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栀的手抖了一下。
　　作为医生，她当然知道这是嵌顿疝，必须马上手法复位，否则肠管会坏死。
但作为前女友，看着他这副样子，她心里无端涌起到是他对自己身体不珍惜的气愤和委屈。
　　“痛？你还知道痛？”
　　江栀咬着牙，手下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加大了力度。
复位本就需要持续的压力，这对患者来说是极度痛苦的。
　　“当年你一走了之的时候，不知道危险？现在为了逞英雄把自己搞成这样，就知道痛了？你活该！”
　　她一边骂，一边用力按压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包块。
　　“呃啊啊啊——！！！”
　　程景凌的惨叫声变得尖锐而变调，仿佛喉咙都要被撕裂。
他的脖子向后仰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青筋暴起得像要炸裂的血管。
　　太痛了……
　　肚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台绞肉机。每一次按压，都感觉肠子被碾碎了。
　　“求你……别……别按了……”
　　他神智开始涣散，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最后死死抓住了江栀的白大褂下摆。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衣服撕裂。
　　“杀了我……江栀……不如杀了我吧……”
　　他疼得语无伦次，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江栀看着他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看着他翻白的眼睛和不断痉挛的身体，心里的防线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以前受过那么多伤，中过枪，挨过刀，从来没喊过一声疼。
　　现在，仅仅是一个手法复位，就把他折磨成这样？
　　他的身体……到底经历了什么？

　　“推一支杜冷丁！”江栀终于松开了手，冲着护士吼道。
　　那个包块太硬了，卡得太死，如果不肌松止痛，根本推不回去。
　　护士手忙脚乱地去配药。
　　此时的程景凌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刚才那一轮按压，不仅没有复位成功，甚至彻底激怒了他体内那些脆弱的神经。
　　肠粘连引起的绞痛开始发威了。
　　那是比疝气嵌顿更深层、更绵长的折磨。
　　他感觉肚子里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又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乱扎。
残缺的胃在痉挛，牵扯着食道，让他忍不住再次干呕。
　　“呕——”
　　这一次，他吐出了一口鲜红的血。
　　那是剧烈呕吐导致的贲门撕裂。
　　鲜血喷溅在江栀洁白的白大褂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江栀愣住了。
　　程景凌看着那刺眼的红色，眼里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完了。
　　又给她添麻烦了。
　　“对……对不起……”
　　他松开了抓着江栀衣角的手，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
他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到地缝里，藏到没人看得到的地方。
　　“对不起……把你弄脏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江栀看着他这副样子，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但她很快恢复了医生的专业。
　　“程景凌！保持清醒！”
　　然而，程景凌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剧痛引发了迷走神经反射，他的血压正在极速下降。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崩塌。江栀的脸变成了重影，周围的声音变成了尖锐的蜂鸣。
　　耳鸣声大得像火车在脑子里轰鸣。
　　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血红色的光斑。
　　冷。
　　好冷。
　　就像半年前倒在那个废弃仓库的血泊里一样冷。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想的最后一个人是江栀。
　　现在，他真的要死在江栀面前了吗？
　　也好。
　　死在她手里，总比死在阴暗的出租屋里强。
　　“江……栀……”
　　他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想要擦掉溅在她脸上的那一滴血。
　　可是手抬到半空，就重重地垂了下去。
　　“程景凌？程景凌！”
　　江栀感觉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沉，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温度，很冷，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表，胸廓起伏微弱，那件湿透的T恤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上，甚至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他怎么会这么瘦？
　　江栀的手颤抖着摸向他的颈动脉。
　　脉搏细弱游丝，快得数不清。

　　急诊抢救室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江栀站在读片灯前，死死盯着刚刚出来的CT影像，指尖冰凉。
　　身旁的放射科主任正在指点着那几张黑白胶片，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江医生，这……这真的是刚才那个人的片子？这腹腔乱……”
　　江栀没说话，只是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影像。
　　原本应该是充盈饱满的胃部，此刻在片子上只剩下一个可怜的、小小的残端。
胃大部切除，起码切了三分之二。
小肠的影像更是断断续续。
影像科医生测量后标注：缺失约一米五，且剩下的肠管因为严重的粘连。
脾脏阴影残缺不全，右下腹还有明显的窦道形成痕迹。
而腹壁正中，因为肌肉层的大面积缺损，肠管毫无遮挡地向外凸出，形成了那个巨大的切口疝。
　　“严重的短肠综合征，伴随肠梗阻，腹腔内广泛粘连。”放射科主任摇了摇头，叹息道，“这身体底子太差了，白蛋白低得吓人，腹壁和纸没什么差别了。这种情况下，这时候做疝修补手术等于送死，缝都没地方缝。”
　　江栀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发痛。
　　这就是他消失的三年？
这就是他所谓的分手后的生活？
把一副钢铁之躯，折腾成这副无法维持基本生存的残破皮囊。
　　“江医生，病人输了两个单位红细胞，醒了。”小刘医生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但他还在干呕，腹压太高了，如果不把胃里的积留物排空，那个嵌顿疝随时可能再次卡死，而且有误吸窒息的风险。”

　　“但他现在不能插胃管。”江栀迅速回神，“他有食管静脉曲张的风险，而且刚才贲门已经撕裂了，盲目插管会造成穿孔。”
　　“那怎么办？”
　　“给他催吐。”江栀一把扯下墙上的胶片，大步流星地走回抢救室，“物理催吐，把胃排空，然后上腹带加压包扎。”
　　回到抢救室，程景凌已经醒了。
输血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诡异的潮红，但那不是健康的颜色，而是回光返照般的虚弱。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每一次呼吸，胸廓都在剧烈起伏，带动的腹部伤口一阵阵抽搐。
　　看到江栀进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想用被子盖住自己那个丑陋不堪的肚子。
　　“别动。”
　　江栀走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因为没有家属陪着他来，不能帮他调整姿势，江栀也干脆不给他躲避的机会，直接伸手揽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将他半揽在怀里调整姿势。
　　程景凌浑身僵硬。
他太瘦了，江栀的手臂轻易地环过了他的后背，掌心下是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硌得她手心生疼。
　　

　　抱住程景凌时，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冷汗和血腥味的特殊气息，瞬间包裹了江栀。
　　“江……医生……”程景凌的声音沙哑破碎，身体在她的怀里不受控制地发抖，“别……脏……”
　　“闭嘴。”江栀冷着脸，她调整姿势，让他上半身前倾，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拿过巨大的弯盘放在他面前，另一只手戴着手套，直接探向他的后喉。
　　“张嘴。”
　　“唔——！”
　　指尖触碰到咽后壁的瞬间，剧烈的呕吐反射瞬间被激活。
　　程景凌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球因为充血而颤抖。
残缺的胃囊在腹腔里剧烈痉挛，像是有一只大手在疯狂地挤压那仅剩的一点空间。
　　“呕——咳咳咳——！”
　　黄绿色的胆汁混合着刚才没吐干净的暗红色血块，瞬间从口中喷涌而出。
　　巨大的腹压冲击着腹壁上那个薄弱的缺口。
那个刚刚被推回去一点的疝气包块，在剧烈的咳嗽中再次鼓了起来，像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
　　“啊——！痛……好痛……”
　　程景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抓住了江栀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太疼了。
肠子像是被人揪住两头用力拉扯，粘连的组织被生生撕开。
每一次呕吐，都感觉要把五脏六腑连着灵魂一起吐出来。

　　“别忍着！吐出来！”
江栀没有停手。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腹部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那是身体在濒临崩溃时的本能反应。
她一手按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精准地按压着他的上腹部，辅助他将胃里的东西排空。
　　“呃——呕——！”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
冷汗顺着程景凌的鬓角如雨般落下，瞬间打湿了江栀肩头的白大褂。
他的身体在剧痛中软得像一滩泥，完全失去了支撑力，全靠江栀紧紧抱着才没有滑下去。
　　“江栀……求你……太疼了……肚子里……有刀……”
　　他已经痛得神智不清了，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那种疼痛超越了人类忍耐的极限。
没有完整的腹肌保护，每一次腹压的变化都直接作用在裸露的脏器上。
　　江栀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她听着他胸腔里发出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感受着他身体濒死的颤抖。
作为医生，她知道这是为了救命。
作为仍然爱着他的人，这简直是凌迟。
　　终于，呕吐物变成了清亮的胃液。
　　程景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灵魂，彻底瘫软在江栀怀里。
他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张着嘴，发出微弱的“赫赫”声，嘴角挂着晶亮的津液和血丝。
　　江栀迅速拿过湿毛巾，替他擦干净嘴角和脸上的秽物。

　　然后，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医用腹带。
　　“你的疝气现在做不了手术，只能保守治疗，可能会有点勒，忍一下。”
　　她将宽大的腹带缠绕在他腰间，在那块凸起的疝气包块上垫了一块厚厚的棉垫，然后用力收紧。
　　“呃嗯……”
　　被勒紧的瞬间，程景凌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哼。
压迫感让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内脏被强行固定、挤压的窒息感让他更加难受。
　　一切结束后，江栀把他放平在床上。
他已经完全虚脱了，像个破碎的布娃娃，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那件被冷汗浸透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肋骨。
　　江栀摘下手套，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看着双眼紧闭、眉头紧锁的程景凌，缓缓伸出手，替他拨开额前湿透的碎发。
　　指尖触碰到他冰冷的皮肤，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像只受伤寻求安慰的小兽，嘴里无意识地呢喃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名字：
　　“栀栀……疼……”
　　这一声极轻的呼唤，瞬间击溃了江栀所有的伪装。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滴在他满是冷汗的额头上。
江栀瞬间别过头，不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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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力圈进不去啊咋看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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