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雨，无疑是凉的。
苏兰特·墨菲为被杀害的切罗基人举行了露天弥撒。然而天不作美，弥撒途中，天雷滚滚，一阵阵的大雨倾盆而下。不过所有人都站在雨中，没有人提前离开。
“米罗，”艾俄洛斯站在米罗身边，问道，雨声几乎将他的声音淹没，“你打算怎么做？”
“……”
“还有穆·比福布鲁克，……”
“我们暂时顾不上他了。”米罗回答：“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的反抗和他的同胞。”他脑海中出现了卡妙的影子，转瞬即逝。
“很多人私下里和美国人在接触……”
米罗转过脸来看着他。艾俄洛斯在那双蓝眼睛里看到了别样的情绪，他明白米罗不想让他说下去。
“野狼法里路去了北边。”米罗说。

法里路是另一个部落的，因为联姻来到了切罗基部落的领地，并在这里获得了一片土地定居下来。他善于驯狼，并把它们当作自己捕猎的伙伴。他为人低调内向，与其他族人来往不多。因为他的性格和他的狼，很多人不喜欢他，也有很多人怕他。但米罗从小就不怕他，有时还会去他在林间的小木屋讨水喝或交换猎物。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艾俄洛斯看着泥水渐渐没过脚趾，想起刚刚埋葬的他的族人，“一旦开战，会有更多的人死。”
弥撒结束了，人们开始离开。但米罗站着没动，艾俄洛斯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劝我选另一条路？”米罗的声音毫无波澜。
“不，恰恰相反。”艾俄洛斯看着他的眼睛回答：“既然你早已派人去了北边，说明你下定了决心。但光有决心远远无法取得胜利，不妨再找个更牢靠的筹码。”
“是什么？”
艾俄洛斯等其他人都走远了才说：“联姻。”
“和谁？”
“如果肖尼人的魔琴没有婚约的话，她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如果……？”

“我觉得，她会等你。他们也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联姻对象，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何况恶鬼修罗已经娶了马斯克吉酋长的女儿。”
苏兰特·墨菲远远地望了他们一眼，但并没有过来打扰。
米罗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思绪飘到了南方，飘到了卡妙身上。等他回来，发现切罗基人与美国人开展，会作何反应？尤其是一方指挥官是他的兄弟，而另一方的首领是……他的爱人的时候……
“等野狼回来再说吧，现在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米罗……”艾俄洛斯最终忍不住说：“父亲想要推动自治委员会主席选举……”
“！”已经准备要离开的米罗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艾俄洛斯，“他想要分裂部落？”
“不，”艾俄洛斯急忙否认，“我想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决不允许这个时候出现乱子。”米罗说完，转身离开。
雨小了，苏兰特·墨菲远远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划了个十字。

米罗怒气冲冲地回到权力委员会的临时所在地——原本是自治委员会的所在地的小木屋——他头脑发热，并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他只知道必须要阻止奎恩。
雨暂时停了下来，一缕阳光从破开的云缝里挤了出来。
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小木屋外的大树下，一开始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米罗并没有注意到他。
“米罗。”一个混合着惊喜和试探的忐忑不安的声音叫他。
米罗全身一震。他看向那个人。
来人全身湿透，白色的衬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裤子也在滴着水。打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闪耀着期待、忧郁和喜悦的光芒。
“卡妙？”他不敢置信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心中的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木屋的门打开了，一些土著勇士走了出来，看到了二人。
米罗一把拉过卡妙，“回家再说。”

本章涉及史实：
切罗基人在美国人的重压之下开始分裂，以约翰·罗斯为首的一派主张抗争到底，而争权失败的约翰·里奇一家则充满怨恨。美国人巧妙地利用这两派的矛盾，制造混乱各个击破。
参考文献：《泪之痕》

第十六章 阿巴拉契亚毒蝎（下）
屋檐上的水滴在低矮的梧桐树苗上，又从那宽大叶子的尖端落了下去，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
“卡妙，你为什么回来？现在秋季学期才刚开始，你应该在学校里才对。”
康斯坦斯不在家，大概惦记被淹没的田地带着黑奴们去查看情况了。
“米罗，”一提到学业，卡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迸射出狂喜的光芒，“我通过考试了。只需要完成实习科目就可以申请毕业了，我向教授申请回领地实习。”
米罗在翻箱倒柜找衣服的手停滞了一下，“哦，恭喜你。”他说。
“怎么，你好像不太高兴我回来？”卡妙擦干头发，敏锐地察觉到米罗的情绪不对。
“我不知道。”他找到一件卡妙的旧衣服扔给他，又转身找自己的衣服，水沿着他的头发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佐治亚州不服从最高法院的判决，他们霸占了金矿，杀死了十几个兄弟。今天，我们就是在举行他们的追思弥撒。”
卡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比福布鲁克是回不来了，听说他被送往南方矿井服苦役了。美国人下达了最后通牒让我们迁走。如果拒绝，他们就派军队来。从兄弟们的尸体上我们能想象到他们会做什么……”
“哥哥……”卡妙第一反应想到了撒加。

米罗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上也能猜到他想到了什么，“族人们知道你和博维兄弟们的关系了，所以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卡妙心情沉重，他慢吞吞地换上干衣服，“你也是这么想的吗，米罗？”
米罗绕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看进他的眼睛里，“卡妙，我不希望你身陷险境，也不希望你左右为难。”
卡妙感到内心涌出一股热流，让他的鼻子痒痒的，眼睛辣辣的，但他强挤出微笑，“我也希望，但现在的形势由不得我们。米罗，我回来了，未来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去面对。”他冲米罗一笑，伸出手指在他脸上的油彩上划着，“别说，你这么打扮挺英武的……哎？你现在是……”他的目光落到米罗胸前的那枚铜扣上。这枚扣子以前是戴在童虎身上的，这并不是他们家的家传，而是部落酋长的标志。他抬眸看着米罗，“你是自治委员会主席了？”
米罗摇摇头，“不是自治委员会主席，是权力委员会主席。”他不想说奎恩的小心思和小动作，叹了口气摇摇头，“是在非常时期处理部落和美国人事务的酋长，暂时拥有最高权力。”

“那……谁是副主席？”部落内一直有两个酋长，一个处理部落间事务，另一个处理部落内事务。另一个酋长一直是身为副主席的卡西欧士担任，现在还没有继任者。
米罗走到门边，看着门外小雨断断续续，“应该是奎恩·索迪，但是……”
“但是……？”
米罗摇摇头，换上他一贯的笑脸，“你刚回来，别管这么多了，先休息一下吧？”他拂开卡妙的头发，在他的额头上印下深情的一吻。
卡妙呆呆地看着他转身离开，他感到两人之间似乎产生了隔阂，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什么话都说了。
米罗走到门前又停下，似乎觉得这样离开不合适。他想了一下，快速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我去找母亲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卡妙都没有见到米罗。他在忙着到部落内的各个村庄，与各部首领和长老会谈。而奎恩也很忙，他忙着联络所有的支持者，并频繁往来于部落和佐治亚州政府之间。米罗察觉到了奎恩的意图，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各部落首领已经公开向他表达了不满，并要求他作为首领，必须争取到带领他们继续在这片神赐予的土地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于是，他决定召开一次各部落首领和长老都参加的大会。

因为飓风的影响，一切户外活动都停止了。
米罗披着一身风雨挤进房门，家中的两个人都惊呆了。
“米罗！”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以为你留在那边了，这样的天气还回来干什么？”
卡妙连忙拿来干净的衣服毛巾，帮他擦着头发。米罗推开两人，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我想，可能进展不顺利。”康斯坦斯说。
卡妙拥抱了一下养母。
半夜，米罗被一阵怒吼的狂风吵醒，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门窗和屋顶。他心情烦躁，想出去打杯水喝。刚走出卧室就看到饭厅里坐着一个人。
“谁？”他警觉地问。
“米罗，是我。”那边传来卡妙的声音。
“卡妙？”他放松下来，走过去倒水，“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干什么？”
“等你。”
“等我？”
“嗯。”卡妙点上灯，灯火映进他单纯而哀伤的眸子里，“我怕一早你又出去，见不到你。”

米罗感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喝了一大口水平复心情，然后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什么事？”
“我要出去。”卡妙快速说，仿佛他一停下后面的话就没有机会说出口了，“我知道现在你很难，所以我才会赶回来帮忙。要是你顾虑我和哥哥们的关系，那么我可以做一些外围的工作，比如去清泉镇做白人的工作或去打探消息，甚至可以当联络员去往别的部落，或者说……”他忽然停了下来，犹豫了几秒钟才说：“连你也不再相信我？”
米罗把一杯水全喝完了。他一只手抓着杯子，隔着餐桌看着卡妙，“我只是不想让你涉险。因为你的哥哥们的所作所为，又很多人恨不得杀了你。”
“他们……”卡妙舔舔干裂的嘴唇，“干了什么？”
米罗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放回原处，背对着他最爱的人。
“米罗，”卡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不是要开战了？”
米罗的动作停止了。

“真的……无可挽回了吗？”卡妙的声音轻得像绝望的叹息。
米罗僵硬地转过身，“现在这形势，你认为还有转圜的余地吗？他们，”他向亚特兰大的方向一指，“连华盛顿最高法院的判决书都不认！”
卡妙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就像溺水的人发现了一根漂浮在河面上的稻草，“判决书？对，我们还可以申请总统强制执行！”
米罗被他的天真气笑了，“总统？杰克逊？你见过他，你认为可能吗？”
“还有议院，我们可以请命……”
米罗摇摇头打算离开。
风雨声更大了，夹杂着远处河水的咆哮声。
“米罗，”卡妙拦腰抱住他，“让我去找撒加，他会听我的话……”
“米罗，呃……”披着睡衣的康斯坦斯出现在餐厅门口，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她瞪大了眼睛。
“母亲，”米罗平静地拉开不知所措的卡妙，“我得出去，查看一下河堤。”

“怎么样？”雨势刚一放缓，奎恩·索迪就组织迁移派的人到邻村村长天兽法拉奥家去开会。奎恩打发艾奥里亚跟随米罗去巡河，而让艾俄洛斯参与了会议。
“德里密·萨克斯顿先生答应为我们居中斡旋。”奎恩回答。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的话，我们得为族人们争取最大的利益。”
“那当然。”法拉奥赞同。
“你们还和米罗那小子一样天真？”奎恩不耐烦地说：“我们没有其他出路了，如果选择反抗，只能做好被灭绝的准备。这难道是你们这些热血青年们想要的结局吗？”
“奎恩，”其他长老急忙劝慰他，“射手一定不希望看到这些。那么，美国人能出多少钱？”
“他们说五百万美元，买下整个切罗基领地。”
“五百万？这也太少了，我们有二十万族人。”
“是啊，光迁移费就……还要在那边重建村镇、开荒，我们至少一年没有粮食产出……”
“听说那是片荒芜的土地。”
“我会再去争取。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奎恩本想拿钱带自己的家族和亲信离开，但撒加·博维执意要他签整个切罗基人一起迁走的承诺才会给钱。
“我有个想法。”法拉奥突然神神秘秘地说：“我觉得不会所有人都想迁移到西部去。”
奎恩懵了，一时无法理解他的话里的意思。

等洪水过境，米罗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卡妙已经离开了。
“米罗：我要再去为和平争取一次，给我点时间。”便签上别着一枝蓝花半边莲。
“他说要去华盛顿，申请法院判决的强制执行。”康斯坦斯对他说：“他让我劝说你再等等，等他也失败后再行动。”
米罗苦笑了一下，在桌子旁缓缓坐下。
康斯坦斯心疼地看着儿子，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卡妙留下的便签，“现在该怎么办，米罗？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涉险。”
米罗缓缓点了点头，“既然他要做，我们就帮他一把，算是我们给白人最后的和平机会……”
“你想做什么？”
“我有一个主意。”米罗的目光看向黛绿色的阿巴拉契亚山脉。

卡妙没有对米罗说的是，在去华盛顿之前，他去见了撒加。
撒加正在他亚特兰大的小别墅中，似乎对弟弟的到来并不惊讶。
“欢迎，卡妙。”他张开双臂，将弟弟拥入怀中，“我早说了，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搬过来住。”
“撒加。”卡妙挣脱开他的怀抱，“我来，是为了切罗基人的事。”
“哦？”撒加依旧带着他和蔼的微笑，像一个慈父看着自己闹别扭的儿子一样看着他，“切罗基人什么事？”
“他们的领地。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们赶走，他们已在那里生活了若干的世代，他们的根在那片土地上。”
“啧啧啧，”撒加看着他摇头，“你说的不对，卡妙。”他揽住弟弟的肩膀，带着他在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向前走，“首先，并不是我要他们走，这是整个美国的政策。我们买下了这片土地，并愿意为他们迁移支付费用，这是笔生意。其次，也不是针对切罗基人。东部的土著人一大半都迁走了，现在已经在他们的新家安顿好并过上了其乐融融的生活。因为你，我才最后来跟切罗基人谈。最后，这其实是为了土著人好。你知道，他们与我们比太落后了，他们不愿遵守美国的法律又不理解文明社会的运行逻辑，更要命的是他们的领土与我们的重叠，在每一次冲突中，如果我们不能强制约束我们的人，他们早就被屠杀殆尽了。所以，让他们去一个世外桃源生活，其实是为了保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