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几个月后
“干杯！”初星学园宿舍楼一楼，一场不算盛大的聚会正在举行。几张小桌子被拼到了一起，上面放着刚从宿舍厨房里端出来的菜肴——几乎都是各位小偶像们一起做的，毕竟现在疫情还没完全结束，大多数餐馆根本不营业。当然，哪怕真有哪家店在营业大家伙也不能这样几乎一点防护不做地在餐馆里聚餐。
其中一张桌子旁，疫情前去聚餐的四人组正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
“手毬啊，该说不说，你真的瘦了好多啊。”刚恢复差不多就从家里赶回学校的咲季看着趴在桌子上面对一桌美食面无表情的手毬开口问道。“可不瘦吗，我的味觉现在还没彻底恢复呢，最早那阵子更是完全尝不出来任何味道，感觉吃饭都没意义了…”手毬依然是一副不太精神的样子，幽幽地说道。
“唉，那阵子可给美铃急坏了，宿舍里面嘛就她们俩人，冰箱里也没啥东西，食物基本靠学校统一配发的盒饭，手毬不好好吃饭，又没法给她做饭，那会我跟美铃是真担心她别吃不到好吃的给自己整抑郁了~”琴音倒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不过听手毬和制作人说，这家伙在疫情最开始那会因为感染又是发烧又是头痛，不吃止痛药根本没法睡觉，甚至会半夜痛的用头撞墙，一个星期下来整个人憔悴的跟绝症患者似的，现在看倒是恢复过来了，精神状态甚至不错。
“话说，我多嘴问一嘴，过去两个月都不够你们姐妹俩交流感情的吗，怎么…”手毬一脸黑线地指了指宛若大型犬一样无时无刻不黏着她姐姐的佑芽，“都到学校了，还有必要这样黏着吗？”
佑芽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略~~怎么了，我可是和姐姐分开了整整一个多月呢，而且姐姐还是在医院里生死未卜，这好不容易重逢了当然要把那一个多月狠狠补回来嘛。”说罢，还把脸用力搁咲季的胳膊上蹭了蹭。
“呼呼，姐妹俩关系很好呢~”正当手毬准备接着吐槽时，姐妹两人身后突然飘来一阵幽灵般的低语。
“原来是小广啊，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佑芽松开咲季的胳膊，一把给广搂进怀里。“痛痛痛…等一下等一下我的口罩要被蹭掉了…”
两人一阵嬉戏之后，佑芽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好朋友：“对了，自从回了学校之后，还没见过千奈呢，是还没恢复吗？”
“嗯…说来话长啊…”广的表情突然黯淡下去了，“千奈的情况应该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差的，病情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连ECMO都用上了…”
“哈？我一直以为姐姐的情况已经够严重了呢。话说，ECMO是什么？”佑芽的大嗓门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就是体外膜肺氧合，直接将体内血液引入器械里，是一种由器械代替患者的肺进行气体交换的一种医疗器械。”广耐心地解释道，“千奈昏迷了将近两个月，如果没有仓本家的财力支撑着给她用上顶级的医疗保障，恐怕她撑不过来。”广说罢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我前阵子去探望她了，虽然她已经醒了，但我总感觉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怎么形容呢，感觉像变了个人似的…”

（5）
大约一个月以前。
东京的某家顶级私立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内。
医院的空气净化系统如同某种巨型野兽一般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呼——呼——”声，将那些试图夺取人命的微小病毒死死隔绝在外。
广觉得自己仿佛就坐在那头野兽的肺里面。
宽大的高级病床上，仓本千奈正半躺在柔软的靠枕里。那张曾经总是洋溢着大小姐般天真无邪笑容的娇艳脸庞，此刻却无比苍白。因为刚刚从鬼门关——病毒引发的重度心肺衰竭——挣扎着爬回来，她的呼吸依然显得有些急促与吃力，透明的供氧管插在小巧挺拔的鼻腔里，随着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嘶——嘶——”地泵入着维持生命的氧气。
病房内安静得让人心慌，只能听到周围那些冷冰冰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高端医疗设备传出规律的“滴——滴——”声。
筱泽广就坐在床边那张并不起眼的医用小板凳上。和床边那些精密复杂、只会机械地嗡鸣的生命维持设备相比，即使是那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小骷髅兵”都算的上活力丰沛的。
“唰——沙沙——”
锋利的水果刀在广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灵巧地翻飞，红艳艳的苹果皮如同蜿蜒的红色缎带般滑落。不一阵功夫，广就将削得圆润完美的苹果递了过去：“苹果削好了哦～”
千奈微微偏过头，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还能清晰地看到青紫色的淤青。她勉强扯出一个虚弱但温柔的微笑，伸出手接过了苹果。
“咔嚓……咔嚓……”
苹果的清甜和医院里无孔不入的医用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特的香气。
“小广…你读的书多，我想问你个问题…好吗？”
躺在床上的千奈突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放下了手中只啃了一小半的苹果。她转过头，那双尽管没了以前的活力但仍然水润的眼睛望向身旁的广，眼神里跳动着某种平时绝对不会出现在这位无忧无虑的大小姐眼中的、沉甸甸的东西。
“随便问哦，我们可是好朋友嘛～”广身体前倾，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是那种轻飘飘的、带着点独特节奏的语调。
千奈疲惫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自嘲。她稍稍扭了扭头，看着身旁的那些医疗器械，听着耳边“嘶嘶”的制氧机声响。
“你说…这段时间里，我的命，是不是都是依赖着这些昂贵的设备、数不清的特效药，还有这间一天就要烧掉普通人几个月工资的病房，才能勉强保住的？”
广沉默了。尽管千奈的治疗完全由仓本家一手操办，她仅仅作为千奈的好朋友无权插手，但透过各种风声，她也能或多或少地了解到，为了救下这么个孙女，仓本家的老爷子用了多少人脉和多少钱。
她没有试图用虚伪的安慰去掩盖真相，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呼……果然是这样呢。”千奈叹了一口气，她的小手紧紧攥住了洁白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如果这些设备能给其他人使用，是不是能救下更多人呢？如果这台制氧机、之前刚撤走那台呼吸机没有被我霸占……如果牺牲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好的没用的人……是不是能救下更多有用的、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呢？”
广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熟悉，但此时居然有些陌生的少女。
“千奈，别这样说！”广那万年不变的平静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与焦急，“你从来不是一个没用的人啊！你是我们的好朋友，是我们一起朝顶级偶像努力路上的、不可或缺的伙伴。我、佑芽，还有你，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都是彼此最珍贵的宝物…”
千奈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都在恨着我…”
“我醒来后，逐渐恢复到能在床上坐一会的那段时间，经常刷推特来消磨时间。”千奈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我刷到过一篇贴子，贴主说自己病的很重，但在医院的全力救治下康复了，评论区里除了恭喜的人之外，还有很多人，他们或是躺在病床上挣扎，或是有亲人躺在病床上挣扎。”
“而他们，无一不在辱骂那些康复的人，痛斥他们占用了本就不丰富的医疗资源，说他们应该把医疗资源让给症状更轻些的人，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啊…你可能会想说，这并不是我的错，毕竟治疗花的都是我家的钱，是我们家干干净净挣来的，但从病床上醒来之后躺着的那段时间里我总在想，为什么就是我呢？难道就是因为我生在了这个家庭里吗？”
“我…虽然我知道这没错，但…但我总觉得，这样对不起那些人…”
“我当时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迷茫，那是和死亡擦肩而过后，被残酷的现实击碎三观的迷茫，还有…某种偏执…”广望向天花板，呆呆地说道，“希望我帮她开导后，她能好一点吧。”
至于之后的对话内容，广并没有向她们提起。

（6）
“然后，我…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千奈接着说道，“我们在课堂上学过，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有学上，没有汽车坐，甚至可能吃不饱，而我们生在日本，相比较他们真的很幸运。”
“那…这也只是因为他们生在了贫穷落后的国家吗？那些国家…为什么会贫穷落后呢？”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广：“广，虽然课本上没写过，但我知道——而且你也一定知道——我们的前辈，在几十年前曾经侵略了许多国家，还犯下了很多罪行…但时至今日，我们的国家甚至…”
“甚至没有为此道过歉。”
“广，你说，这世界上会有多少人恨着我们啊。”
千奈紧紧地抓住自己身上的被子。广能看出来，她脸上的表情除了因疾病导致的痛苦之外，更多的是迷茫与恐惧。
“你想听实话吗。”广歪了歪脑袋，平静地说道。
千奈沉默了一会，但还是点了点头。
“很多。”广无情地打破了她心中最后一丝防线，“尽管几十年的时间能让很多人或是被动或是主动地忘却那段历史，但，总有人能记住。”
“那…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千奈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有一天，那些受害者们决定清算我们祖辈曾经做过的事…会…会怎么样？”
广听完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千奈，很抱歉，虽然说我会尽可能去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但是，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她抬起头，透过病房的那扇窗户看向窗外的夜空，“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因为你我都是曾今那些施暴者而非受害者的后代，我们无权替受害者做出决定。”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就自己去找吧。”
“去中国吧，或许你能从哪里找到你自己的答案。”

第四章，危机总是接踵而至
（1）
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逐渐习惯了这种待在屋里通过电子设备和外界取得联系的生活。
虽说疫情还没完全结束，大家也不能走到街上尽情撒欢，但比起之前也已经强了不少，至少我们的小偶像们已经可以在自己宿舍楼内部的餐厅里偶尔聚餐了。
广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餐厅角落里，一边吃饭，一边盯着墙面上悬挂的电视里播放的新闻。突然，有个人悄悄地靠过来，轻轻坐在广的身旁：“广同学很喜欢看新闻呢~”
正全神贯注看着新闻里正在报道的疫苗研发进度的广被吓了一跳，一回头才发现原来是宿舍管理员之一的姬崎莉波。
“嗯，确实是呢，毕竟每天都待在宿舍楼里，只能靠着新闻了解一下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啊…”广说罢朝身后看去，那里有一个一样盯着电视机目不转睛的身影，“手毬手毬，你应该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吧？”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手毬愣了一下，随后撇过头去：“不过是刚好看到疫苗研发相关的新闻，所以想了解一下罢了。”说罢，手毬叹了一口气，“疫情不结束就没有机会参加线下演出，虽说可以在宿舍里进行练习，也可以进行线上演出，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哎呀~手毬同学还是这样的拼命呢。”莉波笑着说道，“不如趁着这个时间段放松放松身体，毕竟大家基本都是感染过病毒，放松一下就当做保护身体吧。”
“哎…怎么你们都跟美铃说一样的话啊…”手毬用手盖住自己的脸长叹一声。
电视里有关疫苗研发的播报突然中断了，镜头从实验室转回了演播室：“插播一条新闻，据共同社消息，约半小时前，反对默罕默德·本·萨勒曼王储的阿拉伯皇室联盟对王储势力发动了军事打击，同时该国北部地区的自由阿拉伯运动宣布独立，目前王储尚未对此做出回应……”
“内战，开始了。”广垂下眼眸喃喃说到。
“倒也是意料之内吧，毕竟小萨勒曼手段强硬，老国王去世之前就一直有传闻说不少贵族不认可王储，老国王一死自然也就借机叛乱了，再加上中东那边一贯的宗教问题…啧啧。”手毬双手抱着后脑勺，盯着电视说道。
“内战战端一开，国际原油市场肯定会大地震，接下来日子可能会更不好过喽…”广接上手毬的话茬说道。
莉波看了看她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她最终还是决定开口：“嗯…我有个可能有些好笑的问题，就是…油价涨了，那我们少开车不就行了？影响应该不会很大吧？”
广摇了摇头：“在现代社会石油不止是燃料，更是一种用途极为广泛的工业原料，我们衣服上的化纤，电视机外壳用的塑料无不是以石油为原料生产的，所以石油也被叫做工业的血液。”
“那岂不是影响很大？会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日常生活啊？”莉波担忧地问道。
“不清楚，如果内战能尽快结束，那可能的结果就是部分行业如化工企业、物流企业的成本会大幅提升，甚至可能破产倒闭。还有就是金融行业，石油危机必然引发股市震荡，而股市的波动也会对世界各国的金融市场产生冲击…”仿佛是打开了广的什么开关似的，一长串术语冲击着莉波的脑袋，让她有些晕乎乎的。
“那如果…内战会持续上一段时间呢？”莉波举起手，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不知道。”广诚实地摇了摇头，“毕竟此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在世界石油供应体系里举足轻重的国家爆发内战…实在很难有什么可以拿来参考的历史事件。”
莉波叹了一口气，担忧地说道：“那就只能祈祷一切尽快好起来了。”随后看向一旁盯着电视的手毬，“不过有一说一，我还真没想到手毬居然会关心国际大事呢，总感觉…和我印象里那个总是有些任性有些自我的手毬不太一样呢…”
在一旁旁听的手毬脸腾的一下红了：“就…就是最近这方面新闻看的比较多，之前有跟制作人聊到这方面，他推荐我多看看新闻，然后再加上天天在宿舍里不能出门，就慢慢学到了一些。”
“吼吼，该不会是盯着制作人死缠烂打让他给你讲解国际局势结果制作人因为还有工作在身迫不得已只能让你自己看书看电视慢慢学习吧~”广露出了她那标志性的微笑调侃道。
“才…才不是呢！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2）
真城优在放学路上第一次注意到饭团涨价的时候，并没有多想。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普通周四。东京的秋天来得晚，下午五六点的光线已经变得柔软，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无比惬意。便利店的自动门滑开时，熟悉的“叮咚”声里夹杂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对此，她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习惯性地走向冷藏柜，拿起一个金枪鱼蛋黄酱饭团，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价格。
一百九十八日元。
她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她清楚地记得，上周这个数字还是一百六十八日元——这家的饭团自己已经吃了很久了，记不错的。
“嗨，优，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
说话的是她的同桌，也是她的好朋友佐藤瑛太。他刚从收银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茶饮和一包薯片。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中生特有的松弛感。
“饭团涨价了。”优说。
瑛太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欸，真的诶…不过最近什么都在涨价吧？我妈昨天说食用油也涨了，害得她囤了三瓶。”
“食用油？”优把饭团放进购物篮，“那玩意儿涨价有什么好囤的？”
“谁知道呢。”瑛太耸耸肩，“好像说是从什么原料来的……”
他还没说完，手机就嗡嗡地振动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爸的股票。”瑛太把屏幕转向优，“日经指数，今天又跌了快八百点，好在他昨天就壮士断腕赶紧脱手了。”
优看着屏幕上那根几乎垂直向下的绿线，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预感——就像站在地铁站台上，远远地听见轨道深处传来轰鸣，你并不能确定那就是自己要坐的那班车，但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了。
“这周第几次了？”她问。
“第三次。”瑛太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爸说，他的很多同事也开始讨论要不要赶紧脱手了。”
优没再追问。她结完账，把饭团和一瓶麦茶装进书包，跟瑛太一起走出便利店。坡道尽头的红绿灯正在闪烁，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一种疲惫的橘色。
她可能不会想到的是，此刻在地球另一端的沙漠里，有一群她永远不会见到的人，正在用炮火与鲜血改写她接下来不知道多少年的人生。

（3）
事情的起因，优是在那个周末的电视新闻里拼凑起来的。
准确地说，是周六晚上。她窝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耳机刷着手机，父亲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坐在餐桌前一边喝啤酒一边看电视。NHK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放一段晃动的画面：沙漠之中，黑色的浓烟从一片看起来像是工业设施的地方升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
画面下方打着一行字：「サウジアラビア 油田施設への攻撃激化」（沙特阿拉伯 油田设施遭攻击激化）
“又要不太平了。”父亲说，声音里有一种中年男人特有的、对世界感到疲惫的沉重。
优抬起头看了眼电视：“沙特？那个…产石油的地方？”
“嗯。”父亲喝了一口啤酒，“胡塞武装，还有皇室联盟，给东部省的油田打了，那里可是能日产几百万桶油的地方。”
“所以…油价会涨？”
父亲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女儿能立刻做出这个关联感到意外：“会涨，而且不是一点点。今天新闻里说，布伦特原油已经突破一百五十美元了。”
优挠着下巴想了想，但她还是很难对“布伦特原油”这个听上去就像某种金融领域指标的名字产生一个概念，所以她只能问道：“上次这么高是什么时候？”
“二〇〇八年。”父亲低声说道。
这下，优瞬间便对这个数字有了一点模糊但让人有些窒息的概念。
电视画面切换到东京某个交易所门口，一群穿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表情凝重。旁白在说，日经指数连续五个交易日下跌，累计跌幅已超过三千点，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优的手机振了一下，是瑛太发来的Line消息：“看新闻了吗？”
“这回正在看”
“我爸说，如果沙特那边的情况持续下去，公司可能要裁员。”
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瑛太的父亲在一家商社工作，专门负责从中东进口原油。如果连这样的公司都要裁员，那说明事情真的很大。
她没有回复，而是打开了另一个App——她平时用来存零花钱买偶像周边的那个掌上银行应用——余额显示三万两千日元。她想了想，又打开了一个股票投资模拟器——那是之前家政课布置的一个小项目，她一直没删。
模拟器里，她买的几支“虚拟股票”已经全线飘绿。其中一支“石油関連”的股票倒是红彤彤的，但旁边的备注栏写着：「高波动性·高风险」。
她关掉了App，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
窗外的东京依然灯火通明，但她突然觉得那些灯光变得有些不真实，像水里的倒影，而不是现实的世界。

（4）
变化是从第三周开始变得肉眼可见的。
首先是学校食堂。优和她的朋友高桥美咲像往常一样端着托盘走到面食窗口，发现价格牌被重新贴过了。阳春面从二百五十日元变成了三百二十日元，而隔壁窗口的咖喱饭从四百日元变成了五百日元。
“这也涨太多了吧。”美咲嘟起嘴，“我今天的预算只够吃一碗面，连加个天妇罗都不行了。”
优看了看自己托盘里的金枪鱼饭团——还是之前便利店那个牌子的——和一小碗汤。她现在已经习惯把一顿饭控制在三百日元以内了——倒不是家里给不起，而是某种本能的紧缩反应。她之前在家时偶然听母亲在电话里跟外婆抱怨说：“煤气费比上个月贵了快一倍，电费也是，说是火力发电用的燃料价格也跟着油价一起坐火箭了。”
食堂里那台挂在墙上的电视开着，里面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画面里是东京某处加油站，计价器上的数字跳得飞快，普通汽油已经突破每升二百二十日元。排队等着加油的车辆蜿蜒到街角，一个接受采访的中年司机苦笑着说：“再这样下去，开车上班还不如坐电车了。但电车的票价也说要涨…”
“优酱。”美咲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新闻越来越吓人了？”
“什么意思？”
“就是…哎，你看。”美咲用筷子指了指电视。画面切换到一组数据图，标题写着「世界の株価、歴史的な暴落」（全球股价，历史性暴跌）。下面的小字标注：日经指数较年初下跌38%，道琼斯指数下跌41%，德国DAX指数下跌35%。
“我爸爸说，他公司的退休金基金亏了好多。”美咲像说悄悄话一样对优说道，“他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连退休金都要打折扣了。”
“就这还不止呢，美国那边你关注过吗？”美咲越说越激动了，“我舅舅在美国做生意，哇，那边的疫情到现在还没完全控制住，而且最近上街游行的人越来越多了，说是什么总统选举的票数统计有问题，然后连带着上街打砸抢的人也变多了，我舅舅说他现在都不太敢出门…”
美咲接着自顾自地讲着那些太平洋对岸的灾难，而优没有回应，她想起了瑛太之前说的“裁员”的事。几天前早上，她从学校的广播部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表情明显比平时阴沉了很多。“我爸爸的公司确实开始裁员了，第一批是派遣员工，但正式社员也可能会出现在‘自愿退休’的名单上。”
“叔叔他还好吗？”优问。
“还好。他是正式社员，暂时没事。但他同事有被劝退的。”瑛太当时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多少有点勉强，“那个阿姨的孩子还在上幼儿园，现在她家里只剩她丈夫一个人的收入了。”
优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她的世界里原本只有考试、社团、偶像的演唱会和新出的游戏。但这个世界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也无法忽视的方式，强行挤进她的生活。
那天下午，家政课的老师临时改了教学内容。原本要教的是“家庭预算的制定”，结果老师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讲“如何应对物价上涨的节约术”。
“尽量买应季蔬菜。肉类的话，鸡肉还是最便宜的…多用豆制品替代动物蛋白…如果需要囤货的话，要尽量选保质期长的速食食品…”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行要点，粉笔字在白板上显得格外严肃。
坐在优右前方的男生山田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哭泣的柴犬，旁边写着「俺の小遣い、殉職」（我的零花钱，殉职了）周围几个人捂着嘴笑了出来。
坐在优斜后方的田中真理子举了举手。
“老师，我想问一下……这个情况大概会持续多久？”
老师停下了粉笔，沉默了几秒。
“这个嘛……”她推了推眼镜，“新闻里说，沙特那边的内战，短期内看不到结束的迹象。美国虽然说要干预，但…他们国内的现状似乎并不允许这样做。中国在那边有自己的利益，但他们一贯不会尝试干涉别国内政，至于俄罗斯…俄罗斯是原油出口大国。”
她没有再说下去，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优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有她随手写下的几个字：「石油危機」。一旁的瑛太在手机上敲了一段字，然后发给了自己。
她悄悄瞥了一眼。
“我爸说，如果油价年底前不回落，我们家可能要搬家。换个小一点的公寓。”
优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东京塔在远处若隐若现。那是一座她从小看到大的地标，每一次抬头看见它，都觉得安心。但现在，它矗立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温度计，测量着这座城市的体温。
她知道，它的体温正在下降。

（5）
放学的时候，优和瑛太在车站碰了面。他们要坐同一条线的电车，但方向相反，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你爸爸的公司，情况怎么样？”优问。
瑛太靠着站台的柱子，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还好。至少目前还好。”他顿了顿，“但我爸昨天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总让我有点心里发毛。”
“什么话？”
“他说，这不是泡沫，这是地基在塌。”
电车来了，优上了车，瑛太留在站台上等着对向来的车。隔着车窗，她看见他冲她挥了挥手，嘴角挂着一个不太像笑的弧度。
车门关上了。电车启动，站台的灯光一格一格地向后退去。优在车厢里找到一个角落站好，把书包抱在胸前，戴上了自己的耳机。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东日本大地震之后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新闻里每天都在报坏消息，大人们的表情都很疲惫。但那时候她还小，尽管世界在摇晃，可她总觉得总会有厉害的大人把一切修好的。
现在她十六岁了。她开始明白，有些事情，似乎是修不好的。
车窗外的东京在暮色中飞速流动。高楼、民宅、便利店、加油站，每一盏亮着的灯背后，或许都有一个家庭在重新计算这个月的开销。她的家庭也是。
优拿出手机，给瑛太发了一条消息：
“会过去的。一定会。”
发送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这句话到底是写给他的，还是写给自己的，她分不清。
瑛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从土里探出头的猫，旁边写着「がんばろう」（加油）。
优把手机收进口袋，将装着饭团和麦茶的便利店小塑料袋换到右手——两百零八日元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
她闭上眼睛，感觉着电车轻微的摇晃，她以前坐车时总觉得脚下的摇晃像摇篮，但现在看来似乎更像船。
而船下的海，正在起浪。

本章配图（尝试点新东西）

没看过学园偶像，但是支持一下二创捏

辣个废话连篇的人来了……说起来还是看到我更早的一些废话被点赞然后偶然才发现有新同人坑开挖了的。
首先当然是热烈欢迎新的同人二创（或者是二创企划）。TFR学马仕我印象里有人在当年的集体创作帖里玩票过，可惜因为太约审核作祟到现在只剩下一点能证明它存在过的残迹了（而且原文我记得肯定也没写完过，只是脑洞大开写了一个关于琴音在TFR了的初星学园校园内的场景）。
实际上在2020年春天之前TFR世界线可以直接视作OTL，因此，稍微一考虑的话，至少是我个人觉得在为“TFRGO系”debug（例如牢高——“开头有多么上头，自治团登场后就有多么难绷”）之外就算是crossover二创也可以更多地考虑“拓展想象力的新边界”——比如说来一个“华盛顿特区的武斗中，一场爆炸将从2005年开始沉睡的美军文书一般兵乔·鲍尔斯和他的同伴丽塔从人工冬眠中唤醒了——然后他们要作为两个来自千禧年的‘穿越者’，在还没全民变蠢但马上就要疯了的美国历险……”——但问题就是这样确实就有素材方面的问题，就像要不是有大对账和牢A，我们现在可能还会用千禧年滤镜幻想美国一样。
……我感觉一下子就看出了很强的既视感，“两国主角同时出场的风暴前最后的宁静”，不幸感染，在医院中的无声的搏斗，“ICU幸存者愧疚”（但这很好，比单纯的“得了就是得了”更有意义——当年白求恩就是因为被结核病强制“龙场悟道”思考社会才作为一个原本事业有成的医生选择加入共运事业的）……正好“那部”作品也是我心中TFR二创中的白月光。“你对时事政治不感兴趣不代表时事政治就会放过你”算是这一大类TFR二创共享的
我对学马仕仅有的了解是微信公众号推送的“神奇配色撞衫琴音的运动鞋”和“琴音的魔性应援曲”这些边角料，大概能……因为真不知道原作所以因祸得福，就算人设其实OOC得上天入地，或者“初星学园其实不在东京”反正都看不出来。
“YLG”……“认知边界”我觉得不是问题，我刚看到《TFR嘎嘣脆》时连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然后才给二创反向向原作引流，大致了解了这是什么了。
我记得很多二创直接就设定GAW发生在大致是2027年来着？真正爆改时间线的是《红日高升》（为了让故事开始时和结束时主角们都是JK以便简化人设演变相关工作强行将“寂静黎明”与GAW事实上合二为一了）和败犬女主×类似TFR世界观那个《可能的未来》，记得同样是砍掉了“寂静黎明”与GAW之间的时间间隔（或者应该说那坑直接把一般意义上的GAW给爆改掉了，台球赛之后没多久JP发生苦迭塔然后内战自爆了，在一段时间的混战后东协“维和部队”入境监督停火，战后JP改组为波黑式邦联共和国）这种吧，考虑到印象里GAW放在2027年算是司空见惯的设定。
另一方面时事的发展其实反过来验证了《可能的未来》作者的某些吐槽。“人无法想象没有见过的事情，同样我很难去猜想一个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落幕，也许从大方向上能够有所预测，但是具体的情况呢？我写了很多，但都觉得不好，让我自己读起来都有种别扭感。也许一个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社会也能在内战中维持基本的秩序？还是说会变成比苏丹还要地狱的地方？我不知道……”——而在这里就是真的亲身经历了石油危机才能意识到光是一轮石油危机就能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大的乱子（例如危机会通过“化肥工厂因原料短缺停摆”传导给整个第三世界——再考虑到美超和欧陆影响美国和俄罗斯，说不定还能再加上“过度开发导致美国大平原地下水在美超期间干涸”这种按OTL趋势可能发生的事件……），在绝境中能迸发出什么样的“奇思妙想”（指“JP政府讨论了官方下场，在基本面强势看涨的环境下做空石油期货以图富贵险中求”的神奇经济新闻）。……我当时读到这新闻时就在想这看上去就像是可以拖进TFR二创宇宙的素材……
然后是一些零碎的，关于“也许TFR二创能怎样写得更好？”的想法。
“将可用的OTL社会新闻整合进叙事里作为点缀”？典型案例如“改写了很多国人对JP的印象的奈良刺杀案件”；但相比之下更多有关，但不那么著名的可能就需要集思广益的收集和再利用了。譬如2020年发生过的“旅美JP裔钢琴家在街头被小流氓因为当成是CN海外侨民而殴打成骨折”，“疫情索赔论”的叫嚣，前几天的“无家可归JK超市偷米”事件或者是让“日本神人TV”的那个主持人在故事中作为配角登场（虽然这点其实是在一则邦邦BG向同人里看到的……）这种。当年《TFR世界中的生活》里很多短篇创作其实就是这个路子……
“用更高大上的‘理论’指导写作”？例如通过近一个月的相关新闻去修订“石油危机会为世界带来多大的冲击”的故事情节；牢A不仅是提高灵视让人敢写R-18G，还应该有（虽然这个需要一点思维的跳跃）“OTL美国2020年开始的大放水政策通过向整个西方世界‘出口’通胀而显著地——超出了国人想象地——恶化了整个西方世界的生活质量”这点；“OTL的JP的社会风貌大致是什么样的”（这是提高代入感的一部分）；乃至用正经的政治相关论述为故事中的政治文戏，“JP是怎么看待历史和当下的”，乃至剧情走向提供指引参考和背书，让剧情更合理的同时还能提高“这挺合理”的代入感。

⏰是什么路线？

第五章，添加柴薪
（1）
“妈——我回来啦～”
伴随着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在南京某中学读初三的甘雨桐结束了令人头昏脑涨的一上午课程，像是一只脱力的飞鸟般回到了家里。初秋的正午阳光还带着几分灼人的余温，少女白皙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高高扎起的马尾辫随着她换鞋的动作在脑后活泼地晃动着。
“桐桐回来啦？你猜猜今天家里谁回来了？”母亲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飘满饭菜香气的厨房里传出。
紧接着，一个留着板寸脑袋、穿着一件宽松灰色卫衣的身影从厨房门框边探了出来，冲着门口咧嘴一笑：“哈喽啊，我亲爱的老妹～”
“哈？老哥？！”甘雨桐瞪大了眼睛，一边将脚上那双有些磨损的白色运动鞋塞进鞋柜，一边惊讶地问道，“你前两天发微信不是还说最近有个案子要连轴转吗？咋今天大中午的有空跑回来了？”
“怎么个事吧，市局今早直接下通知，说我们手头那个案子由国安那边全面接手了，往后没我们这帮苦哈哈的基层民警什么事了。”甘青松无奈地耸了耸肩，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到餐桌前，“嗨，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黑飞无人机案居然能惊动国安的大佬们。然后我们支队长看我们这几个苦逼最近干活实在太拼，就大发慈悲地小小批了一天假。所以嘛，我就赶紧滚回来改善伙食了！今天你就好好享受一下你哥我的精湛手艺吧！”
不一会儿，客厅里那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小餐桌，就被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丰盛菜肴给挤得满满当当。浓郁的肉香和葱姜的炝锅味在温馨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青松啊，你最近工作那么忙，没日没夜的，多吃点肉好好补补。”母亲心疼地看着儿子，拿起公筷，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炖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稳稳地放进了甘青松的碗里。
“别别别，妈，我只是工作忙，但局里食堂的伙食可没落下。甚至因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查监控写报告，硬生生给我体重又搞上去好几斤！”甘青松苦笑着，将那块红烧肉夹到了旁边大快朵颐的妹妹的碗里，“你还是多吃点吧，看看你，穿个校服空荡荡的，瘦成啥样了都。”
“我还瘦啊？！我都五十公斤冒头了哎！这对中学生来说可是灾难级的体重！”甘雨桐嘴上虽然大声抗议着，但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夹起那块红烧肉，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呜哇…好吃哎～”
“光是嘴上喊着胖，既不管住嘴也不迈开腿，你这辈子啥时候能减下来啊。”甘青松一边小声吐槽着，一边拿起遥控器，将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
这会，电视里正在播放每天中午惯例的新闻三十分。自从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因为常态化而逐渐淡出普通人的视野后，新闻里每天雷打不动播报的感染人数统计终于也逐渐消失了，不过，有关沙特内战的新闻完美地填补了这个生态位。现在，每天新闻三十分的第一条国际要闻，必定是关于中东那片沙漠里战况的最新进展。
“嗨，说真的，这沙特内战也是打得有够让人无语的。”甘青松咽下嘴里的米饭，盯着电视屏幕里炮火连天的画面摇了摇头，“两头都用着世界上最先进的那一批武器装备，结果真打起来，居然能给打成一战时期那种挖战壕、蹲坑互射的呆仗，过于离谱，鉴定为还不如隔壁拖鞋军。”

（2）
他本还想再就内战双方那种诡异的战术布置发表一些评论，但很快就被下一条突发新闻硬生生打断了。
原本正从前线战地记者那里传回的画面突然被切断，演播厅的背景不再是写着“直击沙特内战第一线”红色大字的现场图片，而是切换成了演播厅最初始的天蓝色背景，上面赫然打着四个毫无感情的加粗白字：【突发新闻】。
这两年见多了这画面，都有点见怪不怪了。甘青松在心里嘟囔道。
电视机里的播音员神情肃穆，语速比平时都快了一点：“据本台前方记者刚刚传回的消息，在紧急召开的克里姆林宫记者招待会上，俄总统新闻秘书宣布，俄罗斯总统普京已于约一小时前，因感染新冠病毒引起的严重心肺并发症医治无效，在莫斯科病逝。同时，俄国家杜马宣布将在下个月举行紧急选举。在新的总统正式上任之前，总统职务将由副总统暂时接管…”
“哦吼…？”甘青松夹着红烧肉的手停在了半空，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这下可出天大的事了。没了普京这个能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的绝对主心骨，俄罗斯政坛恐怕要迎来一场大地震啊。”
“普京…今年也是一把年纪了啊，得了那种病，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确实很致命。”母亲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熟悉的政治家的不熟悉的黑白照片，忍不住感慨了一声，“想当年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他就是俄罗斯的总统了。结果等到他走了，雨桐都快上高中了。这时间…过得也是真快啊。”
在这样沉重的话题面前，只有甘雨桐依旧低着头，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嘟囔着：“估计我们马上又要天天写跟这相关的各种考题喽～”她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煞有介事地掰着纤细的手指头数了起来，“语文肯定能出时代变革的作文素材；生物能考新冠病毒变异株的相关知识点；政治那更不用多说了，时政考点又多一个…”
“你这孩子上学上傻了吧？看见这种级别的国际大新闻，第一反应居然是老师能出啥题？”甘青松有些哭笑不得，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
“哎呀别动我，烦人！”甘雨桐装出生气的样子，像只被惹毛的小猫一样打了一下哥哥的手背，“毕竟这事儿离咱们这种普通人可太远了，跟我们这些普通学生那可不是没半毛钱关系！关注这个，我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下午的数学考试能不能考个好成绩呢！更何况我甚至还不准备学文，这种国际大事跟我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喽～”
甘青松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有些认真：“没关系？那倒不至于。小丫头，你记住，这世界上随便发生点什么影响格局的大事，最终都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影响到普通人的生活。就比如说，你还记不记得沙特内战刚爆发那会儿？那阵子国际原油价格飙升，国内油价跟着猛涨，我连车都开不起了，去局里上班都硬生生改骑了一个星期的自行车……”
“OK，好的好的，我完全理解您的宏观经济学讲座啦！”甘雨桐嘟起嘴，盯着试图接着长篇大论讲大道理的老哥，“不过我只是觉得，再怎么有影响，能有多大呢？你妹妹我现在还只是个每天按部就班上课准备中考的初中生好吗？再有啥天大的影响，总不能跟疫情刚爆发那年一样，直接把当年中高考的时间都给推迟了吧？”
少女说罢放下碗筷，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吃饱啦！下午还有体育课，我先回屋睡午觉去啦，拜拜～”
卧室的门刚一关上，甘青松便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妈，你之前不是还神神秘秘地问我，她最近是不是在学校里谈恋爱了吗？我看啊，就她这个没心没肺、除了吃就是睡的脾气，能有男生看上她那才是瞎了眼啊。”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还是个初中生，以学业为重。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和你爹当年那样，高中就开始谈恋爱还能互相比着学习不掉名次的。”母亲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用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指虚点了点他的脑袋，“倒是你！都二十大几的人了，整天跟犯罪分子打交道，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见着！”
“唉唉唉…妈，您怎么又把话题绕回这上面了！先不说我这工作性质天天加班有没有那闲工夫约会，就算有，人家姑娘也不见得能看上我这种糙汉子啊，对吧…”
“妈～你别拿那种眼神瞪我啊！我真不是找借口！你看我们局里刚分来的几个警校妹子也挺水灵的，但人家平时看见我也只是公事公办，根本不怎么来跟我闲聊啊…”
…………
作为二十一世纪最具颠覆性的重大历史事件之一，普京这位铁腕政治强人的离世，宛如抽走了一座摇摇欲坠大厦的最后一块承重砖。他的离去直接且残酷地加剧了俄罗斯内部早已存在的撕裂。共产主义的残响、西方自由主义的渗透、新欧亚主义的狂热，以及极端保守主义的复辟……各种思潮在广袤的北亚大地上共襄盛举。欧亚大陆的未来，就这样在权力的真空中，又增添了一抹浓重且深不见底的血色疑云。

（3）
“超——级——大——坏——消——息——！”
随着“砰”的一声粗暴的推门声，手毬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汉字的油腻塑料袋，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冲进了制作人办公室，用一种近乎哀嚎的凄厉动静冲着屋里的几个人大喊道。
“哈？你又受什么刺激了？出啥事了反应这么大？”正坐在沙发上低头飞速按着手机屏幕回复消息的琴音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漂亮的大眼睛里透着一丝无奈，用一种“这家伙绝对又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癫了”的看戏眼神注视着眼前的这个“大毛球”。
“你们还记不记得！差不多一年前，咱们大家一起去过的那家藏在巷子里的广式烧腊店？！”手毬将手里的塑料袋“啪”地一下放在桌子上，双手抱头，原本精致的五官此刻因为极度的悲痛而扭曲在一起，“今天我去吃饭的时候……老板居然跟我说，他们家准备关门了！永远地关门了！”
“啊啊啊啊……我还没吃过瘾呢！最近这一个月，为了保持身材不让体重再往上涨，我强忍着食欲一次都没去过那家店！今天好不容易熬到了放纵日，满心欢喜地跑过去，结果一进门就听见这么个犹如晴天霹雳般的坏消息……”手毬扑通一声趴倒在桌子上，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啊？准备关门？”听到这里，琴音也放下了手机，微微蹙起了眉头，“我记得他家虽然店面不大，但回头客很多，生意还算挺不错的吧？为什么突然不干了？”
“老板跟我说，他们准备这几天就买机票回国了。”手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无奈地耸了耸肩，“说是最近有几拨极端右翼分子开始有组织地打砸中国人开的店铺和中餐厅。老板一家人害怕出事，所以决定直接关店回国去避风头了。”
“原来是这样啊……”一旁原本戴着降噪耳机、正在桌前认真复习功课的咲季也摘下耳机，加入了对话。她那双敏锐的眼睛扫过了桌上那个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塑料袋，“那……你手里死死护着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提到吃的，手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刚才的悲伤一扫而空。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露出里面几个更油乎乎的袋子，“老板说看我是他们家的死忠粉，马上又要关店了，就干脆把后厨剩下的烧腊全都送给我了！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说是虽然微波炉加热后的口感上可能会和刚出炉的有些差距，但是味道保证一模一样！”
“我的天呐…”咲季用手扶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记得之前有一批在中国的粉丝不是给你寄了一大箱子吃的吗？你这个…大胃王…该不会全吃完了吧？”
“那能一样吗？！”手毬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反驳道，“当时粉丝送的那一箱吃的里不少是中式糕点，还有几只盐水鸭，几份火锅底料，但没有广式烧腊啊！品鉴美食又不是只是闷头吃，各种流派的美食都得品味一遍那才叫健全……”
“你们先在这儿聊着，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急事得马上出门一趟。”
一直安静坐在沙发上听她们斗嘴的琴音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猛地站起身来。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色匆匆地朝着门外走去。
“哎？这个点了去哪啊？晚上还要一起做声乐训练呢，记得早点回来哦～！”咲季看着琴音略显慌乱的背影，提高音量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琴音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远远地飘来。
至于琴音到底要去干嘛……那自然是要对屋里的这几位，尤其是对那个平时管得极严的制作人，绝对保密的秘密行动了。
自从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爆发后，琴音家里的情况就急转直下。家里的几个小家伙和身体本就不算太好的母亲轮番中招感染。虽说最后都挺了过来，但随之而来的，是如同雪花般飘进家门的高昂账单——住院费、药费、呼吸机使用费……每一个冷冰冰的数字，对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单亲家庭来说，都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巨款。
琴音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看着存折上的余额暗自落泪。她也曾犹豫过要不要向制作人寻求帮助。但最后，她还是咬着牙放弃了这个念头。毕竟，这么大一笔钱，对于制作人那个自己都还在为前途奔波的年轻大学生来说，实在是一笔过于沉重的负担了，她还是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因此，这位备受瞩目的新人偶像，又开始重操旧业——偷偷打工了。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在经历了之前几次差点露馅的危机后，琴音现在学精了不少。她特意挑选了一个打工地点——无论是距离初星学园，还是距离制作人的公寓，都相隔甚远的一家便利店，这就最大程度地降低了被制作人和认识的同学撞见的概率。而且，在便利店当收银员这项工作，虽然枯燥，但并不算十分消耗体力；更不用说，这家店那心地善良的老板还很贴心地在收银台后面给员工配备了一个小板凳。这样一来，琴音就能在没客人的时候坐着休息，基本不会影响她第二天高强度的日常训练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