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日奈森是一个非常容易满足的人,她喜欢一直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幸福之中——虽然人在幸福的时候既是最快乐的,却往往又是最脆弱的。
东京,这座繁华的“立体都市”,早已被夜幕所笼罩,但大街上花花绿绿交错的霓虹,化成一条条明亮五彩的线条,给人刺目的视觉效果,微微染淡了浓重的黑色,让原来应该寂寥无力的黑夜变得不再单调。
日奈森独自一人漫步在人来人往的东京步行街上,被夹在人群中,所以不会显得孤独。虽说现在还正值盛夏,但东京夏天的夜晚毕竟还是有些凉飕飕的。一阵带着凉意的晚风吹过,日奈森的头往衣服领子里缩了缩,但脸上至始至终都还洋溢着掩饰不了的笑意,明艳灵动。
——呐、亚梦,明天下午两点一起去东京艺术馆看画展好吗?
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日奈森的耳畔。日奈森心底泛过一丝暖意——分别几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他就给予了自己那么温柔的微笑呢!只属于恋人之间的微笑。
只属于恋人之间的微笑……日奈森怔住了,她停止了步伐——以前她认为这种笑意对她来说好遥远好遥远,但现在,却是如此体贴。
一股熟悉迷人的葡萄酒香伴着风儿飘进了日奈森的鼻子,只有Fino Sherry,菲瑙雪莉酒才拥有这样轻快鲜美的气味。日奈森畅然一笑:果然还是有点冷呢,去喝杯酒也好。
日奈森走进这家酒店。这家酒店装修的并不是很华丽,却处处弥漫着温馨——木质的地板,墙面贴了带有五线谱的暖色调墙纸,在橙黄色略带猩红色昏暗灯光的照耀下显得稍微有些破旧古老的神秘色彩。酒店光临的顾客很多,店里处处洋溢着客人欢快的笑声和杂乱的谈话声,十分热闹。吧台里,花式调酒师的精彩表演博得了客人们热烈的掌声。另外,这个酒店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Clover,是三叶草的意思。
“亚梦啊,你来了。”热情的女声被一阵又一阵谈笑声覆盖了,但这声音在日奈森耳朵里还是很明显。日奈森定睛——原来是酒店的老板娘。
“嗯,五月阿姨。”日奈森乖巧地点头——老板娘佐久间五月离婚七年,前夫带着儿子去札幌生活了,而她自己为了维持生计在繁华热闹的东京步行街开了一家小酒店。七年来,这个小酒店已经初具规模,并已经在东京步行街崭露头角了。现在,她自己都已经三十出头了,但脸上却找不到一点儿岁月的痕迹,依然像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一般青春貌美。因为日奈森经常光顾这个酒店,所以和老板娘也熟悉了。老板娘很喜欢日奈森,每次看到她来酒店都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热情。
“今天要喝什么呢?”日奈森坐到吧台前的高椅上,佐久间热情地询问着:“还是俄罗洛索吗?亚梦你好像特别喜欢喝俄罗洛索呢。”
“是的。”日奈森点点头,答道。
酒,很快就被放在了日奈森的面前。日奈森轻轻端起高脚杯,望着杯里金黄色瑰丽的液体,微微一笑,接着昂起头一点点地品尝着——嗯,就是这个味道!只有俄罗洛索才会有这样特别的味道!虽然雪莉是一种烈酒,但雪莉中的俄罗洛索雪莉却浓郁甜美,带着一种少女初恋青涩的味道,引着你一饮而尽。
日奈森无意间微微转过头,看到邻座坐着一个少年——深蓝色短发、幽紫色双瞳,像黑猫一般妖娆妩媚高挑轻盈的身姿,眼中弥漫着自由和孤独并存的气息。他手中也握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缓缓地淌着透明清澈的液体——伏特加。
“几斗!”日奈森眼睛一亮,高脚杯的底座和大理石吧台发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响。少许瑰丽的液体被泼出了杯外,在空气中洋洋洒洒。
少年首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从容地将目光投在日奈森脸上,不可思议地浑身一震:“亚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仿佛都在感叹命运的坎坷无尽。良久,也就释然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你怎么会在这?”日奈森拾回酒杯,继续从容不迫地抿起俄罗洛索来。
几斗的声音还是颇具磁性——几斗告诉日奈森,他近几年一直在北海道生活,两年前在北海道大学音乐系毕业,之后去法国找到了父亲,现在是北海道一个大型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这次到东京来是想把原来的房产都变卖掉,换成日元供老父颐养天年,再顺便来看看故人。
“你不打算搬来东京生活吗?”缄默之后,日奈森问道。
“不,我想好了,等把房产都卖掉后,我也辞职,俄罗斯的一个国家乐团已经给我下了聘书,邀请我去担任首席小提琴手,一个月后我要去俄罗斯追随我的梦想。”
日奈森发现,这时几斗的眼中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日奈森微笑——他已经不是原来只会沉浸在无穷悲伤之中的月咏几斗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谈话一边喝酒,一直喝到酩酊大醉,喝到月亮都隐蔽在黑云之中。这个夜晚,在他们感觉,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也有蜜糖般那样美好。
——这是日奈森第一次对异性敞开心扉,她好开心,因为这种记录在日奈森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过,以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