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倪奏一睁眼，就疼得捂住额头。
头痛欲裂。……而且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到床上来的？

女巫已经先醒了，披着一件衬衣，闲适地靠在床头，脸上的神情仿佛餍足的猫。
“我……？这……啊？？你，啊？？？”
旖旎的记忆重新拼凑归位。宋倪奏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了额头。

宋倪奏张了张嘴，指着她，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完整句子都憋不出来，脑子里完全是一片浆糊。
“………………我艹。”

女巫抬头看他，略作思考，然后点头表示确认。
“对的。我又把你糟蹋了。”

第二天，宋倪奏请假没去上班。

“你们都仔细看完老板发的信息全文了吧？宋家好像已经找到那样东西。那么，启程的时间就不远了。”凯莉说。
现场的气氛有点沉闷。
阿丽克西斯眼睛失焦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那两个家伙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凯莉疑惑地拨通了约书亚的电话号码。

“叮铃铃——”
“别打了。回来了。”
手机铃声与约书亚的声音同时传进屋里。
“……你穿的这是什么玩意？”
“被抓去干活了。”约书亚叹了口气。“还行。比温斯洛的衣服好看点。”

“……我还需要几分钟时间。我得去把这套令人双眼灼烧溃烂的可怕服饰换下来。”
温斯洛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打了个招呼又消失了。

“行，人齐了，咱们说正经事吧。——你们，谁想要留下来吗？”
凯莉问道。
“老板以前从来没提过我们可以‘退出’。这次机会难得，也许错过之后，就真要加班加到世界尽头了。”

“我想留在这个世界。”东方面容的男青年叹了口气。“我明明只是被世界意志派遣，临时出演相亲对象，为什么最后被抓进了施工队啊。”
阿丽克西斯带着歉意说，“老板后来承认说是她搞砸了——她不应该让我去体验相亲活动的。”
抱歉归抱歉，跟阿丽克西斯有任何一点感情瓜葛的男人，都被开发商抓进了队伍里。
尽管平时大家默契地不提此事，但实际上可以说，这一屋子的“受害者”，都是因为遭了阿丽克西斯，才落到开发商手里。

“凯兰，你呢？”凯莉看向她的双胞胎哥哥——或者双胞胎弟弟——或者说，她自己。
“我也想留下来。”凯兰对她笑了笑。“凯莉，虽然我没有选择的机会，但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兄弟。”
双胞胎兄弟。
克隆体。
性转后的凯莉。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老板把我创造出来，却一直把我视为残次品。说到底，她早该想到，和阿丽克西斯关系好的人，是你——凯莉——而不是一个顶着凯莉兄弟的名头，没有过往、凭空出现的男人。既然她不满意我，就请放我离开。我没有机会拥有自己的过去，但我想拥有自己的未来。”
这些话藏在他心里很久了。
“我也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姐妹，凯兰。”凯莉笑着回应。“以后亲自给自己挑选一个姓氏吧。”

凯莉转向自己的男友，伦道夫。
“让我猜猜，你想留下来，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才不会让我们感到难堪？你不用担心，我早就感觉到了。——你发现已经被老板盯上，再不想想办法就要被拉去和毫无女人味的阿丽克西斯调情了，所以你一直是拿我当挡箭牌，对不对？”
凯莉冲他眨眨眼。
“喂，凯莉，给我留点面子，不要把我形容得那么可怕……”阿丽克西斯很无奈。
“啊哈，这么明显吗？我一直试图好好扮演一个优秀男友啊。”
“有啊！”
“我真是被约书亚坑死了，本来只是跟他较劲，谁知道这样就被老板盯上了！”

安静闭目养神的约书亚扭头瞥了他一眼，“我当时警告过你躲远些了。”
伦道夫朝他抬抬下巴，“你怎么打算的。”
“我？我一切照旧。”
“老板最想撮合的就是你和阿丽克西斯，你这既不同意，又不拒绝，到底在想什么？”
东方面容的男青年，柯则礼也插话说。

“我要是明确拒绝，老板又会去找一群男青年来挨个跟她约会吧。我不拒绝，老板心里总还抱有希望。至少她的日子能安静一点。”
“啊！不愧是约书亚！好兄弟！”
阿丽克西斯跳起来，感激地抱了他一下。

“温斯洛，你呢？留下来吗？”
温斯洛专心致志地研究着牛仔裤上的洞，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不留吧。”他用随意的语气说。“我都习惯这种日子了。和人交往时也没什么负担，反正过后双方都会忘掉——还有比这更适合一夜情的职业吗？”

“其实你应该留下来。”约书亚说道。
温斯洛挑眉看向约书亚，“怎么，就这么不想让我加入你们的快乐小家庭？你是怕我抢走你的阿丽克西斯，还是凯莉？”
没有人去问凯莉要不要留下。每个人都知道，凯莉是一定会跟着阿丽克西斯的。
约书亚早知道温斯洛是个什么恶劣性格，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回应，“你这些话激怒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作为同事，这是我的忠告：有在意的人，就该去好好沟通，不要打哑谜，还指望人家猜透你的心思。”
温斯洛无意识地转动手上的戒指。这个戒指没什么特殊的，刚来到这个次级世界的时候，广场上有商家在搞活动，他就买了几个玩。后来看到宋倪水也恰巧买了一个同款，他本来想摘掉避嫌的。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一直戴着了。

“算了。”
温斯洛表情阴郁地笑了笑。
“他跟我，不是一类人。”

“哎，栗子姐，上次你在地下室那个奇怪大坑里发现的东西是啥啊，还没见过呢。”
午饭时间，宋倪水突然想起来问了一句。最近几天家里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把这件事完全忘了。
“哦。不清楚。这两天我还没空研究它。”
说着话，艾栗扭头看了一眼宋倪奏。宋倪奏连头都不敢回，生怕对上视线。

“现在要看吗？”艾栗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啊？在你家里吗？如果还要折腾回去拿，就先不着急了。”宋倪水劝阻。
“不。在我兜里呢。那我就放这里了哦。”
宋倪奏的第六感在突突。他觉得有点不妙。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不知道这个是干什么的。我们把它启动看看吧。”艾栗跃跃欲试。
宋倪水表情呆滞。
宋倪奏面无表情。
宋小妹脸色严峻。她已经预感到她大哥肯定要把她心爱的杯子蛋糕机器收起来，给这个新玩意腾地方了。

“呃，咱们不需要再好好论证一下再动手吗。”
在场的人里，只有宋倪水一个人紧张兮兮。
“没危险。我的直觉告诉我了。”
得到新玩具的艾栗颇为兴奋。
找回记忆之后的疯女巫，现在动起手来更加肆无忌惮。
宋倪水有时候想提醒她，虽然魔法知识和灵性直觉都找回来了，但你的魔力还得慢慢重修，玩砸了可没法收场啊姐！！

宋小妹期待地问，“已经开了吗？这玩意能干啥？”
艾栗嘀咕，“稍等……我看看……啊，推一下这个试试。”

宋倪奏本来也乐呵呵地看着她折腾，但眼瞅着机器上跳跃的电弧越来越吓人。
“宝儿，咱要不然歇会，先不弄了……”
“等等！那是什么？外面是下雪了吗？？”宋倪水突然大叫起来。
几个人跑到院子里。
真的下雪了。
这个世界迎来了不知多少年以来的第一场雪。

“有点老家的感觉了。”宋倪奏感慨。
“我还以为洋人这地方不会有四季呢，一年到头都是初秋的温度。”
宋小妹闭上眼，感受雪花落在脸上的触感。
“小妹你赶紧进屋多穿点吧，外面太冷了。”

宋倪水抬头看天。
恐怕这就是开发商给他们兄妹的最后一个考验吧？
为这个世界取回四季。
施工队，很快就要离开了。

“温斯洛！你要是给我们交接工作，你得抓紧了！时间不多了。”
阿丽克西斯推门进来说。
温斯洛看着棋盘没抬头，“交接什么工作？我是跟你们一起走的。”

“别犹豫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阿丽克西斯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明明满脸都写着‘我想留下来’的表情。还没找到合适的借口吗？你喜欢小宋先生，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够吗？”
没等他回应，阿丽克西斯又“啊”了一声。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如果你留下来，解决寿命问题的时限变宽松了一些。——老板就是嘴硬心软，听说凯兰他们想留下来，于是她决定把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稍微调整一下，以后这个世界的人应该会很长寿吧。”
她抱着胳膊说，“伦道夫更好笑，先是决定留下来，然后又改主意了，他想先跟我们回到主世界之后再辞职，这样他就不用在这边突然变成老年人了。代价就是，他还得回去那个无趣的时停世界喽，而且还会时不时碰到凯莉，遭到凯莉的无情嘲笑。”
温斯洛笑了笑，“那要恭喜他了。不论如何，终于如愿离开了加班地狱。”

阿丽克西斯翻了个白眼。
“你们就是把老板想象得太可怕了。如果是在主世界辞职，那随时都可以找老板提啊，我还想辞职呢！只要我攒齐了73万我就提离职！之前她不让大家留在次级世界，是因为那些世界都发育不完善，随时可能崩毁或时间重置，不像现在这个世界——它已经稳定下来了，应该还能够继续自我生长。”
温斯洛挥挥手，“我又不是像柯则礼和凯兰那样刚来不久，还什么都不懂的新兵。你不用给我讲基础理论。”
阿丽克西斯再次翻了个白眼。
“哦，我还以为你是忘了这些知识点，想帮你复习一下。结果，你不是健忘症，你只是懦夫而已。——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拦你留下来！像个男人一样，勇敢一点吧，温斯洛！”

“——阿丽克西斯，我当时……抱歉。我不应该迁怒你。”
在她要推门出去之前，温斯洛突然说。
“啥？”阿丽克西斯没听懂，半天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无所谓地摆摆手，“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这么点小事，原来你还一直内疚呢。”
她最后拍了拍温斯洛的肩膀，“放过老板，也放过你自己吧。”

温斯洛面对着棋盘发呆。
“叮。”
又是宋倪水发来的信息。
尽管自从上次和他见面之后，温斯洛就再也没回复过他的信息，但宋倪水锲而不舍地在信息里照常啰嗦自己的日常生活以及古怪想法。

就像之前那样。
就像那个意外的……吻……发生之前一样。
温斯洛发了一会呆，然后，把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边先是传来宋倪水惊喜的喊声，随后就是他的絮叨。
温斯洛表情平静地听着，直到对面安静下来，才微哑着嗓子问，“你想去滑雪吗？我没有见过雪山。走之前，我想去看看。”

“温斯洛你走慢点……哎呀我去。这怎么有个坎儿。……唉你刚才还一直没回答我呢，什么叫做，你们施工队有一部分成员会留下来？？不对不对，凯莉大姐说，你们不能在这个世界一直呆着，好像会把阳寿快速耗尽什么的……那为啥有人能留下来，啊？？我一直以为你们不走就会死！所以为啥你不能留下来啊？？”
“你带食物了吗？要不要去买一些。——以及你最好把护目镜戴上，雪地反射的紫外线对眼睛伤害很大。”
温斯洛扭头打断他。
“啊，戴上这个之后我有点看不清路……我带了点压缩饼干和水。”宋倪水嘟嘟囔囔地回应。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温斯洛不像往日那样温和，反而透出一种尖锐感，让他有些不适应。
“温斯洛，你是不是来大姨夫……不是，我是说，吸血鬼的本能又影响你的情绪了？会不会是雪山太冷了。蝙蝠不是怕冷吗，你是不是冷得状态不好了？”

温斯洛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我是吸血鬼，不是蝙蝠，没那么怕冷。你是想说，我今天脾气不好吗？实际上，这才是我真实的性格。说话刻薄，阴阳怪气——这大概就是我每一段感情的持续时间都不超过一周的原因吧。不过我也没去做过问卷调查，毕竟，人数太多了，问不过来。”
宋倪水惊愕地看着他。
但温斯洛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温斯洛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人份的食物和饮料，扭头瞥了一眼宋倪水，他正双目炯炯地盯着卖公仔扭蛋的贩卖机。

“想买公仔扭蛋？”
“……啊，啊对，我可以给小妹带个礼物回去。”宋倪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温斯洛头都没回。
“好不容易来一趟，你给自己也买一个。——给我也买几个好了，我运气一般。你替我打开吧。”
“好嘞！”宋倪水乐呵呵地开始捅咕机器。

温斯洛再次用余光瞥了一眼宋倪水。
……这种土特产，他根本带不走。就让他拆盲盒过瘾吧。

“……温斯洛，你在这地方真没事？我怎么瞅着你这又冒黑烟，又冒火星子的？新时代了，咱还是得讲科学，既然你们能变成蝙蝠，你们这吸血鬼的身体结构肯定多少跟蝙蝠还是有点像，蝙蝠好像基本都怕冷来着，我之前特意还上网查了，蝙蝠倒确实还是哺乳动物，不过……”
温斯洛语气无奈，“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你走路专心点。”

话音未落，手脚笨拙的宋倪水就在台阶上崴了一下，手忙脚乱地险险站稳，下一步又踩中一片冰面，差点摔个跟头。
温斯洛回头，叹了口气，走回几步，“你抓着我胳膊。”
宋倪水就冲他不好意思地笑，“我手脚老是不协调。打小就是。踢球也不行，扔沙包比赛总是第一个被砸下场，体育课分组谁赶上我谁倒霉，都不乐意跟我一组，怕被拖后腿——这大概就是我从小没啥朋友，还老挨欺负的其中一个原因吧。”
他思索道。
“要是还有别的原因，可能是我太啰嗦了？脑子里想法也总跟别人不一样。小姑娘都看不上我，估计因为我笨手笨脚，外加还不好看吧。”
温斯洛挑眉看向他。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戴了护目镜，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倪水挠了挠头。“今天的主题不是自我剖析大会吗？”

“我是不是不该头一回滑雪就直接用单板啊啊啊——————”
宋倪水惊慌的声音沿着雪坡一路向下。

在他后面的温斯洛全凭异能种族增强的感官才听清了他喊什么，也喊着回应他。
“可能是吧——待会你改用双板试试——哦！……可怜的倪水。”

希望他没有摔得太疼。

宋倪水越挫越勇！
“————我的一边儿滑雪板陷进雪里去了啊啊啊啊——————”

“你上身放松——重心靠前一点——哦！……晚了。”

“……你还好吗，倪水。我好像看到滑雪板砸到你头上了。”
温斯洛一个帅气的平行转弯，停在他面前。

宋倪水扑打扑打身上的雪，习以为常地说，“没事，我对摔跤很有经验。唉呀，这玩意儿还挺难的！”
他笑眯眯地抬头看温斯洛，“你看，我是不是挺笨的。我搞体育活动都不行。就念书还行，但是也没改善我的人缘，他们都管我叫书呆子。”
“你不笨。你只是对滑雪不熟练。”
温斯洛皱眉。
宋倪水觉得今天的他怪怪的，实际上温斯洛又何尝不是有同感。
“你今天怎么一直在诋毁自己。”
“这不是你先开始的吗。”宋倪水一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