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誉章二十二年十月初一
地点:云归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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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宋阙临
分明不能忘却的是,春夏秋冬都属于草原的誉章二十年,他十八年的循规蹈矩都在那一年短暂的恍然中因心动而零散了:看厌了的羌戎的落日与月色、黑夜与黄昏;迎着猎猎长风、耸立在茫茫草野中,吹不灭颜色的旌旗;清澈明亮的淙淙溪流,盖因它曾吻别过公主白皙的踝骨。
其实他不曾刻意去回想夜幕下的一支舞、一首歌,俨然还有很合时宜的篝火、面纱,须臾的萤火、永恒的星光。飞泉鸣玉,窸窣作响。只是在梦呓里骤起的“公主”字眼,便轻描淡写地放任了全部旧事溯洄而上,不必攻城掠池,不费一兵一卒,轻而易举地,占据世间所有。
灰茫茫的穹顶笼罩在东宫之上,乱珠砸碎三千微尘,誉章二十年迫她担公主之责的果决与如今因避她而意欲冲入雨幕的犹疑两相撕扯、交织,千般恨、万般苦,其中滋味,尽在将她纳入眼帘之际,在心底交融。
“公主。芳辰吉乐。”
他唤的依旧是草原上明艳热烈的公主,而并非如同蒙尘明珠般的良媛。前者不合时宜,后者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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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璋良媛:佟佳曼祯
秋浓不会逝在一场骤然飘飞的雨中,而将隽永、绵长地流转在水露滴落的波晕之间,破碎成圆。然这一切都无有先声,无论疏风,疾雨,抑或被女使无心遗落的那把油纸伞,仿佛都只是位唐突的不速之客,名不经传,往来匆匆,却使人避无可避。实则这样的思虑早在奔向亭下时就已被抛诸身后,只是当王侯那张熟稔的神貌始被睹见,良媛还是难免心说:这场雨来得不大是时候。几点雨下风吹回,木铃声萦绕在这个无言以对的时刻,也许因为我们全然明白,曾经燎明漠野的那朵篝火早不再华耀如昨,而它也并不是这样一场寡薄的秋雨可以浇灭的,就好像我们终会在这样一天、这样一刻,不可避免地走入雨幕,沿着水滴荡漾而成的圆漪,最终走到同一处。这样浅薄的、易碎的幻梦也是卜者相盘中推衍所成的「命」或「缘」吗?我们大约无从察证。“王爷,”良媛挑了挑浓淡相宜的眉峰,犹如信手揭开书章的某一页,轻浅、缓慢、忽如一瞬,无限明美,“您或许是忘记了,却还又记得这些本不重要的事情。”她不再看向近在咫尺的王侯,峰平路远,以无比贞静的神容眺看雨中,笑色却已尽失,“时节多雨,至于晚日与月色的样子,对于我,东宫的一位良媛而言,早已记不清了,您也不该记得…但这些都是您从前教诲过我的,怎么反而先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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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宋阙临
在满目黏稠碎雨的当下,他是应期她早已坦然消受东飞伯劳西飞燕的决绝,还是要盼她犹存分毫对往日的流眄?种种一切,该、是不该?
是以,在耳捕“东宫良媛”四字时骤然惊悸,当即便有几味辛涩衔在齿间:“是,是本王唐突了。”
他在心潮中无数次湿漉漉地发问:她是情愿的么?在认下“太子良媛”这一名头的时候。但这句惑问似乎业已为时已晚,所答是非亦早已与他无关。他的职责,是护送羌戎公主往恭论议和亲事宜,仅此而已。史书会如何起笔这一页的爱与憎?想来,唯有付之一炬,或以“姻亲事成”四字以蔽之。
分明彼时眼波中的浓露还未曾溶成雨水,草原上的烟火能在少年的情窦初开里变成永恒。于是悲风苦雨悉数跌入良久的古怪缄默里,他不敢去寻那一双有色的明眸,就像他向来不敢朝她奢求半分光亮用以匀去心湖上晦涩的霾。
他生来是一叶扁舟,从未偶遇撑船客,直至涌泄的春潮流向那片草原的天空,他才发觉,人间不止江河湖海,还有飞扬无垠的原野和苍穹。
近奉的小厮适时捧来手信,他垂目接过,近几步,亲手奉上锦盒:“此物赠与良媛,作为……新辰的贺礼。”待使女收下,他望进缥青的烟雨,大抵是凄风苦雨太过钻骨吸髓的因由,即将奔涌但无法表露的心事堪堪封藏,于是留有一句“此地风凉,别待太久”,旋即撑伞迈入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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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璋良媛:佟佳曼祯
彼时,迷濛的烟水漫漶眼中,苍梧、秋叶的影子就在此境当中接连凋尽,清冷惨戚,燕踪无觅。忽然后觉,其实我们都犯下了一个错误:隔着东宫危俨的楼阙飞眺而去,所能够揽见的,似乎只有王城衢巷间万人空巷的升平之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而这便是最使人悲切的事情,良媛不必宣之于口,她想,身外共立的王侯定然也十分清楚地明白。由此,她并未抬手接过这份贺礼,甚至未曾佐顾女使代行的举动,仿佛此间天地,惟有眼前这场各自飘零的雨在她的眼中涣失。这确乎有些失了规矩,但那又如何呢?当真还不明白吗…你我之间、话中与言外,早已不复有这些‘失礼’的对谈啊,至于今日之过,我恐怕也仅会将它归为这场秋雨的遗错,不会再有更多。王侯离开时,衣袍掀过了一束轻风,冷寂,寡凉,没有犹疑地投进了雨幕之中,而良媛仍是先时姿态,直至纷漠的雨中早已不再有那位王侯似乎决绝的身影,才终于垂下眼帘。她看向女使手中所捧,情容大约稍有为难、隐忍与晦不能言的克制,“太迟,太迟了啊…当初决绝之际,也会想到有今日这般刺骨的寒凉吗?”奉立身畔的女使或许仅能听清那声轻若罔闻的喟叹,抬眼之际,但见良媛已全然无谓地一拂袖,随即步入雨中,“这也将是我最后一次为此失态了、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