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暴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住院部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已是深夜两点，急诊大厅依然灯火通明。
江栀刚刚结束了一台长达六小时的肠梗阻手术，她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清冷而疲惫的脸。
长时间的站立让她的小腿有些疲惫，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揉了揉酸痛的眉心。
　　“江医生，还没走呢？”护士长匆匆路过，怀里抱着一堆病历夹。
　　“刚下台，正准备换衣服。”江栀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你恐怕走不了了，”护士长叹了口气，指了指门口，“刚送来一个急诊，路人打的120。说是当街晕倒，呕吐物里有血，腹部剧痛。值班的小刘医生刚接手，说病人情况很复杂，腹部全是陈旧性手术疤痕，摸起来像板状腹，怕是穿孔或者梗阻，点名让你去看看。”

　　江栀眉头微蹙，职业本能让她瞬间压下了疲惫。
全是陈旧性疤痕？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重新戴上口罩，快步走向抢救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那声音不像是普通的呕吐，倒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扯出来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抢救室的帘子被拉开，江栀大步走进去：“病人什么情况？”
　　“江老师，您来了！”实习医生小刘像是看到了救星，满头大汗地汇报，“男性，29岁，无身份证明。路人说他在路边吃东西，然后好像追什么人跑了一段，突然就倒下了。血压80/50，心率130，体温38.1度，处于休克前期。最关键的是……”
　　小刘顿了顿，掀开了覆盖在病人身上的薄被，露出了那个惨不忍睹的腹部。
　　“他的肚子……太乱了。”
　　江栀的目光落在那个腹部上，瞳孔骤然紧缩。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个正常的腹部。
　　

原本平坦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条狰狞的疤痕，最长的一条从剑突一直延伸到耻骨联合，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上面。
而在肚脐右侧，还有一个明显的、不自然的鼓包，是腹壁疝。
他的整个腹部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感，随着病人的每一次呼吸，那些疤痕都在颤抖。
　　而江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男人浑身湿透，黑色的冲锋衣被剪开扔在一旁，里面是一件被冷汗和呕吐物浸透的灰色T恤。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甚至泛着一层死气的灰青色。
凌乱的湿发贴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紧咬的下唇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男人在剧痛的间隙，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曾经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因为剧痛而失焦、涣散，布满了红血丝。
但在看清江栀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惊慌，随即是深深的绝望和躲闪。

“程景凌？”
　　江栀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床上的男人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这一动，似乎牵扯到了腹内的剧痛，他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关节因用力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炸裂开来。
　　真的是他。
　　那个三年前不告而别，只留下一条“分手吧”短信，然后彻底人间蒸发的混蛋前男友。
　　也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身手矫健的刑警队长，程景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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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倒回到一小时前。
　　程景凌坐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早已凉透的饭团。
　　退役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这座城市。
没有了警徽，没有了配枪，甚至没有了半个完整的消化系统。
　　半年前的那次任务，毒贩的尖刀刺穿了他的腹部，在里面狠狠搅动。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代价是惨痛的：胃切除了三分之二，小肠截去了一米五，脾脏完全摘除。
　　术后，严重的肠粘连成了他的噩梦。
他的肠管像被胶水乱七八糟地粘在一起，稍微吃多一点，或者吃得快一点，甚至只是体位变动剧烈一点，那些粘连的组织就会互相拉扯，带来钻心的疼痛。
　　而腹壁疝，更是让他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提不起来。
腹壁肌肉层在手术中受损严重，薄弱得像一层纸，肠管随时可能从缺损处钻出来，形成嵌顿。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进食，他仍记得恋爱时江栀对他的叮嘱：“按时吃饭，对自己好一点。”
　　于是即使疼痛难忍，他也逼着自己吃东西，可一旦进食，又是新一轮的折磨。
　　他咬了一口冷硬的饭团，强迫自己咽下去。
米粒顺着食道滑入那个仅剩的小胃囊，带来一阵痉挛的收缩痛。
他习惯性地按住左上腹，等待那阵疼痛过去。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划破了雨夜。
　　“有人抢劫啊！”
　　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程景凌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就已经弹射了出去。
　　那是一个抢包贼，抢了一个女士的包。
　　“站住！”程景凌大吼一声，拔腿就追。
　　然而，他忘记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体能巅峰的警员了。
　　起步的瞬间，腹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是肠管在重力作用下猛烈撞击粘连带的感觉。
那就像有一只生锈的铁钩，勾住了他的肠子，然后狠狠地往下一拽。
　　“呃！”
　　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但眼看贼人要跑，他咬牙强撑着再次发力。

这一跑就是五百米。
　　每一步落地，震动都顺着脊椎传导到腹腔。
残缺的内脏在空荡荡的腹腔里晃动，互相摩擦、挤压。
刚刚吃下去的那个饭团，此刻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在残胃里翻滚。
　　更可怕的是，剧烈的腹压增加，让腹壁疝处的缺损骤然扩大。
一段小肠顺着腹部缺损处突出，卡在了肌肉缝隙里。
　　剧痛在瞬间升级。
　　不是普通的肚子疼，是内脏被活生生绞断的痛。
　　程景凌终于追上了那个贼，一个扑身将对方按倒在地。
就在落地的瞬间，他的腹部重重地磕在马路牙子上。
　　“呃——”
　　那一刻，程景凌觉得自己的肚子炸开了。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死死按着那个贼，直到热心路人和巡警赶到，他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去。
　　随后就是无止境的呕吐。
　　因为没有了幽门括约肌的保护，胆汁和胰液疯狂反流。
直到他吐不出东西，只能干呕。
每一次干呕，腹肌的剧烈收缩都像是在给那个嵌顿的疝气上刑，把卡住的肠管勒得更紧。
　　痛。
　　太痛了。
　　痛到他恨不得把手伸进肚子里，把那些烂肉全部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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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诊室里江栀的不知道这些，看着眼前这个痛得浑身抽搐的男人，他眼里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意。
　　她看到了他那双沾满泥水的运动鞋，看到了他裤腿上的磨损，还有他手里紧紧攥着的一块衣角——那是刚才那个贼衣服上的布料。
　　又是这样。
　　又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为了当英雄，不顾一切。
　　三年前，他就是这样，为了一个任务，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消失了。
她当然知道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出分手，他肯定是有原因的。
但这三年，她发疯一样找他，担心他受伤，担心他死在外面。
结果呢？看样子，他回来了，却躲着不见她。
　　现在见到了，却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们之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久到她对着他满是疤痕的身体都生不起怜悯。
　　“程警官，真是好兴致啊。”

　　江栀戴上手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都这副德行了，还在玩命？怎么，这次又是为了拯救谁？”
　　程景凌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声音曾经是他梦里最温柔的慰藉，此刻却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想解释。
想说他已经退役了，想说他只是本能反应，想说他没想当英雄，他现在只是……只是个废人。
　　“我……不……”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破碎的气音。
　　“病人请安静。”江栀冷冷地打断他，手掌毫不客气地按在了他的腹部。
　　“啊——！”
　　当江栀的手指触碰到那个鼓起的疝气包块时，程景凌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一种怎样的痛？
　　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钳，夹住了那一小段肠子，然后用力旋转、撕扯。
痛感顺着神经瞬间炸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他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
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打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试图逃离那只按在他肚子上的手，却因为无力而只能徒劳地抽搐。
　　“痛……江栀……痛……”
　　他毫无尊严地哭喊出声，眼泪混合着冷汗流进嘴里，咸涩得让人发苦。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像条死狗一样的样子。
可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