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素缎长袍水倾流泻出一片银白光泽，细雨收敛时，真已立在拉克丝面前，有水雾似面纱扑面而来，他低头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芳冢，盛满湖水的双目清冽且明净，明净到近乎哀伤。
    
     无风无雨，遍地细长的灯心草却轻轻摇曳，纷纷偎依向他脚边，有一绺细微的叹息自他嘴角飘荡而出渗入淡薄的晨雾之中，遍寻不着。
    
     真就那么低头瞧着她，满目的湖水微微起澜，让人不禁担心若他的头再低那么一点点，眼眶便会承载不了那些盈满的湖水，决堤四野。然而，终究是她多虑了。
    
     他望着她，不晓得过了多久，似乎像一场梦境一般长，又似乎像一场梦境一般短。
    
     “拉克丝仙子可是在替叶子守墓？”不待她答，又道：“此处原是一片海棠林，每到早春三月便是绽蕊重芳、繁华喧嚣至极，早年我常庆幸，幸得我那日晚归，方才自命理的轮盘中唤回了叶子一缕元魂，后来我又常常懊悔，若我那日不曾晚归，这世上便不会有叶子，亦不会有她这许多年的坎坷终致魂飞魄散……”
    
     真抬头看天，用烟火全无的清澈嗓音说着拉克丝不明白的故事，“如此，或许此刻这瓣莲魂正在红尘之中经历着平凡却美满的生老病死，而我，此刻或许仍旧在这花界的三岛十洲上作我的世外散仙……虽然孤寂，却各自幸福。”
    
     “叶子掌花，却终是不喜这些艳丽热闹的生灵，素净一生，寻觅一生，终是觅得了如今这芳草萋萋的安宁。”真转向她，眼角有一滴透亮的水晶滑入鬓角，“拉克丝、拉克丝，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渡此生。叶子生前案头悬挂的这两句诗正是我替她滕抄裱挂的。”


     拉克丝撼了撼，真却伸手将她从坟前搀了起来，“不想，叶子竟尚有一丝血脉留于世间，即使非我所出……然，这五千年我疏于照拂你，却如何对得住叶子……如何对得住你……”言语悲伤却含淡喜，望着她殷殷切切。
    
     她惊了惊，真亦这般说法，难道自己真的是花神与天帝之后？
    
     正游移不定间，一道翠生生的绿影子愣是定定砸在了她身旁不足两寸处，拉克丝转头看了看，原来是条天外飞蛇。
    
     “小生来迟了，来迟了，拉克丝且莫怪莫怪。”华丽的伊扎克伸手便亲亲热热要来拉她，见她手上正覆着另一双手，方才顺着那手向上瞧，见到那手的主人，伊扎克立刻站挺了身子，整整衣襟，肃穆行礼道：“伊扎克唐突，见过水神仙上。”
    
     真清亮着眼睛看了看伊扎克，水波不兴，“伊扎克许多年不见，今日可是上花界赏玩？”
    
     拉克丝不免有些纳罕，伊扎克见着基拉都不行礼，倒是对水神毕恭毕敬，这六界的礼数果然有些讲究。
    
     伊扎克敛眉垂目，正经表白：“伊扎克从不寻花问柳。”继而，又乐颠颠道：“今日乃是收到拉克丝仙子的召唤，方才闯入花界。”
    
     她点点头，伊扎克继续乐呵呵。
    
     真闻言却眉峰轻轻起伏了一下，“拉克丝，你能召唤伊扎克？使的何咒？”
    
     为何她就召唤不了伊扎克？看真这般模样竟是有些疑窦，未免瞧低了她的灵力，伊扎克虽按基拉的话说曾经是个神君，然则现在不过是条小水妖，她能召唤来自然是情理之中，遂不情不愿答道：“使的招土地的请土魂咒。”


回复：183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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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神思迷离，站在一方朦胧水雾之中，天边艳阳初升，干净美好得有如一阙恰恰填好的小令。
    
     伊扎克神情一波折，复又壮阔开来，道“原来拉克丝仙子是仙上的亲戚？如此甚好甚好！伊扎克原先还担心向拉克丝求亲怕不是要受些阻挠，若是仙上便再好不过了。”伊扎克掸了掸黑漆漆的头发，对她艳丽一笑，白牙闪闪，“亲上加亲！哈哈哈！”


     拉克丝颤了颤，嗓子眼里噎了坨黄灿灿的金块，上下不得。
    
     她才不要与条菜虫绿的蛇亲上加亲。
    
     真神色波动，黄连般苦涩一笑，“我本生于虚无，来去不过天地间一滴水，如何有亲戚一说？便是伊扎克你，也是当年你母亲认我做了义兄，方才与我有些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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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话未尽却突然转向她，“拉克丝可能唤水？”
    
     她回忆了一番，道：“不晓得嗳，不曾唤过。”
    
     “不如现下试试便知晓了。” 伊扎克大剌剌横插进来。
    


     真颔首。正巧可借此机会试试天帝给她的灵力是否灵光，拉克丝便指天誓日一番咒语绕口令般念了下来，不想这方圆百里内，没有一滴水肯卖她面子，天上彩云飘，地上干草晃，哪里有半分湿润的影子。
    
     她颓然敛起手指收了势头，此番丢脸丢得有一点点大。


     “玛硫见过水神。”拉克丝正琢磨着，背后却传来长芳主的声音。回头但见玛硫跪在地上，神色镇定看着她和水神，半纳于袖口中的手指却动了动，“拉克丝自小生长在水镜之中，不通外界之事，不知可有唐突水神？”
    
     “免礼。长芳主与我原不必如此见外。”真对着玛硫还了个礼，“今日本欲来此祭奠叶子，不想却巧遇了拉克丝……”真眼神瞬过一层雾气，问道：“拉克丝可是从一出世便是二十四位芳主看护？”
    
     “主上天外有知，知晓水神这般记挂着常常来看望，定是十分欣慰。玛硫在此替主上谢过水神了！”长芳主想来年纪大了，难免要犯糊涂，答非所问得很。
    
     真未得到确切答案也不接话纠正，只用两只乌木般腾着水气的眼珠盯着玛硫，含着几分殷殷期许。玛硫给这般一看，气定神闲之中竟浮起一层淡淡的愧色。


     两人正僵持着，伊扎克却道：“看！好大一坨云！好黑一坨云！”
    
     拉克丝抬头，果然又大又黑一滩云正从天边风驰电掣地聚拢，庄重地压在了他们的正头顶上方，忽觉丝丝寒冰之气袭来，花界之中几十万年素来四季如春，今日不晓得是变得什么天。
    
     正纳罕着，那厚黑厚黑的云层里却开始零星飘落下片片雪白的物什，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伊扎克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拉克丝眼前，顺势揽过她的肩头，惊奇道：“哇！是一坨雪花！”
    
     她本就冷，再给一坨蛇揽在怀里未免更冷，遂伸手将这坨蛇给推到一边去。
    
     玛硫本来柳眉倒竖，似乎正打算呵斥伊扎克什么，见拉克丝推了他方才面色和缓些。
    
     伊扎克踉跄了两步，捂着心嗫嚅：“我这坨脆弱的心肝哟！”
    
     水神在漫天飞雪中神色缥缈，眉间哀伤有如临渊古潭深不可测，一朵晶莹的雪花融化在他的脸颊，化作一滴腮上泪滑落而下，他微微启口，似有千言万语，终却化作一句话：“这场大雪是拉克丝唤来的，玛硫芳主可有何说法？”
    
     言语间几分晦涩哽咽。


第三十四章
    
     玛硫脸色一惊，恸变，似被人盗了上万年修为一般痛心疾首，却抿紧双唇对真的逼问不置一词。伊扎克亦罕见地收敛了脸上嘻嘻哈哈，作深沉思考状。
    
     拉克丝现下顾不得他们三三两两打哑谜对暗号，只觉着十分满足十分开怀，她一颗葡萄现如今也能呼云唤雪了，想来位列仙班已是指日可待！
    
     玛硫想是被两双眼睛盯得有些难受，终于开口道：“玛硫不过是花界一司花之小仙，水神的事情莫非自己还弄不清爽，倒要他人转述不成？”
    
     真被玛硫一噎，面上泛起一层淡淡霞光，红了红，半晌才道：“我与叶子当年……”
    
     言语停在一半处，伊扎克却忽然像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朝真作了个揖自请告退，临行前对拉克丝道：“拉克丝，小生改日洗剥干净再来瞧你。”被玛硫狠狠剜了两眼。
    
     伊扎克走后，真方才接道：“我对叶子，当年虽情意相投，却发乎情，止乎礼，自省从不曾过肌肤之亲，又如何能……然，拉克丝却能使咒唤来水君伊扎克，且能召雪，若无控水神力又如何说的通？普天之下除却我，便只有龙族能掌此力，拉克丝却自言是颗葡萄……”真犹豫了一下，恳切望着玛硫，“今日可解此谜者，唯有二十四位芳主。盼长芳主不吝赐教。”
    
     玛硫愕然叹了口气，爱怜拂去拉克丝袖口草屑，低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念叨：“我还道拉克丝这迷糊劲儿是天生天养，不成想竟是有源头的。”既而抬首对真道：“只是，水神问我亦无用，玛硫有所言有所不能言，我等二十四人曾对主上起过毒誓，若有半分泄漏自毁元神。望水神见谅。”
    
     此言自长芳主口中一出她方才信服，蛛丝马迹瞧来，不成想她竟然真是先花神之后！
    
     真相总是霹雳的！此事好比听闻飞絮竟是火神基拉之后一般让人难以置信，拉克丝嚼了好几嚼，终是难以下咽，头却有些隐隐作痛。


     “拉克丝体内火阳之气过旺，不知何人渡了她这许多阳气，冲撞了她阴寒本性，若非今日恰巧逢我在此，恐性命堪虞。”说话人言语间夹了丝颤音，似有无限后怕。
    
     有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多谢水神仙上，若是拉克丝出得丁点差错，我等如何向先花神交待……”她辨得乃是芭基露露小芳主的声音。
    
     “拉克丝……原是我的骨血……这四千余年我没尽半点职责，如今这个‘谢’字又如何担得起？”真话中无限自责，心碎道：“叶子离魂天外有知，我将来又有何面目去见她！”
    
     真相是电闪雷鸣的！拉克丝贴了一背冷汗，堪比听闻飞絮是基拉和阿斯兰二人双修所出。
    
     “仙上，仙上恐误会了，拉克丝如何会是仙上骨血……”平日里嘴皮甚利落的芭基露露芳主此番却说得磕磕绊绊，有些言语苍白。
    
     “你们也莫要瞒我了，你们对叶子下过毒誓我也不为难你们。”真将芭基露露的话裁断，斩钉截铁道：“我方才已探过拉克丝元灵，你们如今再瞒也瞒不住了，我只问一句，拉克丝可是霜降临世的？”
    
     满殿皆静，只余窗外扑簌簌的落雪声嘈嘈切切。
    
     “果然……果然！”宫倾玉碎，真失魂落魄的声音跌落床沿，“叶子……”
    
     许久，有一只柔润的手抚上拉克丝的脸颊，“丝丝，我的女儿……”
    
     拉克丝禅了禅，现如今爹爹遍地种，昨日拣了个，今日又拣了一个。昨日天帝予了她五千年灵力，不晓得今日这新爹爹出手可阔绰。
    
     念及此，她迷迷朦朦睁开眼来将揽她在怀里的真纯真质朴一望，怯怯道：“水神怕不是认错了，拉克丝不过灵力低下一介精灵，天生天养，无父无母，卑微如蝼蚁，怎可高攀仙上？”
    


第三十五章
    
     真低头望着她，眼眸中澄澈的湖水无端端地磅礴澎湃如潮汐起伏，一行清泪夺眶而出洒落在拉克丝的前襟，“丝丝，叫你受委屈了……我愧对叶子，枉为尔父，便是今日你不认我这爹爹也怨不得你……”口中这般说着，手上却将她往怀里箍得更紧了些。
    
     拉克丝乖巧伏在他肩头，不挣不扎，闷声道：“并非拉克丝不认，只是，拉克丝灵力浅薄，便是我此番自欺欺人相信了，水神又如何说服这世上众生拉克丝一个果子精乃是花神与水神嫡嫡亲的后人？悠悠众口难掩，日后必生事端。”
    
     越过真的肩头但见玛硫蹙眉正瞪着她，遂抽了抽鼻子埋首入真的怀中，真伸手爱怜抚过她的发，徐徐道：“丝丝莫要担忧，你的元神如今想来是被叶子用迦蓝印封压住了，故而所现真身并非实体，待爹爹去西天如来圣佛处求取解术便可还我丝丝本来真身。”
    
     拉克丝一个人独来独往四千余年，从不曾觉得自己缺少什么，给他这般关切一搂，她却怔了怔，只觉得纵使门外白雪皑皑，整个春天却仿佛缩影在了这温暖的一抱之中。她遥对着窗棂积雪无意识地浅浅一笑，一支杏黄色的花蕊便从那堆晶砌莹中颤颤巍巍地抽芽而出，迎着寒风倔强绽放。
    
     软软噙了那词，她轻轻在嘴角重复了一遍：“爹……爹……”
    
     搂着她的怀抱剧烈抖了一抖。
    
     忽如一夜春风来，漫天遍野的霁雪刹那之间无影无踪，万丈碧野晴空下，花开无声。
    
     玛硫望着我们，眼眶红了红，想是眼中走了砂子，频频拿袖口擦拭眼角。
    
     “丝丝……丝丝乖……”真再次开口，携了丝哽咽颤音，喜难自抑，“只要丝丝欢喜，莫说灵力，便是倾尽爹爹所有又有何妨。”
    
     切莫强攻，只可弱取。——穆所言果然字字现真理，对付男人此必杀之招一出，真真是个所向披靡、老少咸宜。拉克丝低调地窃喜了一番。


     “只是，丝丝如今身上这与本体相冲的火阳之气十分旺盛，却不知从何处而来？”真话锋一转，忧心忡忡、满面焦灼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现下当务之急是寻得这授灵之人取回这逆返真气。”
    
     “火阳之气？莫非天帝昨夜所授？”拉克丝脱口而出。
    
     “天帝？！”玛硫对她怒目相向，“芭基露露！昨夜是你看护的拉克丝，现下可有何说法？”
    
     芭基露露芳主对着芳冢扑通一个下跪。拉克丝忙道：“此事与芭基露露芳主原无关联，是天帝提我魂魄至太虚幻境之中，方才顺手予了我五千年灵力。”
    
     “他与你说了些什么？”玛硫咄咄逼人看着她，她往真怀中缩了缩，却见真亦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他说……他说……他说他也是我爹爹。”拉克丝咽了口唾沫总算把话囫囵吐出，头顶真气息一滞。
    
     “笑话！”玛硫冷冷一笑，其余二十三位芳主亦是怒不可遏，芭基露露更是恨不能将其抽筋拔骨的模样，“若非他！主上又岂会魂飞魄散、含恨而终？！言是你的弑母仇人也不为过！”
    
     “芭基露露！”玛硫出言相阻却已然来不及。
    
     “你说什么？芭基露露，你说什么？”真面色煞白，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叶子究竟为何而去？四千年了，你们究竟想要瞒我到何时？”
    
     “主上为何而去？说起来，水神仙上当年亦贡献过一份力，可谓是功不可没啊！今日我便是违背当年对先主立下的誓言自毁元神，亦要将真相告诉拉克丝！”芭基露露推开玛硫，“天下男子皆薄幸！如今拉克丝大了，便一个个要来拣这现成的爹爹做！你可知当年先主为保下这孩子拼尽一身护体修为？是了，是我糊涂了，水神又如何会知？拉克丝呱呱坠地、先主阖眼之时，正是水神小登科之夜，仙上春风得意看桃花尚且来不及，又何尝有闲暇念及旧人？”
    
     真浑身一颤，五雷轰顶，似彻骨寒水兜头泼来，揽着她的怀抱一松，蓦然起身，“天元二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二年霜降……并非天元二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三年夏至，你是说花界对外隐瞒叶子的死讯近一年……？”真三魂六魄尽失，自言自语：“叶子说她从未欢喜过我……叶子说她从来只对天帝有情……叶子逼我与史黛拉结亲……”
    
     芭基露露掩面，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