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问题:这一个瞬间和下一个瞬间之间如何连接?答曰,这种设问本身就是存疑的,如果瞬间和瞬间之间仍然“上下”连续,说明还是没有跳出周期性轮回的窠臼。因此,尼采才在开篇提醒:“让我们提防将任何抱负、任何目标附加到这个循环上”,宇宙不是“合理或不合理的”。一切抱负、目标都是基于时间性与因果关系的谋划,而“圆的法则”与之并不兼容,它是非因果或者超因果的。尼采向来痛恨因果关系,在之后的《善恶的彼岸》一书中,尼采更显白地直言,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必然性”,它们都只是人造的神话:
原因、此先彼后、此为彼故、相关性、强制、数、规律、自由、根据、目的:把这些独一无二地编撰出来的就是我们;而当我们认这个记号世界为“自在”,而将之编撰进、掺杂进事物之中的时候,这便是在按照向来的搞法,即以神话的方式,把事情再搞一遍。
在尼采看来,从因果关系中解脱便意味着进入了一种更混沌、更壮丽、更高尚的自然状态。在该种自然中没有真理、谴责与上帝,一切生灭都是无辜的,一切都尚未被人类染指。这让人又不由想起查拉图斯特拉在谈论“三种变形”时最后的孩子:
小孩乃是无辜和遗忘,一个新开端,一种游戏,一个自转的轮子,一个原初的运动,一种神圣的肯定。
“无辜”(Unschuld)撇清了与道德的关系,“遗忘”(Vergessen)则意味着非历史和非因果:非此不足以让孩子自然地游戏、行事。所以,摆脱了历时性与因果关系的共时性永恒轮回也是无辜且健忘的。《快乐的科学》中“最终永恒的肯定与铸印”与这里的“神圣的肯定”遥相呼应,是以孩子就是不自知的超人,是没有前史的、天生的“转化者”。毕竟孩子是“自转的轮子”,而超人则是自觉的辎重者,是那个面对恶魔试炼(“你想要它再一次继而无数次吗”),给予肯定回答,勇敢说“是”(Ja)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为何一瞬之间的肯定有如此强力,只一声“Ja”便能斩断蛇头,击溃虚无,为生命赋予永恒的意义?尼采晚年的一则笔记予以了解答:
假定我们要在某个独一无二的瞬间表示肯定,那么,我们借此就不只是对我们自己,而是对所有此在都表示了肯定。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自为独立的,无论是在我们自己身上,还是在事物中,都没有这样的东西:而且,如果只有绝无仅有的一次,我们的心灵犹如一根弦因幸福而颤动,发出鸣响,那么,为了限定这个唯一的事件,就必须要有所有的永恒性——而且在我们进行肯定的这样一个唯一的瞬间里,所有的永恒性都已经得到赞成、解救、辩护和肯定了。
在轮回的加持下,哪怕只肯定一个瞬间,也能层层迭代、无限放大成对一切的肯定。肯定一切便意味着肯定永恒轮回,因为永恒轮回就是“一切”存在的方式。于是,只一瞬间,虚无主义的轮回便被颠覆了。只一瞬间,意义和价值便划破虚无,喷薄而出。但毕其功于一役的“肯定”绝非易事,因为“一切”中存在太多“太人性”的残酷、痛苦与荒谬,它们过去被虚无主义矫饰地否定、轻化,得以让人在虚空中漂浮苟活。而如今“肯定”却要将这些“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尽数接纳,受难一般地全部扛起。可以说,非超人、非权力意志充沛者不足以担此重荷。
尼采的试炼:永恒轮回与小人转化的诗学寓言
2024-10-31 作者:黎耀文 来源:《美学研究》2024年第2期P141—P16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