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苍苍的你
春日又降临了！
若是再能见一次皇居边的夜樱该多好啊。
——白发苍苍的睦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自从在种黄瓜时摔了一跤，这些日子来睦变得很难再起床了。与爽世的六十年结婚纪念日，也被迫只能在家中举行。
为了排解睦的无聊，这座朝南的小房间又新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远远地能看见富士山的树海与山顶皑皑的雪。
爽世把睦的黄瓜苗移栽到了窗边，好让睦能够日日都看见。只是爽世还是和过去一样，并不擅长侍弄植物，原先翠绿的叶子在移了根后变得泛黄，无精打采地耷拉在竹子搭成的架子上。
富士树海中盘旋的群鸦时而会落于其上，睦不喜欢这些食腐的怪物。
等到自己死后，爽世又会如何？这座房子又会如何？
睦仿佛已经看到了被绿色的爬山虎彻底覆盖住了的屋子了。春日的风吹来，翠海涌起一片柔波。
还未哀伤，睦的心中却还是升起了某种希望。自从与爽世结合后，总是快乐和幸福占据着大多数的时光。
等到腿养好了，八十岁的时候，和爽世一起再爬一次富士山吧。睦想起了上次与爽世一同登山时的经历，一晃眼，那也已经是18年前的事情了。那次……我们登上山顶了吗？睦眯起爬满了皱纹的眼睛，午后慵懒的光线照入了她与年轻时别无二致的瞳孔，藏在瞳孔下那颗依旧跳跃着的心灵仍充满了活力。
可近来记忆却总还是模糊的……睦仍旧想不起18年前她与爽世是否有登上山顶。被皑皑白雪所笼罩的富士山上究竟是否有留下过二人的脚印呢？若是能在山顶眺望到这栋二人的房子，那该多么美好啊。

“睦，你看见我的包放在哪里了？”
爽世推开门走入屋内。
年近八旬的她早已白发苍苍，淡黄色的皮肤有些下垂，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她披着淡蓝羊绒披肩，仍保留着年轻时独特的气质，与漫长岁月所积淀下的沉稳。
“放在衣柜了吧？有可能你晾在外面。”
睦也记不清爽世的包放在哪里了，她甚至记不清那个包的样子。记忆总是随着衰老而不断丢弃在荒原中，再也无法拾回。
也许是因为这些记忆并不重要吧！
——时代的进步后，和六十年前的手机比起来多了辅助记忆的功能。只是早已老去的睦与爽世一直都拒绝着这个。
既然会忘记，那就代表着不是重要的记忆。
——爽世如此强调过。
“明天，你就八十岁了吧。”
重要的事物确实不会遗忘。
岁月如同一把筛子，抖出那些碎石般粗糙的回忆，留下的只有如同宝石一般闪闪发光的往昔。睦又一次看向窗外不变的富士山，山顶的白雪如钻石般。
“我们都老了呢。”
“去年79岁生日的时候你也这么说过。”
爽世打开衣柜翻找起来。
“我说过吗？”
“说过，60岁生日以来你每次都会这么说。”
“你全都记着呢。”
“毕竟是关于你的事情。”
爽世翻出了一件过时的绿色大衣。
“我们是什么时候买这件衣服的？”
“我不记得了。”
“我也是。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次穿冬衣的时候。”
“上次立希中风住院的时候，你都快哭死了。”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不加修饰呢。”
睦努力回忆立希七十岁那年住院时候的事情。那家医院也能眺望到不朽的富士山啊！越过立希瘦弱的身躯，远处是不朽的山川。
富士山……不朽的富士山……
嘎！嘎！盘旋群鸦的呼唤打断了睦的思绪。
“那次纯粹是立希的问题，那么大的人了还天天熬夜。”
“爱音和灯也从伦敦赶回来了吧。”
“是啊，明明上次聚在一起开live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结果只要一有时间就会立刻过来，真不知道她们怎么想的。”
“mygo，一生了呢”
爽世停下了翻找衣柜的手，回过头呆呆看向睦。良久，终于露出了微笑。
“是啊。”

巍峨的富士山投下苍老的影子，白日藏于山顶的云层之中。
最开始与爽世同居的时候是什么样呢？至少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如此流畅的对话吧。恋爱与共度一生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睦想起了刚刚开始同居时的故事。
“我澡洗好了。”
——就像是在冷战一般，那时候在这栋富士山脚的房中，几乎完全不会传来任何交流的话语。
睦的眼中倒映着电视荧幕中的乐队。长久以来的岁月中她学会的只有沉默和陪伴，自己该如何传达感情，如何表达爱意？这对于睦来说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在看什么？”
爽世擦干脸上的水珠，穿着睡衣靠在了睦的肩膀上。
“在看什么？”
“sumimi。”
“这样。”
爽世举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起来。
“手机，有趣吗？”
“无聊。”
“那为什么要看？”
“也没别的事情能做了。”
“不出门走走吗？”
“是谁要说看富士山，结果挑了这栋不方便的房子。”
荧幕在二人的眼中滚动，沉默降临了。
“爽世，好懒。”
“就不想被你这么说。”
“这是，mygo的主页？”
“品味好差，好土。”
十分钟后，无聊的二人只能互相抚摸对方的身体，开始接吻取乐。
“你还真的什么都愿意让我做呢。”
爽世望着身下的睦，一脸无趣地开始扎头发。
从那一天开始，睦学会了稍微进行反抗，她明白了爽世喜欢这个。她也明白，爽世抚摸自己的手总是在颤抖
又是哪一天开始她们不再互相抚慰，却变得更加靠近了呢？睦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日期，她咀嚼着每一段有爽世在的回忆——只要有爽世出现的地方，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段记忆，都仍旧是如此的清晰。

爽世的话语让睦从回忆中苏醒。
“待会儿想吃什么？还是黄瓜粥吗？”
她放弃了在衣柜里寻找那个包，开始把衣服重新塞回衣柜之中。
“嗯。”
睦知道，爽世不喜欢黄瓜。
“你还真的吃不厌黄瓜呢。如果立希和乐奈也能像你一样喜欢吃蔬菜那该多好啊。”
“乐奈怎么样了？”
“她可是我们几个里精神最好的，今天还推着立希的轮椅带她去音乐节了。”
“乐奈看起来也不是很老。”
睦回忆起乐奈的模样，和皮肤早已松弛了她们比起来，乐奈还是那样年轻。她把留长的白发梳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整个人看起来只有四十几岁的模样。
“她和十五岁的时候完全一样，神出鬼没的。”
“立希居然能照顾她一辈子。”
“真不知道立希不在之后，乐奈该怎么办。”
远处的群鸦再度不祥的地鸣叫，爽世停下了她的手。睦盯着爽世苍老的背影，那是一个七十九岁老人的背影。
富士山又将存在多久呢？
Mygo在三十年前就几乎不再活动了，作为成名的商业乐队ave则是二十五年前。已经几乎无法在大街和年轻人的口中再听到她们的歌了啊。
睦甚至还记得mygo最后一场演唱会的标语：
“最年长乐队的最后演出。”
祥子本来也想在那一年结束ave，但她得知到这个标语之后，硬是把活动时间又延长了五年：
“真最年长乐队的最后演出。”
Ring的大楼早已已经报废，这是第几次改换场地呢？总之那场最后的演出时，场下大多也只有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睦仍旧记得在最后排那两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举着的横幅：
“谢谢你们，陪伴了我年轻时的那个夏天。”

再过不了多久，我们的粉丝也都要死光了吧，在漫长的时间里。
富士山在远处仍旧未改。在我们死后，这座山也会依旧在亿万斯年中持续存在着，永远不朽吧。它会记住在此刻，仅仅在这短短的人生中绽放过的我们吗？
群鸦悲鸣。
“新的乐队，你听了吗？”
“没有。”
“不喜欢摇滚乐了吗？”
“她们太像乖乖女了。”
“什么怪话。”
“不闹乐队解散，不搞队内恋爱，不牵扯上沉重悲伤的黑暗，算什么摇滚乐队。”
“这二十年来你怎么越来越油嘴滑舌了？爱音教坏你的吗？”
“肯定。”
“那下次见面喝茶，我得好好教训她了。这段时间外面的红茶馆都开始用合成红茶了，爱音那家伙居然觉得合成红茶更好喝，真的没一点品味。”
“下次你可以好好教教她啊。”
“没错，让她把灯带坏可不好。”
睦想起了灯，爱音和灯四十五岁的时候一起去英国了。她记得爱音在临别的时候说过：如果没有灯的话，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再次鼓起勇气。
那自己呢？自己是否也因为爽世有所改变了呢？
睦又一度想起了先前的希望：多想和爽世八十岁的时候再爬一次富士山啊。
“我去调查过了，”爽世叹了一口气，坐在了睦的边上，“在富士山脚下有一座新的公墓，到时候我们可以合葬在一起。”
“爽世，你不怕死吗？”
“我们都已经一辈子了啊。”
爽世露出了微笑。
睦也一样笑了。
“到时候，我也让祥子和初华她们一起埋在那里吧。”
“我也让mygo的其他人也一起吧。”
“十个人一起合葬吗？”
“我觉得是个好主意。”
二人相视而笑。
合葬了十个人的大墓碑前，可以用上现在最流行的全息投影，把每个人喜欢的东西二十四小时播放。睦是黄瓜，爽世可以是红茶，立希用熊猫……
盘旋的群鸦总会降落于每一个人的身上。
睦仿佛看见了终究也会归于尘土的尸骸、终会在漫长岁月中风化掩埋的墓碑。而富士山依旧。
“爽世，你后悔过出生吗？”
“从来没有。”
“我也是。”
时光终会吞没一切，所有都会被遗忘。但至少……
“我们曾经来过啊。”
这永不会是虚假。
我们度过了，无比幸福的一生。
长青的富士山永远耸立，坚固的墓碑在长久的风雨中坍塌，城市变成废墟在重新变回城市，田野变回森林又再度变回田野。少女成长为大人而死去，又有新的少女来到世界，再度成长之后又再度死去。
睦觉得，她们死后这栋房子被常青藤覆盖也挺好。
当春日又一度到来之后，那片翠海又该有多美啊。
“爽世，八十岁后，想和你再爬一次富士山。”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