着他宣布，“打倒美国佬！杀死欧洲人！”
土著人的血脉被这几句口号唤醒，石块、泥巴、草根呼啸着向站在水中央的小卡妙飞去，夹杂着各种土著人的脏话。
卡妙无处可躲，只能闭上眼睛，抱住头挨着，身上的剧痛和心内的畏惧一齐袭来。他很想张大嘴巴大哭一场，但残存的理智提醒他不可以这样，否则会受到更大的折磨。正在此时，一大块裹着石头的泥巴正中他的口鼻，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水里，但剧痛让他正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唰得流了下来，他忍不住哭起来。
更多的泥巴石块向他招呼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暴喝从河岸上传来。
水中的孩子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动作扭头看去。
一个身材高大、一脸正气的黑发少年严肃地看向他们。
“哥哥，我……”艾奥里亚张开嘴欲辩解。
“唰”一支长矛从天而降，扎进水里。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瀑布撞击水面的声音和卡妙微弱的抽泣声。

米罗从高处一跃而下，姿势优美得像只豹子。他越过哭泣的卡妙，走向他的矛，轻轻一提，那支插进潭底的矛便被拔了出来。那上面，一条被洞穿了的大鱼在徒劳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哇”艾奥里亚最先反应过来，“好大！你真厉害，米罗！”
米罗面无表情地将那条鱼甩进自己的鱼篓里。
岸上的少年叹口气摇摇头，目光柔和下来，“米罗，你父亲又当选主席了，你不回去吗？”
“哦，结果出来了吗？”米罗毕竟是个孩子，尽管他嘴上说着，“早就知道会是这样，没啥好庆祝的。”但还是火速上了岸，整理好渔具大步往回走。
其他的孩子起着哄，也跟着一溜烟跑没影了。
只剩下卡妙还狼狈不堪地站在水中。他眼睛被水槽和泥巴糊得睁不开，鼻孔里淌着血，嘴巴里面都是泥巴，就连头发也被泥水糊在了一起。
少年又叹了口气，脱下外套，跳进水里，让孩子蹲在水中，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

“谢谢你，艾俄洛斯。”鼻血一止住，卡妙就站起来，向为他解围的少年道谢。
“别谢我，卡妙。”艾俄洛斯说：“倒是我，应该为艾奥里亚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
卡妙抿了下嘴唇，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向岸上走去。
“等一下。”艾俄洛斯抓住他，“过来把伤口和污渍洗干净。现在主席家里都是尊贵的客人，你这样回去多不好看。”
“可是，……”
“没关系。”艾俄洛斯看出他的顾虑，“我来帮你弄，很快的。”
卡妙顺从地脱下衣服泡在水里，艾俄洛斯捧起水帮他洗头。
“我知道他们做的不对。”艾俄洛斯一边说一边开导他，“但是也请你理解，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们，还有这些孩子们的父母，他们都有亲人被白人打死了……”
“可是我的母亲也死了！被你们印第安人杀死的！”卡妙眼前浮现出那天晚上的情景，他浑身颤抖着向艾俄洛斯大吼。

“切罗基族五十多个城镇被焚为白地，十二万人被杀！就在我们祖居的土地上！白人死了多少人？是在谁的土地上被杀？为什么会被杀？”
“……”卡妙张开嘴巴，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觉得屈辱，自己应该反驳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艾俄洛斯，你身上也有一半白人的血，如果白人没有来美洲大陆，就不会有你！”
艾俄洛斯眼睛里的光消失了。他还是很在意的。
艾俄洛斯和艾奥里亚兄弟俩是混血儿，他们的父亲是英国人，名叫奎因·索迪，他远渡重洋来到美洲，为了土地而娶了切罗基族的土著女孩。如今他们就住在切罗基族的土地上，不仅拥有了大块土地，还盖了一间交易所，利用他独特的优势，和白人、印第安人双方做生意赚了不少钱。索迪家算是当地最有钱的人家之一，奎因甚至想买几个黑奴来田里干活。
艾俄洛斯兄弟俩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他们和父母一样是虔诚的基督教徒，周日要去礼拜堂，而平日除了完成店里的工作，还请了传教士在他们家教授英语和神学。他们是部落里少数上过学的孩子。但是兄弟俩骨子里更倾向于印第安人，他们渴望像其他男孩一样奔跑、攀岩、狩猎，还渴望能在他们的成人礼上获得一个真正的印第安人的名字。但是，这些年白人与土著人的冲突越来越严重，心思细腻的艾俄洛斯已经察觉到传统的印第安人对他们家的戒备之心，为此他感到失落和沮丧。他们的父亲和美国当局走的很近，他不知道当冲突发生时他们会选择哪一方。但他心里明白，他爱这方土地，爱得如此深沉，他和他的弟弟早已是部落的一份子，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背叛。

他细心地将卡妙拧干水的衣服展开让山风将它们吹干，等到卡妙从河里出来，将它们披在他身上，然后又将自己丢在河滩上的外套递给卡妙，“风有点冷，你披在外面。”
“谢谢你，艾俄洛斯哥哥。”卡妙说。在这个部落里，艾俄洛斯应该是除童虎主席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被遗忘的昨天的份额

几十年前，切罗基人和白人之间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切罗基族人是一支爱好和平的印第安人部落。他们不偷不抢，在祖居的地方开垦土地种植玉米等作物，并按传统的印第安生活方式在山间狩猎采集，他们有自己的创世神和神庙，有自己的祭司和巫师。后来，白人来了。一开始，他们互不侵犯，甚至还会友好地交换货物和生活物资，但等白人们站稳脚后跟后，他们向他们的邻居亮出了枪炮。
大片肥沃的黑土就是原罪。
白人们通过抢劫、侵占等方式占领土地，驱逐印第安人。他们成立州政府，打着公平的幌子以极低的价格逼迫印第安人放弃他们的土地，向山区深处迁移，又成立法院将纠纷中印第安人的土地没收，并以“赔偿”的名义判给殖民者。终于，印第安人奋起反抗，他们用原始而血腥的方式与殖民者战斗，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年轻的童虎第一次剥下了一张白人的头盖皮。在此后的十几年，经过残酷的争斗，切罗基人的领地缩小了一半，人口锐减。族人们对前途充满悲观，他们祈祷创世神，为他们保住赐予他们的这片土地。

遭到巨大失败的切罗基的长老们开始思考他们的前途，有些人选择选择战斗，但更多的人赞成童虎的主张：继续斗争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既然白人已经来到这里，那也许，应该接受现实，和他们共同生活在一起。他们找到了殖民者中受过良好教育爱好和平的绅士与他们沟通，想通过平等的协商来解决问题。白人当中也有好人，和平渐渐降临，切罗基人保住了他们剩余的土地，条件是土著人要放弃自己的信仰和生活习惯，学习美国人的生活方式，赞同美国的政治制度，最终与白人一样成为一名合格的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听上去不错。但遭到传统的印第安人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放弃了他们的传统和信仰，印第安人将在精神上灭亡。然而童虎等人对此不以为然，他们虽然没有受过白人的教育，但他们和白人打过很多年的交道，甚至还会说英语，一日三次定时吃饭，在土地上种植产出更高的小麦和更值钱的其他作物，他们还为孩子们请了白人作老师教授英语，甚至很多的人抛弃了他们的神改信基督教，穿着白人衣服，留着短发，去礼拜堂做礼拜。殖民政府也回应了他们的善意，他们不再以暴力掠夺土地，与切罗基人的管理委员会友好相处，一些纠纷的处理也可以坐在一起“平等地”进行商讨了。虽然土地的私人买卖和不公平交易依然存在，但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切罗基族的人口数也开始回升。米罗和他的弟弟们就是在这个相对和平的环境中出生的。

和平的达成给予了童虎极高的威望和个人利益。他们学习白人，成立了部落管理委员会以取代之前的内外事务酋长来管理部落事宜，委员会几年选举一次，部落中每个成年的男人都有资格投票和发表自己的意见。而童虎连续多次被选为委员会主席。他巧妙地在部落间和当地政府、白人商人们间斡旋，努力使所有人都能和平地生活在一起并交流促进。最起码，和其他印第安部落比起来，这里少了流血和冲突，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按照委员会的决议，部落中无论谁开垦的土地都归在他本人或他的家庭所有。童虎夫妻二人精力旺盛，身强力壮，他们很快开垦了很大一片土地，他们学习白人的方式，在这片新土地上种植小麦，然后将产出全部卖给白人，而他们自己，依旧按照印第安人的传统，食用玉米。凭借与白人当局良好的关系，他用多余的钱财，买来枪械、工具等卖给族人。很快，他们成为部落中最富有的家庭之一。

他们家有三个孩子。长子，也是被童虎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他为他取了一个白人的名字：米罗。但米罗更喜欢印第安人的名字，他希望等到自己成人礼的命名仪式上，他能被大伙儿叫做“赤蝎”。这个名字听上去威武霸气，而且符合他本人阴狠毒辣的特点。他希望能像一只林间赤蝎一样战无不胜。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天生就是一个战士，无论速度、力量、敏捷度他都在同龄的孩子们中遥遥领先，聪慧而敏锐的头脑更是让同伴们望尘莫及。童虎为他请了白人老师，尽管他对这些奇怪的知识不感兴趣，却在不知不觉中进步得飞快。当然，这也离不了他的父亲为他找的同学——卡妙·博维。
小卡妙是童虎的老朋友，传教士博维先生的幼子。博维夫妇死于一次肖尼族土著人与美国当局的严重冲突中，而他们较大的两个孩子不知所踪。童虎因此承担起他的监护人的职责，将他与自己的三个儿子一起养大。对此部落里其他人并没有明确反对，一是因为不需要他们承担责任，二是老传教士生前对他们不错，曾多次调解他们和美国人的矛盾。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们摄于童虎在部落中说一不二的权威。就这样，童虎一家接纳卡妙成为这个家庭新的一员。

但是卡妙明白，他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切罗基部落，这里只有极少的人把他当做自己人，即便像艾奥里亚这样的混血儿也把他视为异类。尽管他头脑聪慧，但在部落里，强健的体魄和无畏的勇气才是值得歌颂的，而这些，又恰恰是他的弱项。在这里，他活得小心翼翼，一方面感激童虎一家的收留，另一方面又对他从小长大的那个熟悉世界充满了思念。
欢声笑语从森林的深处传来，食物的香味比火光更先一步抵达他们的感官。童虎家的宴会已经开始，挺着大肚子的童虎妻子康斯坦斯亲自招呼客人。
卡妙的头发、衣服已经被山风吹干，他和艾俄洛斯快步向宴会走去。
米罗的两个弟弟还小，但是米罗和卡妙已经被允许参加部落中大人们的非正式活动。他们两个被安排在最末端的位置，而艾俄洛斯则在他父亲身边落了座。
没有人注意到两个新加入的孩子，男人们正围在一起看奎因带来的新式火枪。
奎因是名身材瘦小的白人男子，甚至比他那大块头的妻子还矮一些，他的长子艾俄洛斯只有十五岁，但已经比他高出半头。不过他十分健谈，而且精通植物和机械，各地的风土人情，甚至对山里的事务知道的不比土著人少。他精力旺盛，不断地吸收新知识，发现新事物，并将它们介绍给他的客户和朋友，因此无论是在白人还是土著人中他都很受欢迎。

卡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吃着盘中的烤鱼和玉米，一边偷偷地观察别人。
米罗昂起头，向他展示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卡妙一个激灵，手中的玉米落回盘子中。
这个小子又有什么鬼点子？他立即警觉起来。
平心而论，米罗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欺负卡妙，甚至当初父亲宣布卡妙将成为家中养子时他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和反对。卡妙日后才知道，这并不代表他接纳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太自负，认为这个世界除了他所关心的东西，其他都不重要。这对别人来说不是个坏消息，因为如果他的注意力在某个人身上时，很有可能这个人要成为他恶作剧或新奇想法的实验对象了。就比如现在……
突然，童虎夫人呻吟了一声，她捂着肚子扶住一旁的桌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
她扬起苍白的脸对客人们抱歉地笑笑，“我想她要迫不及待地出来一起庆祝了。”
在最初的愣神之后，童虎突然明白过来，他风一样地冲过来将妻子抱起。
部落的男人们发出一阵高亢兴奋的起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