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作飞鸟,不见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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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个小时前,我死了。
我死在嘈杂里,空谷里的鸟鸣飞啸像触岸的涟漪一样又往回处撞去,回音萦绕着在这片避世的土地上空盘旋,嘲笑着受困者的愚昧。人们低声的吟诵,念的经文与翻飞的幡文重合。火光将阴暗的天色照彻,猎猎的燃着,将木石都烧成粉屑黑炭,我见到黑雾弥天,尽数都地往上轰轰腾去,将天上最后一处的清明都遮蔽,最后只剩下灼烧的疼痛在肆意蔓延。火焰似妖,跳的热烈欢腾,似乎是迎神前最后一场舞了,尽情地向我扑来,卷过罪恶的符文,朝我打下所谓"神圣"的标记。
好疼。我的眼睛被熏的刺痛,像被虫蚁啃噬一般。勉力睁开间,我看向的是我的阿娘——养育我多年,疼我的阿娘。
是我错了,他们都一样。
浓烟与火光将人扭曲,他们的脸上哭笑已然看不清,我只见她虔诚唱拜,嘴里颂扬的神衹,她的信仰,就是杀死我的罪孽。
......
我生长在这片幽谷里,世代从医,与世相隔。谷底有一道天梯从山地盘卧而上,像从天而坠的巨龙,只是由极细的铁棍嵌入山体,危险至极。加上谷中土沃粮盛,所以不曾有人出去过。他们信奉裔神,以族长为首,认为神造天地,违背神旨的都是叛徒,处以极烈的火刑。我的阿娘正是族中的族长,我生时万鸟齐鸣,一时奇景不穷,他们都称我是裔神之使,是圣女。
虽然是"圣女",我却在医药方面毫无天份,阿娘总骂我缺根筋,空有神使虚名。我的志向从不在此,反而在建造房屋上有些造诣。他们建房修屋的都总叫我参谋一二,应该也算是对我的肯定。我从不满于这个小小山谷,终年日照不过半,总是东边阴西边阳,东边阳了西边又阴。抬眼只见一个圆崖把人圈住,再望不到别处了。
我总想出去看看。
我有一个好友叫云桥,长我三岁,是个学医的好材料,常跟着他的阿爹进药林采材。他的阿爹是族里的长老酩叔,待我很好很好。我总蹲在林前的浅草滩上等着云桥,从日暮时分等到夜幕低垂,他们才猫着腰从林里探头,背篓上满满的是药材。月牙压在树林的长枝间,阴影被弱光拢去,我才能看清他们的模样。云桥总先一步跳过来跟我打招呼,月色下他的瞳孔却熠熠发光,我看见他耳垂上的银环摆动着,在我此后的记忆里都如此清晰。
后来我连着好几天没有等到云桥,却是酩叔叫我去帮着修架子。我好奇问他云桥呢?他只低头不语,脸躲进艳阳打下的阴影里,衬他眼眶有些红。皲裂的唇瓣震颤着,像浅草滩上蜻蜓的长翅,平日我不曾察觉到的白发此刻蹭长,还有那些脸上的褶子,好像盘踞已久了。
“酩叔,云桥呢?”
我鼓起勇气最后问了一句,手里的麻绳将木架捆成型,定好了十字中心。很高的木架子,采用浑黑的木架成,年轮一圈一圈的几近被磨空了,像是要架人的。
“云桥不在了,以后别去等他了。”
酩叔扔下话,撩起穗帘就躲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云桥触犯族法爬梯试图离谷,被罚思过时更是踹翻神柩,背离神旨。我问阿娘云桥会死吗,她抱着我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嘴里却祈求着神的宽恕。
云桥行刑那天,阿娘让我别去,可我还是偷偷躲着去了。阿娘作为主祭洋洋洒洒地念了一长串的经文,我听不懂,只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云桥。
他被绑在我钉捆好的高架上,头颅无力地低垂。我好想看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却只能看见耳边的银环沾了血,被狂风吹得拼命摇晃。瘦长的胳膊太单薄,皮肤透出血管里的颜色,衬他整个人都发了紫。我恍然间想起了常年盘旋在谷里的鸟,它们潇洒地滑啸而过,翻身飞向另一个天地。
我第一次这样羡慕它们。
不久我看见酩叔拿着火棍走了上去,离的太远我看不清神色,只见火把扔下木堆的一颗轰燃起滔天大火,一刹那天色通亮,熊熊的火焰把云桥隔绝。
云桥,你的阿爹怎么这样心狠。换作我的阿娘,一定不会这样待我。
我悲痛地看着风助长火势堆高,黑烟卷过每个人的鼻息,却还庆幸着神的宽恕。高架上的人我再也看不见,只是那根经过我手的麻绳被烧松了,骤然散落。
云桥,都怪我,若我不修那样的高架,你是不是也不会走。
都怪我。
云桥,来世作飞鸟,破笼而出,别再囿于这方天地。
......
他们像是神的傀儡,被虚无的信仰左右人性,又懦弱地将神当作罪恶的挡箭牌。他们是神明眼中的蝼蚁,却能够将我们束之高阁,轻易碾碎我们悄悄生长的一线清明。他们将溃烂的思想奉作神旨,再也听不见无辜者的呻吟。
可是这样的神,我为什么要信呢。
于是后来我变成了第二个云桥。
......
我被绑走的时候,阿娘一眼都没有看我。她懊悔着生养了一个族群里的叛徒,连带着对我也憎恶。所谓的圣女不过就是一个笑话,她为了赎罪,将我双手奉上,成全了圣女的美名。
我在火海里挣扎的瞬间,我似乎看见了云桥。他的后背长出了一双雪白的翅膀,扑扇着盘旋在高空中,与那群呼啸而过的鸟一样自由地盘旋。忽然,他笑吟吟地,又幻化成长长的云梯。
云桥,以云作桥,是接我走的云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