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烽烟
客栈檐角的晨雾还凝着清寒,未及散尽,楼下便骤然炸起纷乱的马蹄声。铁蹄碾过青石板的闷响、铁甲相撞的脆鸣、夹杂着草原汉子粗粝暴戾的呵斥,如惊雷般撞碎了大同古城整夜的安宁,连窗棂都似被这股兵锋戾气震得微微发颤。
朱七七刚推开半扇木窗,冷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只见长街之上,一队队披甲铁骑如黑云般疾驰而过,旌旗猎猎翻卷,墨色旗面上绣着的狰狞狼头张牙舞爪,绝非大明边军的旗号。街边行人商贩慌忙四散奔逃,临街铺面的门板哗啦啦接连合拢,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人声鼎沸、车马往来的街市,便死寂得只剩马蹄踏起的漫天扬尘,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是左丞相的先锋部。”书生立在她身侧,望着长街尽头绝尘而去的铁骑,温润如玉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看来边防明军的防线,已然全线溃败,他们已破关闯入大同地界了。”
沈浪、王怜花、熊猫儿闻声尽数聚至窗边,五人并肩而立,静静望着狼旗铁骑踏过城池主街。兵锋所过,鸡犬皆惊,沿街百姓缩在紧闭的门板后,噤若寒蝉,连抬头偷望的胆子都没有。一股压抑刺骨的戾气,如浓云般沉沉笼罩住整座大同古城,压得人喘不过气。
熊猫儿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浓眉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愤懑不平:“昨日咱们入关时,这里还风平浪静,边关守军都是酒囊饭袋不成?竟让这群外族铁骑,这般轻易就破关而入!”
王怜花斜倚窗沿,眸光冷冽如冰,似早已看透这朝堂积弊、世事沉浮,淡淡轻叹一声:“边军常年克扣军饷,军心涣散早已是积年沉疴,草原部落蓄谋南下劫掠多年,如今兵锋正锐,势如破竹。照这情势,大同府这座北疆门户,怕是岌岌可危,守不住了。”
朱七七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白衣书生。她倏然想起,书生之父乃是草原部落右丞相,按世俗恩怨常理,他本该乐见大明内乱、边防空虚,甚至为草原大军破关而欣喜才是。
可此刻,书生望着街上惊慌奔逃、扶老携幼的百姓,眼底无半分幸灾乐祸,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与怅然,那是对苍生流离的真切痛心。
“我家与朱明皇室,确有世仇,当年父亲才被迫避祸草原。”似是一眼看穿了她心底的疑虑,书生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温润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可仇在庙堂,怨在皇权,天下苍生本无罪。一旦烽火烧遍中原,铁骑踏碎山河,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从来都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这绝非我所愿所见。”
他抬眸望向城外天际,一缕狼烟正顺着风势缓缓升腾,刺破灰蒙蒙的晨空。语气清淡,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不偏助朱明朝堂,却也绝不容许外族铁骑,在中原大地肆意屠戮践踏。能止一分兵戈,便少一分生灵涂炭。”
沈浪侧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深彻的赞许。江湖中人快意恩仇易,放下私怨、止戈为武难。他深陷家国世仇的漩涡,却能跳出一己恩怨、心怀天下苍生,通透磊落,风骨卓然,当真是个难得的少年人。
书生抬手轻轻合上窗棂,细碎的晨光从窗缝间钻进来,将五人的身影拉得狭长。楼下掌柜与伙计早已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本是往来商旅歇脚的热闹客栈,此刻却死寂得骇人,唯有窗外的喧嚣越来越近,声声刺耳。
街面上零星的脚步声急促慌乱,伴着隐约的妇孺哭喊、金铁交鸣的脆响,顺着风势钻入耳中,每一声都在狠狠提醒众人——大明北疆的门户,是真的破了。
“听动静,左丞相的先锋主力,已攻破大同西城。”书生缓缓转过身,平静的语气里,压着乱世当前的沉肃,“明军城外三道防线应该已经全线溃散,不出半个时辰,外城必乱,溃兵与贼寇便会席卷街巷。”
沈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剖析局势。这片边关草原的布防虚实、部落行军规矩、明军溃败后的乱象,此刻再没有比这位右丞相之子,看得更清楚、说得更透彻的人。
书生也不推辞,转身走到桌前,推开残茶冷盏,从随身竹箱中取出手札,摊开一幅手绘的边关简易地图。他指尖依次点在大同城防、城郊隘口、黑石古道三处要害,声音稳而清晰,不带半分慌乱:“左丞相的十万主力应该尚在十几里外,此刻入城的只有数千先锋,他们的目的并非即刻占城,而是控扼要道、劫掠粮草、冲散溃兵、制造全城混乱。明军失手之后,半数士卒会溃散成乱兵,他们一定会祸害乡里,比草原大军来得更早。”
朱七七望着他,指尖紧紧攥住腰间剑柄,一身暗红衣衬得眉眼愈发凌厉,语气急切又坚定:“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躲在客栈里袖手旁观,看着百姓被屠戮、城池被焚毁吧!”
熊猫儿一拍桌案,腰间酒葫芦撞得哐当作响,浓眉倒竖,一身悍气尽显:“管他什么草原先锋、乱兵溃勇,咱们直接杀出去,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边城百姓遭此横祸!”
王怜花斜倚在梁柱上,语气轻淡却一针见血:“熊猫儿,你这股蛮力用错了地方。草原部落十万铁骑南下,咱们只有五人,就算武功再高,挡得住正面军阵冲锋?破得了层层铁骑围堵?避得开万箭齐发?真要莽撞冲进去,不过是白白送命,半分救人的用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