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味道，和工地上的灰不一样，和食堂的油烟不一样，和任何我熟悉的味道都不一样。
奇怪的是，那味道越浓，我反而越清醒。
烟味也是。包厢里烟雾缭绕的，别人抽，我也抽。烟雾把什么都模糊了，灯光，人脸，说话声。但那些冲的味道钻进鼻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反而特别清楚。
知道自己在这儿，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是谁。
我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慢慢消化掉了。不是什么壮烈的牺牲，就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被这个社会吃掉。变成它想要的样子。
有一次，和凯哥一起应付一个大客户。那人喝高了，直接安排在了商K的房间里休息，说睡会儿再走。我和凯哥把他送进去，出来，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
“回去坐坐？”凯哥问。
“好。”我说。
我们返回包厢。
门推开，里面灯还亮着，音乐还放着，那两个妹妹还坐在沙发上。她们看见我们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
我和凯哥在沙发两侧坐下。
凯哥拍了拍他身旁的妹妹，示意她倒酒。
我看着他，有点不解。
“客户都走了，”我说，“还喝啥？”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有点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没说出口。
我身边的妹妹已经拿起酒瓶，往我杯子里倒。琥珀色的液体流进杯子，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端起酒杯，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
她靠过来，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还是那种很冲的香水味。
我喝了一口。
凯哥在那边也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抽了几口烟，忽然开口。
“项目快结束了。”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那边的物料基本齐了，”他说，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没有新的物料了。可能再过一个月，我就回去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
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别的什么。
“你肯定不知道啊。采购还要核对完最后才能走，财务都比你们走得早。”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你是回山东？”
他点点头。
“是啊，回去结婚。”
我想了想，说：“那不挺好的。”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手，揽了一下身边妹妹的腰。
那姑娘坐在他旁边，正低头玩手机，被他这么一揽，抬起头来，笑着看他。
“回家就没这么好看的妹妹陪我喝酒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那姑娘听了，笑呵呵地顺势躺倒在他怀里，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看着他俩，皱了皱眉。
“你正经点。”
他哈哈笑起来，笑得胸膛都在震。笑完了，他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
“你们俩出去叭。”
两个妹妹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我身边的那个妹妹转过头来看着我，像是在征询我的许可。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笑，但又有点不确定。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站起来。那边那个姑娘也从凯哥怀里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两个妹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凯哥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身边那姑娘的屁股。
“啪”的一声，轻轻的。
那姑娘回头瞪了他一眼，但脸上带着笑，娇嗔地说了句什么。凯哥冲她挥挥手。
“我们先走了嗷~”
门关上了。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音乐还在放，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声音调低了不少。灯光昏黄，照着空荡荡的沙发，照着茶几上没喝完的酒，照着烟灰缸里还冒着烟的半截烟头。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凯哥靠在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
凯哥又喝了一大口，酒下去半杯。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你小子，”他说，“来了这么久，还是这么单纯。”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可能我学历不如你，”他转过头看我，眼睛被酒精熏得有点红，但目光还是清的，“但是我混社会比你早。我来工地的时候，你还在学校谈恋爱呢。”
他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自嘲，有点累，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以为我能带出你来，”他说，“结果还是高看自己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摆摆手，示意我别打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慢升上去，被空调吹散。
“我一直觉得，我们人活在世上，就是扮演不同的角色。”他看着那缕烟雾，“需要不同的角色的时候，就要扮演好。”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我在这里，”他指了指周围，那昏暗的灯光，那空了的酒杯，那沙发上还留着的温度，“商K里，我扮演一个风流公子。做些下流的事情，说些下流的话，都是我的人设。客户看了，觉得跟我是一路人，酒能喝到一起去，话能说到一起去，生意就好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认真。
“你以为是我想搂那些姑娘？你以为我愿意拍她们屁股？我老婆在家等我结婚，我心里没数？”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刚刚没客户你还是拍了啊？”我看着凯哥问道。
“顺手了不好意思，你别打岔，但客户喜欢这样。他觉得咱俩是一类人，他就愿意跟你签单。他要是个正经人，我就陪他喝茶谈事。他要是个老色批，我就得比他更色，让他觉得跟着我能学到东西，或者玩到新东西，这是角色。”
“我在工地上，”他声音稳了一点，“我扮演经理。我要扛事，我要决策，我要让下面的人服我。出了事我不能慌，底下人看着我呢。遇到麻烦我得冲前面，不能让弟兄们寒心。那不是我，我也害怕被人家来一棍子，但是我必须得出头，那是角色。”
他吸了一口烟。
“我在你办公室里，还有F，”他看向我，眼神软了一点，“我们三是好朋友，我要扮演好大哥。你们有什么烦心事跟我说，我能帮就帮。凯哥这个人，平时不着调，但关键时候靠得住。你们得这么觉得，我也得这么演。”
他的目光变得有点远。
“现在我要回家了，”他说，声音低下去，“我要扮演一个好丈夫，甚至将来的好爸爸。我得挣钱养家，得对我老婆好，得让孩子觉得他爸是个英雄。”
他沉默了。
包厢里只有音乐，低低的，软绵绵的。那种音乐，不知道是谁点的，一直在循环，像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过了几秒，他又开口。
“我和你说这么多，其实没啥意思，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说的啥，”他看着我，“就是说，我们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要奔着一定把它做好。”
他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笑就笑得开心。客户讲个烂笑话，你得笑得比谁都响。那不是笑话好笑，是你得让他觉得你捧场。”
“哭就大声哭。该难受的时候别憋着，但该收的时候也得收得住。”
他指了指周围。
“来商K就好好玩。大家都是玩得起的人，她们都心照不宣这些行为。你搂一下，她不会觉得被冒犯，那是她工作的一部分。你给小费，她笑得更甜，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如果太克制，反而会让客户觉得虚假——都来这儿了，你装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认真，又有点无奈。
“你都来商K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啊？”
我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这么做不对，”他的语气软下来，甚至有点哄的意思，“但是你是为了谈成生意来的。要让客户觉得我们是一类人，才更加能成，你说你有家庭，我也有啊，客户也有啊，但是大家正事谈完就是要放松的，坏事要一起干才牢固，不会被戳破。”
他顿了顿。
“离开这里，我们都是好人。出了这个门，该干嘛干嘛。我去工地骂人，你去办公室对账，咱俩谁也不欠谁的。”
“但是进了这个门，”他声音提高了一点，指着包厢四周，“我们就是为了冲击大脑来的。喝，玩，闹，把白天那些破事都忘了。客户也是，他也是来放松的。你陪他放松好了，他下次还找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

那张脸，喝了酒有点红，但眼睛是清明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醉意，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通透。那种通透，不是天生的，是摔过跤、吃过亏、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想起他来工地这些年，想起他天天往我办公室跑，想起他给我介绍小K，想起他在台球厅里贼兮兮地笑。
他在扮演不同的角色。
每一个都演得很好。
好到有时候他自己可能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凯哥。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还是凉的，但心里有点热。
凯哥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放松的笑，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
“行了，”他靠回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那个破旧的皮沙发里，“反正我要走了，最后跟你啰嗦几句。听不听在你。”
他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来，走一个。”
我也干了。
酒顺着喉咙下去，烧烧的。包厢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音乐还是那么软绵绵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凯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他说的那些角色，哪一个最累。
也许每一个都累。
也许最累的是，他知道自己在扮演，还得继续演下去。
我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也闭上眼睛。
凯哥闭着眼睛说：“把刚刚两个小姑娘喊回来叭。”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还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点笑。那笑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
“你就是喜欢这里！”我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哈的大笑。
“喜欢你个头，”他笑着骂我，“我这是给你上课上累了，得放松一下。”
我没说话，拿出手机给那俩姑娘发消息。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嘴里还嘟囔着：“喜欢这里……我是喜欢这里吗？我是喜欢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
消息发出去，对面回了个“马上”。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那你回家以后怎么办？”
他想了想，说：“回家就想家里的事。老婆孩子热炕头，不一样的喜欢。”
我没接话。
过了没两分钟，门被推开了。两个姑娘走进来，还是刚才那两个。一个直奔凯哥那边，一个在我旁边坐下。
凯哥那边那个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笑着说：“哥，这么快就想我啦？”
凯哥搂着她的腰，笑得贼兮兮的：“想啊，怎么不想。”
我旁边这个也靠过来，手臂贴着我的手臂。那股香水味又钻进来，还是那么冲。
她拿起酒瓶，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哥，喝一个？”
我端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凯哥在旁边已经和那姑娘喝上了，一边喝一边说笑。刚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好像已经被他忘干净了。
或者说，不是忘，是收起来了。
他又切换回那个“风流公子”的角色，演得比谁都投入。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笑就笑得开心。
他现在就笑得很开心。
旁边的姑娘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整个人靠过来，软软的，香香的。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个味道，音乐还是那个调子。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凯哥在那边笑得更大声了，不知道那姑娘说了什么笑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昏黄的灯，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扮演不同的角色。
每个都要演好。
出了这个门，我们都是好人。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旁边的姑娘笑着给我倒酒，说：“哥，今天怎么这么能喝？”
我说：“今天高兴。”
她笑了，靠得更近了一点。
包厢里灯光昏黄，音乐软绵绵的。
我们继续喝着。

已经是一滴都没有了

鉴于商K妹妹还有戏份，特定命名为小一小二，以防以后老婆查我手机我方便说是同学

又不知道喝了多久。
酒一杯一杯地倒，话一句一句地说。凯哥和小二在那边笑得越来越大声，不知道在聊什么。我靠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脑子有点飘，但还没到醉的程度。
我摸了摸肚子，空的。
“小一，”我转头问我身边的姑娘，“厨房还能做饭吗？”
小一正拿着手机回消息，听见我的话，抬起头来。
“不行了哥，后半夜了，”她说，声音软软的，“厨师下班了都。”
我点点头，又看向凯哥。
“凯哥，你饿不饿啊？”
他正和小二闹着，听见我问，停下来想了想。
“是有点。”
他转头问他身边的小姑娘：“小二你饿吗？”
小二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有点。”
凯哥一拍大腿。
“这附近还有开的饭店吗？咱们吃口饭去。”
小一小二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
“好呀。”小一说。
“不过得去换个衣服。”小二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亮闪闪的裙子。
凯哥摆摆手。
“快去快去。”
两个姑娘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小一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哥，等我一下，很快的。”
我点点头。
门关上了。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音乐还在放，但调低了，软绵绵的，像催眠曲。凯哥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已经有点温了，但还能喝。
“凯哥。”
“嗯？”
“你说，这顿饭算散伙饭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没那么闹腾了，是那种淡淡的、有点复杂的笑。
“算也不算，”他说，“散伙饭得正式一点，这算……夜宵。”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
我看着他。
“喝多了，饿了，找个小店吃饭。”他指了指周围，“和几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就这么待着，什么都不想。”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回了家，就不能这样了。有老婆管着，有责任扛着。那种日子也好，但不一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昏黄，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也照出了那些藏在眼底的东西。
“你会想这儿吗？”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
“会吧。”他说，“想这儿的人，想这儿的事。但也就是想想。”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也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门被推开了。
小一小二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小一穿件卫衣，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刚才小了好几岁。小二也是一身休闲装，素颜，和刚才那个浓妆艳抹的样子判若两人。
凯哥站起来，吹了声口哨。
“哟，这谁家大学生？”
小二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走不走？”
“走走走。”
我们四个人走出包厢，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大门。

小一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弯着。她忽然伸出手，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这个人，还挺好玩的。”
“就这？”
“不然呢？”她歪着头，“你还想要什么评价？”
我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就这样吧。”
她嗤了一声，转回头去看凯哥他们。
凯哥和小二还在那儿研究，两个人头挨着头，小二指着手机说着什么，凯哥皱着眉听。那画面看着，还真有点像一对情侣在商量去哪儿约会。
小一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他俩还挺配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她一脸理所当然，“女人看这个最准了。”
我没说话，又看了凯哥那边一眼。
小二不知道说了什么，凯哥忽然大笑起来，笑完搂着她肩膀晃了晃。小二也跟着笑，笑完推了他一把。
确实挺配的。
凯哥终于研究完了，回头冲我们喊：“找到了找到了！前面有个烧烤，还开着，不过得打车过去，走路太远了。”
小一应了一声，然后转头看我。
“走吧？”
我点点头。
凯哥拦了辆出租车，四个人挤进去。我和小一小二坐后排，凯哥坐前面。车开起来，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灯光从车窗照进来，明明灭灭的，落在小一脸上。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那些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我忽然想起，刚才打闹的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
也想起凯哥说的那些话。
扮演不同的角色。
但刚才那一刻，我没在扮演谁。她也没在扮演谁。
就是两个饿了的人，在路边打闹。
车拐了个弯，小一忽然转过头看我。
“想什么呢？”
我看着她。
“没什么。”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窗外。
烧烤店不远，几分钟就到了。车停下，我们四个下来。店很小，门脸破破的，但里面还亮着灯，炭火的味道飘出来，混着夜色，闻着就饿了。
凯哥走进去，大声喊着：“老板，还有位置吗？”
我跟在后面，小一走在旁边。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臂。
“哥。”
“嗯？”
“待会儿吃什么？”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那儿，卫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动了动，脸上带着那种期待的笑。
我想了想，说：“都行，你点。”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
凯哥走在最前面，大步大步地跨进去了。
他那副架势，像是饿了三天的狼，恨不得直接扑到烧烤架上去。我跟在后面，小一走在旁边，还在念叨着待会儿要点什么——羊肉串、鸡翅、烤茄子，一样一样数着，听得我更饿了。
然后我看见凯哥的身形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脚步顿了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也看见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围着炭火，桌上摆满了串儿，啤酒瓶歪歪倒倒的。他们正说着什么，笑得很大声，笑声穿过那些烟雾和嘈杂，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哟，小K！”
她愣了一下。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看着凯哥，又看了看凯哥身后，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
“凯哥。”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弱弱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跟着走过去，站在凯哥旁边。那两个男生抬起头看我们，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好奇。小K和另一个女生也看过来，眼神在小一和小二身上打量了一下。
我看了看小K，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两个男生，笑了一下。
“哈喽，”我说，“你朋友啊？”
小K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看着我。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轻轻“嗯”了两声，很轻，很小声。
她旁边那个男生冲我们笑了笑，点了点头。另一个也打了个招呼。
我冲他们点点头。
“你们吃，”我说，“我们也是正好吃口饭。”
两个男生倒是很乖巧，齐声说：“你们好你们好。”
小一和小二跟在后边进来，也礼貌地冲那桌点了点头。小二还笑了笑，小一也是。
然后我们往里面走。
路过小K那桌的时候，我没看她。但余光里，她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根串，没动。
走到最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一小二坐在对面，开始研究菜单。凯哥坐我旁边，拿起杯子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我耳边。
“哥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盯着手里的杯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什么？
介绍小K给我认识？还是今晚碰见了不该碰见的？
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问，拍了拍凯哥的肩膀，“没事吃饭吧。”
坐直身子，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水。
小一在对面抬起头，看着我。

“哥，你吃啥？”
我看着菜单，随便指了几个。
“都行，你点。”
她点点头，继续和小二研究。
店里的声音很吵，划拳的，聊天的，老板在后厨喊“羊肉串好了”的声音。炭火的热气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但那些声音里，我总能听见靠窗那桌的笑声。
一阵一阵的，里面有她的声音。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喝了一口水。
凯哥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轻，就一下。
然后他拿起菜单，大声说：“羊肉串先来二十个，鸡翅四个，烤茄子两份！”
小二应和着，说要这个那个。
小一也在旁边添乱。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闹。
好像是开春了叭。
串还没上来，外面就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细细的，在路灯下看得见一丝一丝的，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滑下去，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店里的热气混着外面的凉意，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们一边聊天一边等串。
凯哥和小二还在说南京的事，说那边的人多能喝，那边的妹妹多会玩。小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小一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雨下得，”她忽然开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我看了看窗外，没说话。
她转回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要不我们玩真心话呢？”
凯哥一听，来劲了。
“好呀！”他冲老板那边喊了一嗓子，“老板，来打啤酒！”
小二说他，“你喝得还少啊？”
“那不一样，”凯哥一脸正经，“玩游戏得有游戏的氛围。”
小一笑嘻嘻地看着他们闹。
小二忽然说：“那我们换座位，我挨着凯哥。”
她站起来，拉着凯哥往那边挪。凯哥嘿嘿笑着，任她摆布。
我看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小一你靠着我。”
喝酒多了，已经开始动作超越思考了。
说着，我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很轻的笑，眼睛弯弯的。
她站起来，绕到我这边。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她坐下来，然后侧过身子，把腰轻轻塞进我的臂弯里，把凳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整个人靠着我。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
“这样暖和。”她说。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脸上带着那种乖巧的、满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