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退去。或者,是我的视觉重新开始工作。
耳畔死寂。之前那尖锐的厉啸,那狂暴的能量奔流声,全都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僵硬地、一点点转动脖颈。
工房内,一片狼藉。工作台消失了,原地只余下一些扭曲、融化、又迅速冷却成怪异形状的金属与石质残骸。周围的架子东倒西歪,上面许多材料、仪器、书籍,或是化为焦炭,或是散落一地。墙壁、天花板、地面,到处是放射状的、深深的焦黑灼痕,像是被最狂暴的雷霆反复犁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东西被瞬间汽化后又冷凝的古怪焦糊味,混合着魔力过载后的臭氧恶臭。
但,没有火。没有烟。只有这片冰冷、死寂、仿佛被最精细的橡皮擦抹去了一切“存在”痕迹的毁灭现场。
以及,空无一人的,工作台原址。
他不见了。
没有身影,没有残骸,没有灰烬,没有哪怕最细微的、能证明“OO”这个个体曾经存在于那片空间的痕迹。就像他从未站在那里,从未扑向那团毁灭之光,从未……存在过。
只有地上,距离我不远处,那摊我打翻的、尚未完全冷却的茶渍,和散落其间的、属于那个粗朴陶杯的、锋利冰冷的碎瓷片。
我半跪在原地,无法动弹。指尖的刺痛依然存在,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沿着手指,滴落在地板上,与暗色的茶渍混在一起,不分彼此。但我感觉不到那刺痛。也感觉不到冰冷的地板,弥漫的焦臭,死寂的空气。
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片空白。巨大的、吞噬一切的、冰冷的空白。在胸腔里,在头颅里,在四肢百骸里,无声地膨胀,挤压走所有的氧气,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活着”的感觉。
眼睛干涩得发疼,眨也不眨,死死盯着那片空荡。那里,刚才还有光,还有他,还有他回头看向我的、最后一眼。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因为我。
因为我端来的一杯茶。因为我脚下打滑。因为我失手打翻了杯子。因为那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因为我。
喉咙里发出一点“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像是破旧风箱最后的挣扎。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手掌边缘,被瓷片划开了一道不算深的口子,血正缓缓沁出,沿着生命线的纹路蜿蜒,滴落。
我看着那血。鲜红的,温热的,属于“稗田阿求”这个个体的,活着的证明。
我服下了蓬莱药。我拥有了永恒的生命,不老不死的身躯。
而他,在我面前,因为我的一个愚蠢意外,灰飞烟灭。
连一点灰烬,一点念想,一点……可供凭吊的实物,都没有留下。
“呵……”
一声低笑,从我干裂的唇间逸出。嘶哑,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像枯叶被碾碎的声音。
“哈哈……”
笑声渐渐大起来,在死寂的、弥漫着毁灭气息的工房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刺耳。我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角迸出冰凉的液体,但那不是泪,只是某种生理性的分泌。真正的泪水,早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一刻,就被心底骤然涌出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彻底冰封、蒸发了。
永生。不老不死。真是……最恶毒、最残忍的玩笑。
我摇摇晃晃地,扶着旁边倾倒的架子边缘,站了起来。腿脚软得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我慢慢地,挪到那片空无一人、只余灼痕与扭曲残骸的“原点”。
蹲下。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过冰冷粗糙、带着奇异结晶化的地面。没有温度,没有残留,什么都没有。只有毁灭后的虚无。
目光逡巡,落在那摊茶渍与碎瓷片上。我爬过去,跪在冰冷的地上,伸出手,在那些锋利的碎片中,拨弄,寻找。指尖被割破更多细小的伤口,沁出血珠,沾染了瓷片与茶渍,也浑然不觉。
终于,我捡起了一块。不大,边缘参差,是杯身的部分,内侧还残留着一点点深褐色的茶垢,外侧粗朴的釉面上,有一道熟悉的、蜿蜒的窑裂。
是他的杯子。他用了很多年,说“有性格”的杯子。
我紧紧攥住那片碎瓷。尖锐的棱角深深刺入掌心,带来清晰尖锐的痛楚。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浸湿了瓷片,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混入那片暗色的茶渍里。
痛。
很好。
我还知道痛。这具不死的身体,还会流血,还会疼痛。
我将那片沾着自己鲜血的碎瓷,死死抵在胸口,抵在心口那个曾经贴身藏着蓬莱药木盒的位置。瓷片的冰冷与锋利,透过衣物,刺痛皮肤。掌心的血濡湿了前襟。
我就那样跪在满地狼藉与毁灭的中央,跪在他消失的地方,跪在我亲手造成的、永恒的虚无面前,一动不动。
窗外,风依旧在凄厉地呼啸。天色,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