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宋倪奏也在想疯女巫。

明亮的、有节日气氛的串灯。
温暖的、有狂欢气氛的篝火。
宋倪奏却只是看着一旁的空座椅发呆。

“你早就说过你是带着目的……也早说过你达成目的之后就会走。”
他自言自语着。
“所以，那现在是我不懂事了？还磨磨唧唧的，忘不了你。其实才相处了几天啊，哪就有什么感情了。”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上沾的土，又顺手把另一个椅子上的灰尘拂掉了。
“走了。”

“宋老二不打电话，铁蛋儿也没发短信。一个个都出去野了。行吧。睡觉。”

——此时的苏拉尼岛海滩上。
虽然有点对不起大哥，但宋小妹这会儿确实腾不出手来发短信。

“放轻松，芭斯特！你现在不用怕火焰了！”
图拜亚斯给她加油鼓劲。
娜娜瞪眼看她在出啥洋相。

最后宋小妹只好去海水里泡灭了自己的脚丫子，但是脑袋上还在袅袅冒着黑烟。
男朋友和闺蜜：神技！

“地下一层，大坩埚对面的房间……是这个门吧？奇怪，上次来的时候有这个房间吗？”
急着来魔法学校入学的宋倪水向殡仪馆馆长请假失败，顶着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翘班了。
新生报道的过程倒是挺顺利，只有一个小问题——宋倪水不知道新生需要自己提前买魔杖。他心里对哈○·波特系列道了声歉，准备回头重温一遍。

“咚咚。”
“请进。”屋里一个女声回应。
“您好，我是新生，想借根魔杖……唉我勒个去！！”

宋倪水吓死了，脑海里有三十本修仙小说的场景轮番飘过，每一个场景里，除了主角团以外的配角死亡率都高达85%以上。
“对不起我走错了！！误入贵派镇压邪物的禁地，实非我本意！！”
“…………哈？”
跪着的年轻东方女子回过头，十分不解。
“我是在祭奠亡夫。”
宋倪水一言难尽地瞅瞅四周墙上的鬼画符，又瞅瞅从商店买来之后根本没扔掉人形轮廓包装纸的遗像框，最后视线落到进贡的水果蛋糕上。
“您亡夫，是个勇士啊。进贡的食品都是逝者爱吃的东西吧，您亡夫竟然爱吃水果蛋糕？！这玩意儿狗——苟利国家生死以。一般人都不爱吃……”

女子皱眉思考了半晌。
“……你的消息来源是否准确？”
宋倪水懵了，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我就是打个比方……我没拿去给狗试过……”
女子眨眨眼，“听不懂。我是问，进贡的食品应该放，死鬼爱吃的东西？”
“啥？……应该没错吧？我太爷去世之前，亲口说让我们以后给他供二锅头。”
宋倪水艰难地解译着对方夹杂东方词语的洋文。
“那啥，呃，学姐？你是东方裔，不是东方人，所以不会说东方语是吧？你以后要是碰到不会用的词，可以来问我——‘死鬼’一般来说不是这么用的……”

年轻女子带着宋倪水来到隔壁房间。
“你走错了，是这个屋。这里是奈特伦女士捐赠的一小部分魔法物品，供学生使用。”
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朴素魔杖。
“你随便拿一根用吧。奈特伦女士是古代女巫，她不怎么用魔杖，所以魔杖收藏品的品质不高，正好适合新手练习用。”

自从开始接触其他魔法师之后，宋倪水才意识到疯女巫很强，也颇受尊敬。
“学姐，你是哪个专业的？你几年级咧？”
女子皱眉思考了半天，才搞懂他问的啥。
显然，这是两个有病的语言系统碰撞在一起的恶果。
“我的导师是厄普顿·拉曼先生。我也刚开始学习魔法不久。”
她咣当跪下，给宋倪水行了个跪拜礼。
“你好，我是切斯纳特。”

宋倪水一脸纠结地瞅着她。
“学姐你好，我叫宋倪水。那啥，要不然我给你列个书单吧？你打哪儿学的东方常识，你这参考资料都太野了……”

经过了大半天的魔法学习，虽然还啥也没学到，但至少把自己累着了。
宋倪水准备打道回府。
经过一个开放式的房间时，他看到魔法师厄普顿在和另外两人聊天，感觉应该跟人家打个招呼，感谢对方引荐自己到魔法学院来。

“我跟你们讲，今年的优秀导师评选，我赢定了！”
厄普顿得意忘形地拍着桌子。
他对面的中年面容的女魔法师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少得意忘形了。那是你徒弟天赋好，她的优秀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来当我的学生，肯定也一样出色！”

旁边一位面容苍老的女魔法师愁眉不展。
“我今年还是弃权吧，实在是无颜参加。也许我是时候退休，推荐一个徒弟来继承我的职位了。”
她闷闷不乐地说。
“我得隐修一段时间，创造出能修手机的修复术。论坛上已经有不好的流言，说我们实用魔法一点也不实用！”

“切斯纳特的魔法潜力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天才级别！以后人们就会说，那位出色的女魔法师，她的导师是伟大的拉曼先生。”
厄普顿强行把话题扭转回来，吹嘘徒弟，顺便自吹自擂。
“我甚至觉得，她以后的成就未必不能超过奈特伦女士！”
就在此时，一个老太太正好拉着切斯纳特的手走进来，听到这话勃然大怒：“厄！普！顿！艾莉西亚导师的成就，再也没有其他魔法师能达到，连接近都不可能！”

“呃……但是！导师，您也说过切斯纳特天赋惊人啊！”
“切斯纳特还年轻，你这话会给她招来没必要的嫉妒和恨意！你怎么给人当老师的，你这混账！！”
老太太抬手搓出一道闪电，追着厄普顿就劈。厄普顿嗷嗷乱叫着被撵出了屋，老太太在后面疾速追杀。
切斯纳特追到门口，大叫着提醒，“琳达女士！给老师留一身衣服！他在接下来的会议上还要发言！”

宋倪水：“……我要是没记错，海登说他们‘师徒之间感情深厚’来着……？”

转天早上，宋倪水来殡仪馆上班，惊奇地发现拉格纳已经在了。
“你这几天不是休假吗？”
其他同事都有假期，最晚入职的宋倪水就没有这个待遇。
“哦。我是在休假。但我是专门来控诉你的，残忍无情的宋倪水。”
拉格纳吐槽道。
“你昨天旷工，馆长把我抓来顶班了。你知道当一个休假的人早上被电话吵醒，得知当天还得来上班的心情吗？！啊啊，我烦死殡仪馆的工作了！尤其是那些哭嚎的家属，刺得我耳膜疼。”
他恼火地抓了抓耳朵。

“你这么讨厌这个工作，就辞职换一个嘛。”
宋倪水坐到他旁边。
“嗯哼，你是想赶我走？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拉格纳懒洋洋地挠着下巴说，“我要给我家这么多人交墓地管理费，太贵了，只有在殡仪馆工作才能拿到员工优惠价。”
宋倪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问道，“你家里人……是遭遇了什么事故，同时去世的？”
“是遭了吸血鬼。除了我没在家，其他人全都被弄死了。”
“啊——对不起。呃，凶手被绳之以法了吗？”
“按凡人的法律被抓起来了。竟然没判他死刑。”
不笑的时候，拉格纳的淡绿色眸子显得冷淡疏离。
“他要是一直被关到死也就罢了，如果他还能出来……我再去弄死他。”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无所谓。我其实跟家里人也没什么感情。我妈是被强迫转化成狼人的，我从小就一直听她说想死想死的，但最后她也没能离开。……我还得单独给她安排一个墓穴，她肯定不想跟我那个爸埋在一起。”

宋倪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你在想怎么安慰我？”拉格纳突然出声。
“……？狼人的能力里还有读心术？”
“不是。是你的表情太好懂了。”

拉格纳趁机狮子大开口。
“膝枕？”
“……什么玩意？”
“按摩，也凑合。”
“……两个大男人，工作场合，我给你按摩？”宋倪水翻了个白眼。
“这也不干，那也不干。你要求真多。”
拉格纳叹了口气。
“那就借我玩会儿吧。”
他毫不留情地胳肢宋倪水，后者吱哇乱叫企图躲闪。

“我回去补觉了。”拉格纳最后在宋倪水脑袋上胡噜了一把，走了。

“嗯…………女士们，我只是去替朋友拜访个客户，你们咋全都跟来了啊。”
浩浩荡荡的一队女孩子把宋小妹围在中间，一路上叽叽喳喳的。
“有帅哥哎，那不得过来看看。”娜娜扭头冲宋小妹挤眉弄眼。
起因是，凯莉给宋小妹打来电话——
“宋小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听说你去苏拉尼岛了，我想拜托你，替我去拜访一个客户，他总找我们老板投诉——你放心！你就去说点场面话就行：您的诉求我们已经收到了，会抓紧处理的。”
然后，听说这位客户是一位男性美人鱼。

“图拜亚斯竟然没跟来监督。”梅丽打趣道。
“他本来想跟来，被我打发走了。”
宋小妹：

“奇怪，没在家吗？”
宋小妹疑惑地挠挠头。
“凯莉大姐明明说已经跟对方约好了，在这里碰面。”
她冲着海面大喊，“考菲尔德先生！请问您在吗！”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别喊……”
声音从旁边的房子传来。
女生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花里胡哨的……老大爷，颤颤巍巍，慢吞吞地从房子里走出来了，时不时还捂一下后腰。
女生们：？

“呃，考菲尔德先生，您好。我是代表开发商来，呃，慰问您的。”
大爷瞅了瞅她们，“派了一群小丫头片子过来，能给我解决什么问题！这是在糊弄我吧！”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用拐棍敲地面，发现拐棍在屋里忘了拿出来，只好作罢。
“您的诉求，施工队已经收到了，会抓紧处理的。……那啥，您的诉求是啥来着？”
“我的诉求是下雨！”
大爷气急败坏地说。
“我可是走人才引进的快速落户通道搬来这里的，告诉我说这里风光秀丽，公共服务设施完备。但他们没说这里不下雨！把人鱼放在不能求雨的世界里，跟夺走音乐家的乐器有什么区别！”
“……呃，咱这儿不下雨吗？”
宋小妹求助地扭头看向其他女士。
女生们齐齐摇头，然后继续交头接耳。

“这跟我想象中的男性美人鱼差别有点大啊……”茶茶小声说。
阿玛拉神情凝重，“大意了，忘了问，客户到底多大岁数……”
“仔细看看，大爷也是风韵犹存。”米娅艰难地说。
贝尔疑惑，“我没看到鱼尾巴？待会儿我们能不能请他变出来给我们看看？”

————美人鱼大爷架不住一群小姑娘的央求冒着关节炎加剧的风险给大家露一手然后遭到海豚白眼嫌弃的分割线————

注：引进人才的工坊信息

只有一个小小的疑惑。
大爷在青年时期就长得像大爷了……

宋倪奏今天出外勤不怎么高兴。
尽管你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
主要是看不见脸。

首先是因为他本来都要下班了，突然出现了死情，只好加班。
其次是因为，由于死情涉及异能人士，为了避免被暴走的家属干掉，出发前他需要临时申请防护性能更强的高等级制服。
——很不幸，公司里只剩下荧光粉色的了。

顺着导航找到今天的工作地点，恍惚间觉得眼前熟悉又陌生。
——这里是疯女巫小屋的原址，一段时间不见，地皮上已经盖上新房子了。
宋倪奏沉默片刻，走进院子。

一只橘色的猫倒在地上，已经失去气息。
“可怜的小猫。”宋倪奏检查了一下，发现它是误食异物噎死的。

他等了一阵，房子的主人仍没有出现，只有其他的猫在花园里隐秘地穿行。
本来只要等待规定的时限，家属还没出现，死神助理就可以收取灵魂并离开了。——这不仅是因为社畜都讨厌加班，还因为一旦超出时限，就算是死神亲临，都无法再逆转死亡、复活死者，等待也毫无意义。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宋倪奏决定等一等。他跪坐在小猫旁边，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
很久以前——似乎也没有很久？以前疯女巫的房子门前也有不少野花，但比现在的样子邪门多了……他盯着院子里的花，发着呆。
“你对我的猫做了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尖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宋倪奏扭头，一个穿着魔法师服饰、东方面容的年轻女子哆嗦着走近小猫。
这个魔法师不像疯女巫那么疯，没有掏出火球来直接准备砸人——坏消息。意味着宋倪奏的荧光粉袍子算是白穿了。
“请节哀，女士。你的猫吃东西卡死了。——你回来得太晚了，现在我只能带走它的灵魂。你最后再看它几眼吧。”
“不！！”女魔法师的声音在颤抖。
“我又错过了？我又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就错过了？！不行！！我不许你带走她！！”
她抓着宋倪奏的衣襟，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求求你，她是我的家人，不要带走她！”
“放她去投胎，对她更好吧？做鬼很难受的。”宋倪奏叹了口气，但仍然接受了她的恳求，没有带走小猫的灵魂。
女魔法师抚摸着小猫的尸体，无法反驳。
“我不管。”她抽着鼻子说。“你就当我是偏执狂好了。我认定了目标就不会改变。我会学习魔法，把她复活的。”

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这下子，宋倪奏认出了她的声音，有些耳熟。
“你是不是‘死后互助会’的？赌咒发誓，非要复活自家男人的那位？”
“是‘来世匿名会’。”女魔法师吸吸鼻子，看向宋倪奏。“你是谁呀？我参加过好几场活动了，但我对你没印象啊。”
按照出外勤时的行动规范，宋倪奏会切换为带有阴森颤音的特效嗓音（老板：做死神呢，最重要的就是威严啦）。
他犹豫了一下，关闭了特效。反正现在已经是下班时间了。
“呃，我就参加过一次活动。你当时还劝了我几句，让我看开点、该放下了。”
“哦！你是那个——啊……算了。说话要温柔贤淑。”女魔法师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咽回去了。
“……您不妨直说。”
“哦。我记得你是叫宋倪奏。你是那个，忘不掉亡妻但是又想找新女人的乌鸦。”
女魔法师耿直地评价道。
宋倪奏：……………………
看来，匿名会的时候，她还是努力委婉了一些。
“你的问题一点也不难。想忘就忘，想找新人就去约会。不想忘，就别忘。”

女魔法师手指微张，操纵着花园里的泥土涌动着形成一个坑，小心地把小猫埋了进去。
“我是切斯纳特。”
宋倪奏点点头。“我记得。”
“谢谢你，今天多等了我这么久，没有直接带走她。”显然，女魔法师知道死神助理的工作流程。
“现在时间太晚了，我就不邀请你进去坐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我要守妇道。请你不要求贤若渴，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我要继续给我的死鬼老公守活寡。”
宋倪奏：……………………

“你之后还去不去匿名会？如果在现场再碰到的话，我请你吃饭或者喝咖啡。”
宋倪奏看着她，又叹了口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