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菲利普！好好享受今天！”塞本纳的停车场上，小猪在钻进自己的黑色跑车之前用力地拍了拍拉姆的肩，后者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以示自己感受到了队友发自内心的祝福。目送着跑车绝尘而去之后，拉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时间是下午4:37，没有新的短信或是邮件。
回家的路上拉姆绕了一点路，拐到了市中心的玛利亚广场，圣诞越来越近，这里的人似乎也格外地多了起来，然而市政厅背后那条小街依然安静得如同沉睡。拉姆把车停在远一些的地方，顺着小街走了一段，推开了一扇挂着黄铜风铃的木门，风铃的脆响如同屋檐下萦回的鸽哨，熟悉的纸和油墨的香在温暖的空气里漂浮。
“下午好！”店员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吃惊的色彩，“拉姆先生？说真的，我没想到会在今天看见您。”
“来随便看看，以前也是这样，不是么？”拉姆笑，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习惯性地笑笑。
“当然没问题。”店员也报以微笑，“想看看新出版的书么？安德烈•纪德的《窄门》，麦克米伦出版社总算拿到了版权，这个版的封面很漂亮。”
他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整体是白色的，蓝色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那并非纯色的蓝，而是由深蓝向着蓝紫乃至黑色逐渐变化，看上去像是黄昏向夜晚过渡时的天空。拉姆接过来，默默地抚着有亚麻布质感的纸张。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里说，你们要进那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一个很干净的声音说，似乎很遥远，又似乎就在身边，“《窄门》的譬喻就来自这里，阿丽莎的窄门，杰罗姆的窄门，纪德自己的窄门。”
“可是你要用圣经来解释它么？”拉姆听见自己的声音，“阿丽莎的追求，有多少是献身上帝的圣徒的追求，又有多少是对杰罗姆的爱呢？杰罗姆之所以要走上通往窄门的道路，也不是因为渴求真理或者来世的荣耀，而是为了能与心爱的人比肩。”
“在追求窄门的路上，真正能像人子基督那样心无旁骛的人有多少呢？”还是那个干净的声音，似乎又清晰了一点，“每个走向窄门的人，在路上都会有很多犹豫不决和痛苦挣扎的时候吧。菲利普有自己的窄门么？”
“我？”拉姆觉得自己似乎笑了一下，“也许算不上窄门吧。我还是个世俗的人，想要现世的荣耀，想要我作为一个职业球员所能得到的那些荣耀……奥古斯丁说，和天上的荣耀比起来，这些都是世俗的，是无谓的。”
“可是为了这些荣耀，菲利普一直在努力吧。”那个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不管受伤也好、状态低迷也好、听见场上的嘘声也好、被外界批评也好，总是向着自己心里的目标不懈奋斗，一直往前走着。”


“你想说什么？”拉姆轻声说，他转过身来，于是第一次看见了身边的人，很高的个子，侧脸的线条俊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里闪烁，如同午后阳光里静静流淌的伊萨尔河水。
“我想说，”那个人淡淡地笑着，“如果菲利普追求的是让自己觉得幸福的东西，那么那就是你的窄门啊，不要放弃。”
拉姆愣了一下，他忽然伸出手去，想要触摸那个人的衣角。
“对不起……拉姆先生？”一个模糊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响了起来。拉姆呆了呆，他眼前那个人的形象突然消失了，他仍然站在丝柏木的书架前，手里握着《窄门》。
“拉姆先生？”店员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真抱歉，您似乎在想什么，不过我们要下班了……您知道，这条街有营业时间的规定。”
“我……真抱歉。”拉姆揉了揉眼睛，“能最后帮我找一本书么？”
“当然可以。”店员微笑，“您要找什么？”
“但丁的《神曲》。”
带着米黄色封面的书走出书店时，慕尼黑已经迎来了沉沉的夜色。冬夜的天空里没有星星，纯净的暗蓝色天幕让拉姆想起刚才那本《窄门》的封面。呼吸着略微冰冻的空气，拉姆忽然想去广场上走走，反正夜色这么浓，大概也没有人能认出自己来吧。


拉姆在街角转过一个弯，觉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虽然已经下班，但是所有临街的店铺都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市政厅的钟塔把高耸的塔尖指向天空，金色的指针仿佛也照亮了夜色。透过街边大块的玻璃橱窗可以看见里面那些精美的商品，各式各样的蛋糕也好，有着漂亮手绘图案的吹制空心玻璃球也好，看上去就非常温暖的毛衣也好，造型时尚的新款手机也好，都带着浓浓的家的温馨。情侣们相互依偎着，在脖子上挂一条长长的厚实的围巾，走过石板的道路，一边指点着那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谈笑风生。拉姆看着这一切，忽地笑了笑。他再次掏出手机，时间是晚上6:52，依然没有新的短信和邮件。
他低着头，把书夹在胳膊下，而双手揣在衣兜里，这样只要手机震动，他一定可以在第一时间感觉到。一路慢慢地晃悠着，他来到了广场一角的鱼泉许愿池，天还没有冷到水会结冰的程度，顶端那条造型可爱的圆滚滚的鱼依旧在吐水，下方小小的水池里依旧漂浮着不规矩的年轻人扔的香烟盒和麦当劳的纸杯。拉姆看着旁边一个女孩把一枚硬币投进水里，然后快乐地奔向不远处的男朋友，他把右手抽出来，凝视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大约五秒钟之后，他转到许愿池背风的一面，拆开新书的塑封，就着沿街店铺明亮的灯光开始阅读。
“我走过我们人生的一半旅程，却又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这是因为我迷失了正确的路径。”他轻轻地念出声来。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渐渐地远去了，明亮的灯火、喧嚣的人声，全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拉姆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也可能是很多年以后——某个漫长的午后，斜斜地照进窗子的阳光懒散温暖，外面似乎是大片金色的向日葵，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寂静声响。


“菲利普也读过奥维德的《变形记》吧？”那个干净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读过啊，比卡夫卡的同名作品好懂得多。”拉姆低声回应，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自己身后，却并没有转过去看他。
“你这么想？”那个人轻轻地笑了，“我最喜欢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的故事，你呢？”
“无所谓，说不上有什么喜欢的，仅仅是读了一些与我无关的故事而已。”拉姆摇头，“伊卡洛斯的故事，你为什么喜欢它？是为代达罗斯完美的技艺着迷，还是想把伊卡洛斯的教训引以为戒？”
“代达罗斯的技艺不完美，否则伊卡洛斯不会坠落大海。”那个人说，“你觉得伊卡洛斯是怎样的人？狂妄的？不自知的？”
“都不是。”拉姆说，“只是走错了路的人而已。”
“就像《神曲》开头的但丁？”
“是的，可惜没有一个维吉尔那样的导师引导他。”拉姆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干净的双手，没有戴任何饰品，“如果说伊卡洛斯因为没有导师的引导而坠落大海，那么但丁就是把坠落的过程作为上升的开始。”
“坠落是上升的开始？你的说法真有意思。”那个人这么说着，语气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意味，而是十二万分的郑重，“每个人都有可能走错路，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维吉尔。”
“不过我很幸运，遇到了你。”拉姆轻声说，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我？”那个人似乎笑了，“我可不觉得自己有维吉尔那样的品行和智慧。”
“不需要有，只要你会领着我走出所有那些不快乐和困难就足够了。”拉姆的声音更加低，他看不见身后那个人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他觉得自己像是正被他紧紧地拥抱着。


“菲利普你说什么？”那个人问。
“是因为你，我才会有那些梦想。”拉姆觉得自己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我努力，是因为想要和你在一起，走向我们共同的终点。就像阿丽莎和杰罗姆为了彼此而努力不懈一样。”
“菲利普。”那个人的语气忽然变了，虽然仍然是安静的，但是却充满热情和张力，拉姆愣了一下，他感觉到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和自己并肩站着。
“如果你愿意，不要把我们之间的故事想成《窄门》，如果我们是但丁和维吉尔呢？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你是说……？”拉姆疑惑地转过头，外面的阳光太耀眼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你刚才说，我对你来说，就像是维吉尔。如果你读《神曲》的最后部分，就会发现，当但丁终于来到天国的入口、炼狱的最后，从错误的道路返回正途时，他的导师维吉尔也像风一样消逝了，呈现在泪流满面的诗人眼中的是一片空无。但丁跟随维吉尔，却也超越了维吉尔。如果说维吉尔是把不完美的诗歌的技艺传授给但丁的代达罗斯，那么但丁修正了这种技艺，在天国之旅中，他使这种技艺变得完美，所以他没有像伊卡洛斯那样坠入大海，而是平安地到达了那个幸福美好的彼岸世界。”
“我……还是不明白……”拉姆的声音里带着犹豫。
“我们是在一起的，虽然我不再陪你一起走，但是你保有关于我的记忆，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只要你还记得，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但丁把关于维吉尔的记忆写成书，千年之后，我们阅读《神曲》，依然觉得他们在一起。”那个人温柔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维吉尔是为但丁披上高飞的羽翼的人，就像代达罗斯授予伊卡洛斯羽翼那样。”
“我希望，自己也能为你披上高飞的羽翼，我想看你像伊卡洛斯那样飞翔。”那个人的声音像是在微笑。
拉姆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战栗了，他回头想去看那个人的脸，逆着强烈的阳光，他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他觉得自己看清了那个笑容。


“蒂默……”拉姆终于喃喃地说出了这个名字，“Agnosco veteris vestigial flammae.” [1]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扭曲着，他猛地伸手想要拉住身边的那个人，可是一切都在飞速旋转，他无法触摸。
现在他又站在玛利亚广场上了，慕尼黑的夜色正浓，周围人来人往，灯火温暖如花。他的手中是打开的《神曲》，已经翻到了最后的章节。
这个时候他感到口袋里传来轻微的震动，于是第三次掏出手机，时间是晚上8:12，屏幕上显示着“新的短信息 来自：蒂默”。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轻轻地按下了“查看”。信息里只有一句话：
“A l’alto volo ti vesti le piume.”[2]
拉姆默默地凝视着这句话，直到手机屏幕慢慢地暗了下去，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慕尼黑冰冷的空气，觉得自己的眼睛再次湿润了。
“蒂默，你也一定在里斯本，用尽全力生活，等着我们重逢的那一天吧？”他低声说，“我也会好好努力的，我心里……很想再见到你啊。”
他转身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这个夜晚是要和家人团聚的，虽然他回去得迟了一点。
我会带着你给我的羽翼展翅高飞，一定。


注解：
[1]拉丁文： “我辨认出了旧时火焰的征象”
[2]拉丁文：“为你披上高飞的羽翼”

嗷嗷嗷！加精了~~~~~~~【幸福地飞来飞去
摸葡萄，写的时候各种想念小希TAT。。。不知道小希在葡萄牙那个崩坏的地方过得怎么样……豆瓣上有个姑娘传了些他在里斯本竞技的照片，不过没有比赛图，看见他还是笑得堪比阳光心里就难受T____________________T
空有文艺腔还没考雅思的楼主鸭梨很大XDDDDD雅思要是能考写小说就好鸟~~~~~~【打飞

@MING：
默默把拉小姆举到前面来接受BS。。。

@泉A：围观度娘吞楼杯具。。。当年生生吞了我一个坑，胃口还真好。。。

@泉A：度娘吞楼没规律的。。。TAT
@烟雨：噗我也刚读完我们图书馆那本83版的变形记。。。不过我真不习惯那些神的罗马名字……明明都是同一个非要用不同的名字太苦恼了啊啊啊！

噗，LS不要自暴自弃呀~~~~~~~我和葡萄都被吞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