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没有人在意这一场灾难，这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日子本来过得舒心又自然。

她忙她的毕业，我过我的寒假。每天醒来有她的消息，睡前给她发一句晚安。视频的时候看她瘦了，我说你多吃点，她说知道知道。看她黑眼圈重了，我说你早点睡，她说快了快了，答辩完就好了。
然后疫情就来了。
一开始我、我们都没太在意。新闻上说武汉有不明原因肺炎，没当回事。她发消息问我看新闻没，我说看了，应该没什么吧。她说也是，离我们远着呢。
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个“远着呢”的东西，会改变一切。
消息一天比一天多起来。确诊人数，封城，口罩脱销，春运停运。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些数字往上跳，心里开始有点慌。
她发消息来：“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事。你呢？”
“也还好，但柏林这边也开始有病例了。”
我问她：“机票……还能飞吗？”
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再等等看。”
疫情像是野火一样，一瞬间就烧遍了中国，烧遍了世界，封控！我们小区直接戒严，不允许人员移动和外出，学校直接停摆，开学日期无限延长，偶尔接到小Y的吐槽，啊啊啊，再不开学人都要疯掉了，我也只是礼貌的回复，多在家里休息也蛮好的。
头一个月，大家只觉得像是用力过猛一样，再然后，疫情的致死率，感染率，指数性的增长，看着新闻里邻居被带走，武汉的严重程度犹未可知，但是已经影响到众人的心态。
我们谁都不知道要等多久。
日子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三月的柏林，疫情越来越严重。她发来视频，勃兰登堡门前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和她之前给我看过的游客如织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学校关了，图书馆关了，连她最爱去的那家咖啡馆也关了。答辩改成线上，她被困在那个小房间里，对着电脑一遍一遍改论文。
视频的时候，她给我看超市的货架——卫生纸那排全空了。她笑着说，没想到德国人也抢卫生纸。但笑得很勉强。
“出门戴口罩吗？”我问。
“没什么人戴，”她说，“但我戴了，管他们呢。”
后来禁令越来越严，餐馆下午六点就得关门，没事不能出门。她被困在那间小屋里，一天又一天。
“今天干嘛了？”
“改论文。你呢？”
“在家待着，网课。”
“无聊吗？”
“还行。你呢？”
她也说还行。
但我们都知道，不是还行。
有一次视频，她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的。
“累吗？”我问。
“还行。”她说，笑了笑，但笑得很累。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酸酸的。
“想你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我也是。”
她很快低下头，假装去拿水杯。但我知道她哭了。

隔着屏幕，隔着整个欧亚大陆，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从平安夜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翻。那些消息，那些照片，那些语音，那些“想你”和“等我”。
翻到最后，是她前几天发的那条：“快了，等疫情过去我就回来。”
三月末，德国的确诊人数还在涨。封锁延长了，航班继续取消。她的答辩终于过了，线上的，一个人对着电脑讲完，导师在屏幕那边鼓掌。
那天视频，她拿着那张电子版毕业证给我看，笑得挺开心的。
“毕业啦。”她说。
“恭喜。”
“终于毕业了。”
然后她沉默了一下，说：“就是没想到，毕业了还被困在这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她很快又笑起来，“反正也快了，等航班恢复了就回来。”
“我等你。”
我们网课依旧，小区封锁依旧。身边越来越多的新闻开始报道肺炎的危害程度以及小区里时不时就来的救护车，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封锁慢慢放松了一点，但航班还是不正常。她开始研究各种路线——转机，经停，从别的国家走。但每一个方案最后都会被取消。
视频的时候我跟她说，国内好像好起来了。
她说：“那挺好的。德国这边……也还好，但没国内恢复得快。”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还在等。”
这个话题我们聊了很多次，每次都没有答案。后来就很少聊了。不是不想，是聊了也没用。
“快了，”她笑了笑，“总会有那一天的。”
我也笑了笑，说：“嗯。”

残酷的要来了，昨天写的时候也很难下笔，最后尽量用第三人称的口吻才把事情完整复述一遍，人的记忆真的是有时候很难捉摸，有些东西很清晰，但是时间长了就是会忘，不如烂笔头，写下来了，就不会忘记，互联网发达了以后，记在网络上，就更不会忘了

看到这里的吧友们我想应该都会有预感了，其实很多事情就是这样，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都觉得那不可能，等真正发生了，又会质问为什么是我，人呐，想要过好自己的一生，少听别人的建议，少做后悔的事情

第1天（3月20日，周五）
柏林：她早上起来嗓子疼。那几天柏林刚宣布封锁，街上人少了，超市货架空了。她以为是倒春寒感冒，没多想，可能也是不敢多想，照常在家改论文，马上就要答辩了，老教授说还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
国内：他刚结束一天的网课，网课有些无聊，但是想着她还没醒，就硬着头皮听，晚上给她发消息：德国那边怎么样了？她回：还好，不出门就是了。最后冲刺了，坚持坚持！没提嗓子疼。
第2天（3月21日，周六）
她：嗓子更疼了，开始发低烧。家里没有体温计，算了。吃了两粒布洛芬，睡了，明天再看看情况。
他：周六，在家刷德国疫情新闻，越刷越担心。晚上打视频，她说在写论文没空，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的面容，气色还不错，不知是怎么了，匆匆挂了。
第3天（3月22日，周日）
她：烧到38.5℃。柏林的朋友帮她打电话问，说现在只有出现严重症状才能检测。她想着扛一扛过去，我总不能这么倒霉吧，我都没怎么出门！
他：睡前发消息：你还好吗？她回：就是有点累，最近太忙了，等答辩完，大睡一觉就好。
第4天（3月23日，周一）
她：烧到39.4℃，室友发现她有点迷糊，硬拉着她去了检测点。排队四小时，做了核酸。回家后她倒头就睡。
他：下午没收到她消息，晚上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他慌了，给X哥发消息：你姐呢？X哥说我也联系不上。

第5天（3月24日，周二）
她：检测结果出来，阳性。卫生局电话通知，让她居家隔离。她问需要去医院吗，对方说轻症在家自愈，对症下药，有呼吸困难再打急救。
他：终于打通视频，她脸色很差，笑着说没事，就是感冒。他看着她的黑眼圈和发白的脸庞，说不出话。
第6-7天（3月25-26日，周三-周四）
她：在家躺着，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没有特效药，只有退烧药和维生素。她开始焦虑论文和签证。
他：每天问怎么样了，她说还好。
第8天（3月27日，周五）
她：症状减轻，只剩下轻微咳嗽，急忙安排了答辩，不出意外的发挥很好，答辩通过。她查了机票，发现回国航班大量取消，价格飞涨。她咬咬牙买了4月5日从法兰克福转机回国的票。
他：听说她买到票了，心里稍微踏实一点。他查了那趟航班，北京落地是4月6日。

第9-12天（3月28日-31日）
她：症状基本消失，开始收拾东西。柏林越来越冷清，超市限流，口罩难买。她囤了几个N95，准备路上用。临走前去学校拜别了教授，校园空空荡荡。
他：每天问航班会不会取消，她说应该不会。
第13天（4月1日，周三）
她：登机前48小时核酸，阴性。她拍照发给他：可以走了。
他：截图保存，说等你回来。
第14天（4月2日，周四）
她：第二次核酸，阴性。
他：开始倒计时。
第15天（4月3日，周五）
她：最后收拾，把带不走的送给室友。那双雪地靴塞不进去了，她拍了张照发给他：陪了我三个冬天。
他：回来我给你买新的。
第16天（4月4日，周六）
她：出发前一天，去常去的咖啡馆坐了坐。老板说，回国了？她说嗯。老板送了她一块蛋糕。
他：问她紧张吗，她说有点，但更想回家。

第17天（4月5日，周日）——飞行日
她：柏林时间中午12点出发去机场。全程N95，不吃不喝。机舱远端有人咳嗽，她心里发毛，但只能忍着。
他：国内时间4月6日凌晨，他坐在家里刷航班动态，睡不着。凌晨两点，她发消息：落地了，在等大巴去隔离酒店。他回：到了告诉我。
第18天（4月6日，周一）——隔离第1天
她：凌晨抵达北京，被大巴拉到郊区某隔离酒店。一人一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量体温36.8℃，正常。
他：早上收到她消息：隔离餐好难吃。他说回来我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第19-21天（4月7日-9日，周二-周四）——隔离第2-4天
她：每天量体温、吃饭、刷剧、视频。偶尔咳嗽几声，但是没有其他症状，也一直没有接触别人，她以为是路上累的。
他：每天和她视频，看她气色还行，放心了些，学校开始安排批次收学，一个宿舍只能在两个人，分批次月份回校。
第22天（4月10日，周五）——隔离第5天
她：早上起来嗓子又疼了。下午例行核酸，大白来捅嗓子。晚上八点，结果出来：阳性。
电话打来，说要转去定点医院。她给他发消息：我又阳了，要去医院。
他打过去，她声音很平静：别担心，可能就是复阳，没关系的，第一次我都轻描淡写呢~
他握着手机夜没睡，看着B站不是滋味。

第23天（4月11日，周六）——入院第1天
她：被送到北京医院。CT显示肺部有新的感染灶。医生问病史，她说三周前在德国得过，好了。医生皱眉，说二次感染可能更重。当天收入普通病房。
他：给X哥打电话。X哥说他问了，姐说没事。他不知道该信谁。
第24-26天（4月12日-14日，周日-周二）——入院第2-4天
她：血氧开始掉，从98到95。医生让她吸氧。她没告诉他，只说自己有点累。
他：感觉她回消息越来越慢，视频里她总躺着。学校开学了，他正好和X哥都被分到了一批次来学校，他问X哥，X哥也说不知道。
第27天（4月15日，周三）——入院第5天
她：凌晨血氧掉到88，转ICU。推进去的时候，她看见走廊的灯一盏盏掠过。手机不让带进去。
他：早上醒来看到她凌晨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转ICU了，没事，别担心。他打过去，关机。他去找隔壁的X哥，X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问问爸妈看看。

第28天（4月16日，周四）——ICU第2天
X哥：爸妈已经去了北京医院，进不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护士出来说情况稳定。
他：问X哥那爸妈见到了X姐了吗，X哥说没有。
第29-36天（4月17日-24日）——ICU第1周
她：上无创呼吸机，清醒时间很少。护士每天帮她给手机充电，但她没力气看。
他：每天问X哥。X哥每天给爸妈打电话，然后告诉他：还那样。
第37-44天（4月25日-5月2日）——ICU第2周
她：情况恶化，插管，无法说话。护士在她耳边说家里人来过电话，她眨了眨眼。
X哥：X哥请假了，离校了，去北京了，他有时在门口站一会儿，有时带花放在花坛边。
他：开始失眠，凌晨三四点醒来看手机，睡的很浅，宿舍里好像有什么勾魂的魄。
第45-52天（5月3日-10日）——ICU第3周
她：并发细菌性肺炎，上ECMO。体重掉了二十斤。
X哥：爸妈被叫去签了一次字，签完在门口坐了很久，给他发消息：爸妈有点沮丧，和我说让我回家去，不要在北京了。X哥没有说，爸妈被叫去签了字，签了什么他大概猜得到。
他：什么意思，是要回省会这边准备你姐的房间吗，是不是好多了？

第53-60天（5月11日-18日）——ICU第4周
她：ECMO用了7天，没起色，器官功能恶化。
X哥：X哥死活不走，那天他和父母一起被医生谈话，说希望不大，准备后事。X哥没告诉他。只说她姐醒了好几次，有一次偷偷让我转告他让他不要担心，她很快就回去了。其实X姐醒了，但没说，他看着她姐的眼睛，知道了她想说什么。
第61-68天（5月19日-26日）——ICU第5周
她：ECMO撤了，用升压药维持。偶尔清醒，有一天对爸妈说：帮我跟我弟说，冰箱里有他爱吃的，让他记得吃。帮我喊一下小弟。
X哥：姐姐说让他别担心了，挺过来就再见，挺不过来就来生再见，总能再见的，如果实在不行，帮她转达一句话就好。
第69-72天（5月27日-30日）——ICU不知多少天
她：昏睡时间越来越长。
他：心神不宁，日夜忧虑，白头发一时间多了好多。

写的心烦意乱的，让我缓缓，理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