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宁公主
大雍皇都之中，有一位无人敢与之直视的公主。
臣子面对她，皆跪伏在地，双目紧闭，唯恐那抹恐怖色彩映入眼帘；
君主见了她，亦汗流浃背，面色苍白，空拥四海之尊，却不敢任其近身三尺。
她是皇室的禁忌，亦是大雍的阴影。
她所到之处万籁俱静，草木不生，连这大雍的日月，也只敢在她脚下的墨色中轮转。
她，便是玄宁公主。

第一章：万军临城清君侧，大雍天子困京城
“咚！”
“咚！”
“咚！”
鼓声如滚雷落地，号角声嘹亮悠扬。
大雍京城之外，曾经鸟语花香的广袤平原，如今被铁蹄踏得只剩黄土，扬起漫天沙尘。绵延数十里的玄铁甲胄整齐排列，镇北王旗与几大世家的阀阅大旗迎风猎猎，交叠成一片翻涌的浪潮。百万联军将整片北墙团团围住，人潮如海，长枪如林，刀枪散发着肃杀之气，连空气都显得粘稠。再往后望，遥远的丘陵坡脊之上仍有密密麻麻的人影不断涌来，旌旗从地平线绵延至天际，数以十万计，如蝗如蚁，望不到尽头。
战场前线，十三名气度不凡的将军手持刀剑斧钺，眼中精光炯炯，仰头望向护城河对面的城墙。带头的将军拔出佩刀，指向城墙之上，面色阴沉的大雍皇帝，声如响雷，隆隆滚动。
“清君侧！斩妖女！”
刹时间，百万联军齐齐呼喊，如万雷齐发，震得城墙青砖簌簌落灰。
“清君侧——！斩妖女——！”
“清君侧——！斩妖女——！”
高呼的声浪交织成气浪，一波波拍打着城楼。朝廷守军死伤惨重，京畿防线早已被破，大雍的国祚已经山穷水尽。大雍皇帝景宣帝与太子并肩立于城楼之上，望着楼下的叛军，前者面色阴沉似水，后者脸色惨白如纸。这场削藩之乱，终是将他们逼到了亡国的边缘。
镇北王镇守边关多年，暗中谋划，名义上为皇朝守关，实则截留税银、私养军队、勾连世家，乃至于北境百姓只认王府，不知朝廷。故而在数月前，景宣帝下诏整顿北境，实则暗度陈仓，收回兵权。可这道诏令也触动了北方官僚世家的集体利益，于是镇北王举兵反叛，几大世家趁势响应。他们宣称有妖物潜入皇都，取代公主，蛊惑皇帝乱政，如今皇帝强收北境兵权，便是妖女祸国的铁证。于是他们拉起“清君侧、斩妖女”的大旗，发起了靖难之征。
大雍国朝对镇北王的谋反之实心知肚明，却也只能硬接下这道“靖难”难题。毕竟，他们总不能真的将那“妖女”——玄宁公主拉出来顶罪，毕竟……玄宁公主，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宁愿看着朝廷军节节败退，也不敢触了这位公主的霉头，因为在他们眼中，玄宁公主比镇北王的百万叛军更加可怕。
玄宁公主从来没有被大雍当做公主对待过。她虽得了封号，拥有公主府，甚至在早年得了皇权特许，得意听召不听宣；整个王都，她无处不可去，也无人敢拦她。可人们见了她，不会恭敬行礼尊一声公主，他们只会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双眼紧闭，直到脚步声遥遥远去，才敢起身。满朝文武畏她，宫女太监惧她，连太子在朝会上偶然提及她，也要反复斟酌措辞，生怕哪个字不够恭敬，便惹来她的不悦。景宣帝怕她失控，太子怕她的威势压过储君之位。百官向皇族行礼，是因为礼法；可他们跪拜玄宁公主，却是出于本能的恐惧。玄宁公主一不掌兵，二不摄政，除了自己的小爱好，她几乎什么都不做。可也正是这份不做，更加让父子二人恐惧。因为什么都不做便能有如此威望与影响力，一旦她真的做成了什么……
所以战事初起时，朝廷宁可被叛军败退，也迟迟不愿请她出面。直到北境联军兵临皇都，朝廷再无退路，景宣帝与太子才终于向这片笼在头顶多年的阴影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
镇北王此刻正坐在高大的汗血宝马之上，看着身后的百万大军，又看向皇兄那座摇摇欲坠的皇城，心中是难以言说的兴奋与紧张。北境铁骑既已踏到皇都脚下，这大雍江山，便已换了半个主人。至于剩下那半个，也不过是手到擒来,只等他拿下这座皇城，杀了那位玄宁侄女，再以皇帝和太子被妖女蛊惑失去神志为由将他的皇兄与侄子杀死，他便是这大雍的新王！
他自然听过玄宁公主的传闻，否则也不会打着“清君侧、斩妖女”的旗号起兵，逼皇兄交出皇权。只是他久镇北境，远离皇都多年，只当那不过是宫闱里传出来的志怪杂谈。就算那位玄宁公主真有几分邪门手段，又能如何？他麾下有与蛮夷厮杀出来的铁血骑兵，有装备精良的世家私兵，更有数十位以一敌百的武林高手挂帅领兵。正是靠这些人，他才能一路破关夺城，逼得景宣帝与太子节节败退，直到兵临皇都京畿。
在镇北王看来，所谓妖女，不过是皇都里的怂包草木皆兵，自欺欺人，恰好给了他这个谋反的正当理由。皇都国朝中传来的消息只说玄宁公主诡谲邪门，是大恐怖；却又不提及具体内情，只道所有人见其便匍匐跪地不敢直视，这算哪门子恐怖？镇北王与他的一众幕僚都无比笃定，这玄宁公主，不过是皇帝设的障眼法，不足为惧。因此镇北王也放下心来，只想着她若不现身，这面“斩妖女”的大旗便足够他夺权；她若真敢现身……那便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这妖女斩于皇城之下，顺势证明皇帝早已被妖物蛊惑，大雍皇权也该换一个主人！

第二章，玄衣款款登城阙，墨影滔滔漫万军
“玄宁公主驾到——”
大雍国度，北城城墙之上，内侍太监颤抖的通传声在城楼上响起，朝廷守军明明等来了救命之人，却无人露出喜色，反而个个面色难看，汗如雨下。
就在这紧张绝望的氛围中，一袭玄色身影悠然间登上城楼。
她没有披甲，也没有执兵，旁的公主出入尚有仪仗伴身，她却只是孤身一人。她一身玄色宫装，发髻高挽，眉眼清冷，步履不疾不徐。城外是百万叛军，喊杀声震天，她却似是听不见任何喧嚣般，淡雅、恬静。或许听见了，却也并不在意。城楼上的将军与士兵都低着头，不敢看这位玄宁公主，更有数位主帅、城头守军、几名大臣竟不顾平日威严，径直跪伏在地，双眼紧闭，不敢直视。而那些之前没有见过玄宁公主的将士们虽觉得奇怪，但他们身为守城将士，哪怕皇帝在此，也只听从主帅号令，未得命令跪伏，他们便不能跪下，因此也只得低下头去，只是不看款款而来的玄宁公主。玄色云靴从他们面前略过，紧随其后的，便是玄宁公主的影子。
当他们看到那影子之时，他们便明白了那些大人为何要匍匐下跪，闭紧双眼。因为看见了比玄宁公主本人更不该看见的东西——
玄宁公主身后的影子。
今日阴云密布，黄沙飞舞，天空无日，人的脚下本不该有影子。可偏偏玄宁脚下有。
足以让十数人并排通过的巷道，正中是孤单的玄宁，而她的身后，一大片空地上，一大滩蠕动的墨迹在青砖地面上晕染开来，占据了近乎整个过道。宽大，厚重，向着四周蔓延开去，与她那纤细的身子全然不符，仿佛她一个人拖着一整片深渊行走。那如墨般漆黑幽暗的深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随裙摆起落而微微收张，狰狞可怖又乖顺无比。
那片巨大的墨影中，有无数轮廓在其中挣扎反抗。手脚、脸庞、半张半合的口，像是溺水者试图从水中挣脱，却又被水中的存在无声地拽回水下。她的影子，便是一刻不停地不断重复着这骇人的可怖画面。
那些第一次接触玄宁的将士，脸色在刹那间褪尽了血色，被那地上的影子吓得魂飞三寸后才慌忙闭上双眼。他们在今天学到了重要的一课，那便是不得直视玄宁公主，见到公主时，需跪伏在地，双眼紧闭。
因为真正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玄宁公主本人，而是她脚下的影子。
可若真有人胆大包天，忍住了对影子的恐惧，甚至悄悄抬眼去看她，便会发现玄宁本人分明并不可怕。
相反，玄宁很美。
容颜清冷如玉，肌肤胜白如雪，杏眸漆黑如墨，琼鼻红唇，清雅小巧。微敞领口下、精巧锁骨间，一颗美人痣随着胸口的饱满而微微起伏。
此刻的她双手交叠，一身毫无繁纹的素黑宫装紧贴着她曼妙的身段，将饱满酥胸与挺翘臀廓勾勒出丰腴而诱人的曲线。
虽不见半缕金线，但这具白皙娇柔的躯体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只是安静地走过，留下淡淡的幽香，不怒不笑，不言不语。于是整座城楼上的风都仿佛停止了。
玄宁走到城楼边，完全无视了城外的百万敌军，翩然回身向着皇帝微微欠身。
“儿臣见过父皇。”她的声音轻柔咬耳，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却听不出半点敬畏与亲昵。
随后，她又看向太子。“臣妹见过太子殿下。”太子脸色微变，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景宣帝满脸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女儿，又看向她身后那漆黑的影子，这才缓缓开口道：“叛军犯阙，京畿危急。玄宁，替朕退敌吧。”
玄宁微微垂首，正色道：“儿臣领命。”
言罢，她抬首转身，站定于皇帝前两个身位，那影子也随着她的转身而向着皇帝和太子的方向靠拢。两人如临大敌，连连后退，始终与那影子保持着距离，直至退到一丈开外才停下脚步。两人均是呼吸急促，面色难看，却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那玄色的背影，似是生怕她转过身来，做出什么逾距的举动。
玄宁似是没有发现父亲与兄长的举动，她只是垂眸望向城下，那百万敌军便入了她的眼中。旌旗如海，甲胄连绵，“清君侧，斩妖女”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墙瓦砾震动，积攒多年的陈灰四乱纷飞。玄宁静静地看着他们，眼中没有轻蔑，没有讥诮，也没有被称作妖女、被冒犯的羞恼。她只是突然想到，父皇怕她，却要她出手救国；叛军利用她的名号谋反，却不知自己究竟要面对什么。想到这些，她便不由得莞尔一笑，一时间百媚尽生，可惜却无人得以欣赏。
"既然所有人都把我当妖女，那我便再做一回妖女吧。"玄宁如是想到。
于是，十分突兀地，整个战场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虚空中仿佛有一盏看不见的灯，悄无声息地自玄宁身前挪移到了她的身后。而原本铺在她身后的影子，也随着灯光的挪移被拉扯着向着前方延伸。它填满了玄宁脚前的砖石，越上高耸的城墙，而后顺着巍峨的城墙一路倾泄而下，仿佛从高楼上泼下的墨汁。那墨汁从城墙上流淌到战场上，遮住紧闭的北城门，顷刻间便跨过宽大的护城河，化作无边无际的墨色，席卷向整座战场！

第三章，红唇微启乾坤净，影落大雍万岁声
乾坤大地成了一张斑斓的幕布，玄宁的影子如皮影戏般映照其上。
刹那间，万物、大地、连绵数十里的阀阅大旗，都在这如墨巨影的蔓延中褪去了原本的鲜活，天地彻底失色，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极致之黑！
军阵后方，镇北王看着那片从城墙倾泻而下的墨色黑潮，脸色没有太多的变化。在北境与那些外族对抗的过程中，巫蛊、阴兵、马阵、降神……许多诡谲手段他都见过。可再凶的术法，也总有范围、代价与破绽。何况前军之中，还有十三位统军大将。那十三人皆是江湖与沙场上杀出来的绝顶高手，这玄宁侄女的手段的确唬人，但镇北王也有自己的底气，那便是前军的十三位统军大将，只要他们能稳住军阵、护住帅旗，没有第一时间乱了阵脚，这场仗便还有回旋余地。
然而在那片极致的墨色之中，十三位武林绝顶高手在被脚下的阴影笼罩的瞬间，浑身气劲便连同周身血液一起被死死凝固了。他们想要运气、想要离开这篇诡异的黑暗。可他们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密密麻麻地抓住了他们的手脚躯体。
这些平日里足以搬山断流的高手们无法理解如今的处境，下意识选择了撤退，可任凭内力疯狂暴涌，拼了命想要挣脱逃跑，可那些无形之手却力大无穷，不仅死死掐住了他们的四肢，甚至在他们想要出言提醒的时候，又生出更多的手掌卡住他们的脖子，捂住了他们的眼耳口鼻。一时间，整个战场寂静无声。
玄宁的影子笼罩百万大军，只用了一息时间。快到绝大多数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息，玄宁张开了嘴。娇嫩柔软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其中幽深的猩红。皓齿整齐排列，打卡一道不大的缝隙，粉嫩的柔舌在其中微微蠕动，晶莹的唾液拉扯出丝线，连接着上颚，好一片晶莹粉嫩的幽深洞天。
就在她张开嘴的同时，一股恐怖的吸力凭空爆发！遍地墨色犹如退潮的海水，裹挟着场上的一切疯狂向回缩去。但随着墨色的剥离，场上却再不见半个士兵的身影。前军的战马与十三位高手率先被吸力抽离地面；中军层层叠叠的铁甲步兵也连同沉重的盾牌被一并被拔起；后军的世家督战队、翻滚的战车、撕裂的旌旗，混合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道旋转的洪流。

第三息，镇北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麾下的无数精锐、武功盖世的幕僚，全部飞向高空，飞向那巍峨的城楼，最终汇聚成一条由钢铁与血肉铸成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涌入那玄衣女子的口中！
那可是百万大军！放眼整个大雍，登记在册的青壮男丁也不过四五个百万之数。寻常一州，能征调三五万兵马，便足以震慑地方；若能聚兵十万，已可称雄一方。而此刻聚在皇都城外的，是北境边军、世家私兵、豪强部曲、江湖门客拼出的百万之众！这已经相当于大雍整个国力的四五分之一！
为了供养这支大军，北境与数州世家几乎抽空了半数家底。这百万大军若是散入天下，足以压垮十余州郡；若是攻入皇都，足以改朝换代！无数沉重的甲胄、锋利的刀枪、重达千斤的战车，甚至还有蓄势待发、涂满火油的投石，一切的一切，在向着她红唇靠近的过程中，便被空间压缩、扭曲，最终汇聚成一条小小的细线，毫无阻碍地坠入了她的喉咙！
第四息，整个沙场空无一物，原本被百万攻城将士填满的茫茫平原，此刻也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黄沙乱石随处可见，却再没有丝毫大军的影子。百万生灵，尽数消失在她的腹中！
第五息，玄宁合上红唇，微微探出舌尖，优雅地舔了舔嘴角，而后伸出青葱玉手，轻轻抚摸着平坦的肚腹。哪怕吞下了整整百万大军、数万战马，以及无数辎重，玄宁那身玄色宫装下的肚腹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她的腰肢依然纤细如柳，小腹平坦莹润，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身段，找不到任何被撑满后的臃肿，仿佛那具娇躯的内部拥有一整个无间炼狱。
第六息，漆黑的影子重新回到城墙之上，那盏看不见的灯再度回归原位，笼罩了整片战场的影子，重新回到玄宁身后，一如既往。
原本响彻云霄的呼喊声，在这一刻突兀地消失了。所有的惨叫声、马嘶声，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爽，干净得令人恍惚，那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仍然试图处理那些声音造成的割裂。皇都城外，只剩下一片空旷而又死寂的黄沙土地。
玄宁的肚腹忽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傲人娇躯轻轻一颤，另一只手捏着衣袖，遮住红唇，极为不雅地打了个小嗝。声音细微，却在安静的城楼上清晰可闻。玄宁长舒一口气，这才缓缓转过身，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僵硬呆立的皇帝与太子，盈盈行了一个闺秀之礼。“还请父皇、皇兄恕罪，玄宁失礼了。”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玄宁的嗓音清澈悦耳，温顺柔和，却如同带着千钧之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景宣帝那张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帝王面容，此时也已然惨白如纸。盔甲之下的双腿抑制不住地剧烈打颤，若非为了维系住最后身为帝皇的尊严，这位人间至尊便要当场瘫软过去。那双执掌着天下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抖得连腰间的佩剑都险些握不住。
一旁的太子更是直接两脚一软，摊到在地。他死死死盯着玄宁那依旧平坦如镜，盈盈一握的小腹，面色苍白，汗如雨下。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拒，都在渴望能远离这个可怕的怪物。他的心中泛起滔天的绝望与大恸，他知道，敌军溃败，在玄宁的阴影下再无成功可能，自己的储君之位保住了。可这一生，他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这个国家最让人畏惧的主宰。在这个怪物妹妹的面前，他的权谋、他的隐忍、他的储君顺位，统统只是一个笑话。
而在极远处的旷野边缘，在迷茫中目睹了全过程的镇北王终于如梦初醒。原本应当被百万大军护至身后的他，此刻也成了最前线的领袖。他看着那片原本驻扎着自己百万雄师，此时却空无一物、只剩飞沙的荒原，吓得魂飞魄散。镇北王从未想过自己会输。在他看来，世上最强大的妖法邪术，足以使得一场必败的战役反败为胜，却也仅仅只能在万军对抗中生得奇效；却绝不该有谁能凭一人之身，凭一己之力，吞掉一整个王朝战力的五分之一！
“撤……快撤！撤退！撤退！！”
镇北王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嘶哑也不光不顾。他拼命地抽打着胯下的汗血战马，甚至连跌落的头盔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带着侥幸存活在后方外围的数十万后勤军与亲兵狼狈溃逃。明明他们残留的人马数量依然远超城中守军，可这数十万人马此时却如被驱赶的丧家之犬，在泥泞中践踏推搡。镇北王一边疯了一样地策马狂奔，一边惊恐万状地回头望向那巍峨的皇都城楼，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妖女！吃人的妖女——！怪物！！”
远处敌军逃窜的动静，终于让城墙之上的众人找回了些许神志。一阵尖锐而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城上响起，那是随行的太监绝望地大喊：“玄、玄宁公主殿下退敌百万！大捷——！万岁——！”死寂的守军们如梦初醒，刚才的一幕令他们肝胆俱裂，心中萦绕着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他们太需要一个发泄口来释放心中的负面能量，于是纷纷零零星星，战战兢兢地高呼起来：
“大捷！万岁！”
“大捷！万岁！”
“大捷！万岁！”
呼喊声从最初的零星颤抖，逐渐汇聚，形成排山倒海的呐喊，数万人的队伍喊出了百万人的气势，响彻在整座皇都的角落。可一直到那狂热而恐惧的欢呼声渐次停息，整个北城军众重新归于平静，也没有一个人意识到——玄宁公主乃是人臣、是女子，礼制之中，应当唤“千岁”，而非天子御用的“万岁”。
上至双腿发软、艰难支撑的景宣帝与面无人色的太子，下至守城的一兵一卒，乃至通晓古今礼法的随军学士……在所有人被吓碎的心肝里，那个立于黑潮之上的玄衣女子，已然是超越了人间帝王、等同于天灾道厄的至高主宰。
而那一声声万岁，也彻底成了太子日日夜夜挥之不去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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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吞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