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七年,北圞京,王圞府圞井东安市场,舫兴茶楼。
那军爷独圞立在二楼转角处的一张小八仙桌旁,已有半袋烟功夫了。
舫兴本是一间颇负盛名的“清音桌”,门前海报即用正楷豪气写了“特请五城弟圞子随意消遣”。若要给既不懂戏也尚未谙熟皇城民风的外地客解释,只简单说是票友游乐的地方便好了。店家私藏了几把极好的胡琴月琴,每逢名票麋集的周六周日就延请“富连成”“扶风社”几个班子的琴师前来献艺,好风助力,场面更加热闹。
如今下午两点刚打过开门锣,这军爷便踱了进来,寻常人打量他服制光晓得不是来打抽丰的**。他要过二楼雅座后再不吭声,直圞挺圞挺戳在那里,别的票友要随意恐怕也“随意”不起来,吊嗓子的腔调沉黯下去不少。
跑堂伙计是何等精明人物,已经上来问过田安澜两次“要不要茶”了,举手屈起食指与拇指相接作了孔雀头形状,语含双机,连敲带打。他连戏都听不进去,勉强反应到这是茉圞莉香片,从衣袋里单用两指指尖慢慢推出一块洋钿,尾指轻敲银元边缘,“铮——”一声脆响掷在托盘里:“上一壶。余钱别找了。”
中年汉子唇上那撇鼠须一动,一打臂上的白手巾子,先迭声唱了个肥喏,打千躬下圞身去,便将田安澜掂摸了个遍。他身量高挑,肩头是北洋海军船锚连缀一星的少将肩章,一身铅灰常服被穿得折痕笔直,棱角周正,却唯独保留着一张少年未长开的脸,举手投足间总禁不住泄圞露一些孩子气。头发有段时间缺打理,半长发尾直垂到衣领上。还有他的眼睛。虹膜似乎蕴了一丝极暗沉的墨蓝色,如同上好的玉石胚子,是要在明光下才能照出来的剔透颜色。
哟,还有哪,那点钱的内行把式可不是一般丘八能演出来的。
田安澜凑近伙计,轻声问道:“这位大哥,跟你打听件事。现在楼上拉琴的,可是一位姓王的气度不凡的先生?小可有事相叙,若要问来者何人,便说是津城宫古大街上一位古玩铺王掌柜介绍来的。”
他继续等。心里有事,实在呆站不住,登门相求又不好举止唐突,只两脚一左一右变换着重心,肩膀微微抖动,像一棵悄悄抽枝的年轻白桦。二楼花窗外无名氏手植的梨树榆树亭亭如盖,一树皎白衬了另一树金亮榆钱,香气焦灼,沉沉压上来,压得窗栓也需使把劲才能推开。就连琴声也被催得更细了,除去西皮二黄的喧嚷,剥出幽怨本相,又因着琴师本人的关系,杂糅进临水照影孤芳自赏的意思。<<盗仙草>>尾调绕梁不绝,听得楼下军人眉头纠得很紧。
楼上人移弦换调,金声玉振曲风一扬,原是另开始了一支<<击鼓骂曹>>里的的<<夜深沉>>。伙计吃了尴尬,垂手倒退出房,在栏后朝他作了个丧气手势。
事不谐矣。
田安澜一发急,扬声便叫道:“告诉王先生,田某人愿作价买下他手里的老胡琴!”
那人怀抱一把老胡琴低头坐在一堂台幔与水牌子之中,悠悠停了弦子,挂好弓,这才抬起一双绝妙的戏圞子眼睛:“这琴不卖。”
他血气上涌,直要将面前的王胤当作留着仁丹胡圞的日本参事:“若是以青岛城作抵,胶东海防为价,担保上中圞华之存亡,总该能买下这什物吧!”
北圞京人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面上不冷不热,俄而喷圞出一抹轻笑:“这社圞稷大业华夏存亡实在也太便宜了,不然的话,怎么洋人三番两遭打进圞京圞城时在喊,铁血党闹暗圞杀时在喊,清帝退位、尊孔复古时还在喊?哎,是我尽在说晦气话,无论丰年荒年,操办什么大事,人家总得挑个耸人听闻的幌子。”
那位爷去职下野后一直不太好过,还存着疙瘩,王宁圞远先前好心提醒过,可田安澜绝没想到他脾性会捩转得这么怪,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攥得手里那张传圞单也被捏皱了。
王胤没放下那把老琴,“坐下,坐下,我给你仔细讲讲。怎么还不上茶?”之前那个伙计闻声蹑足溜了进来,给他们满上。等他退出去王胤才重重甩下一句话:“你们是真行啊,靖海,请圞愿书都递东交民巷去了,美国公使居然收到了血圞书……别介,不用摊开给我看,<<青岛潮>>嘛,我快倒背如流了:日人则与我隔一衣带水,素抱大亚细亚政策,久有吞并我圞国之野心,且欲移都朝圞鲜以临我,若再据青岛,握我山东,入我堂奥,直心腹大患,其危险实万倍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