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椎名真希，认识很多年了。
　　多到我都记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大概是小学，或者更早。反正从我记事起，她就在我身边了。两家的关系很早就走得近，我爸妈跟椎名家是旧识，逢年过节都要走动。
　　我跟真希算是青梅竹马。
　　这个说法可能有点土，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黄昏的公园里荡秋千，一起在暑假的蝉鸣里吃冰棍。
　　她比我小一岁，但从来不像个妹妹。
　　她从小就比同龄人成熟。
　　说话有条理，做事有分寸，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
　　黑长直，紫色的眼睛，笑起来整个人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人以后一定是我的。
　　这个想法自然也不是凭空虾头来的。
　　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大概是我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某一天，她拉着我的手，站在我家门口，用那双紫色的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们以后要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说好了哦。“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许下承诺。
　　那也是一个我到现在都没能兑现的承诺。

　　不过当时我没法答应她。
　　难道是我不想吗？当然不是，是我家里的原因。
　　我爸是个老古董，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说过：
　　男子汉要立业，立业之前不许谈儿女私情。早恋是堕落，堕落是可耻的。你爸我当年就是吃了早恋的亏，所以你要引以为戒。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现在想想，屁的道理。
　　他那所谓的“早恋的亏“，就是他初三的时候偷偷给暗恋的女生写情书被班主任没收了，在班上被念出来，丢了面子，记了半辈子。
　　就因为这个，他不许我谈恋爱。
　　我那时候也是傻，居然真的信了这套。
　　所以真希跟我表白的时候，我拒绝了。
　　“家教不允许，我不能答应”。
　　我把这个理由说给真希听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以后会答应吗？
　　我说：等我上了高中，我爸就不管这个了。
　　她说：好，那我等你。
　　她等了我很多年。
　　期间自己按耐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跟我表白。
　　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那个狗屁不通的规矩管着我。
　　我说了等他高中以后就管不着了，我要把最好的承诺，留到我能够兑现的时候。
　　我是认真地在等。
　　等那个约定兑现的时刻。

　　不过我后来才意识到，被我拒绝的人，不止真希一个。
　　还有一个。
　　她妹妹，立希。
　　立希跟我表白的时候，我还在上初中。她是真希的妹妹，比我小两岁。
　　我对她印象只有跟真希长得很像，但细看会察觉俩人气质不对。
　　某天她堵在我回家的路上，低着头，攥着拳头，耳朵红透了，说了一句：
　　“……学长，我喜欢你。“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啊？
　　第二反应是：等等，她刚才叫我什么？学长？
　　我说：你叫我学长？咱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啊。
　　她说：我……我在补习班见过你。
　　我说：哦。
　　然后我说：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她没问为什么。
　　她抬起头，那双紫色的眼睛，跟真希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看着我，说：是因为我姐姐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你是因为喜欢我姐姐，才拒绝我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是因为我家教严，不让谈恋爱。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分辨我话里的真假。
　　然后她低下头，说：那我等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又是“等你“。
　　这对姐妹怎么回事，都喜欢说这句话。
　　我说：你别等我了。
　　她说：我就要等。
　　然后她转身跑了，长发在身后随风飘扬。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怎么回事。
　　但说真的，那时候我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我心里，真希才是那个跟我约好的人。
　　立希只是一个长得像姐姐的小丫头罢了。

　我主动去找她道歉了。
　　我约她出来，站在她面前，跟她说：
　　真希，对不起。以前你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一直拒绝你，是我不对。是家里的原因，不是我不愿意。现在我家里已经不管这个了，我……我可以答应你了。
　　我说完，看着她。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紫色的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说：你在说什么？
　　我说：就是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啊。你说要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哦，那个啊。
　　然后她笑了，轻淡似一阵风吹过水面。
　　她说：那都是小时候说着玩的，你别当真。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
　　她说：小孩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我们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
　　我看着她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的没错，我们那时候确实还小。
　　但我知道，她不是说着玩的。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那么认真，语气那么郑重，她等了我那么多年，一次又一次地跟我表白，这些都不是小孩子说着玩的。
　　她在说谎。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谎，但我知道她在说谎。
　　我说：真希，你在骗我。
　　她说：我没有骗你。
　　我说：你明明——
　　她打断我：都已经长大了，我也不是那个时候的我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是她小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的。
　　那些约定，是我们小时候一起许下的。
　　她确实没有在长大后亲口对我说过“我喜欢你“。
　　她只是在小时候，用一个孩子的语气，对我说了那个约定。
　　而我，把她所有的表白，都归结到了那一个黄昏的约定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能说：你明明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你。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等到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不要再等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
　　明明说好了的。
　　明明我们约好的。
　　那个黄昏，那句话，那个约定。
　　她怎么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以后，一切就变了。
　　两级反转了。
　　以前是她追我，我拒绝。
　　现在成了我追她，她拒绝。
　　我一次又一次地跟她告白，她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
　　我试过很多方式。
　　认真地表白，她笑着说“别开玩笑了“。
　　浪漫地表白，她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表白，她说“你疯了吗“。
　　私下里表白，她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把我这辈子能用的话都说尽了，她始终没有松口。
　　有一次我被拒绝得急了，脱口而出：你小时候明明说要跟我在一起的！
　　她看着我，说：你也说了是小时候。
　　我说：那你小时候是认真的吗？
　　她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否认。
　　我抓住那一瞬间的希望，继续说：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你说什么我都改。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过了很久，她说：你没有做得不好。
　　我说：那你为什么拒绝我？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你走吧。
　　我说：我不走。
　　她说：那你待着吧。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留我一个人站在她家门口。
　　那天晚上我站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
　　我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来，又熄灭。
　　她没有再出来。

　　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有事没事就去找她。
　　想办法制造偶遇，找借口接近她。
　　她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参加的活动我也去，她去的图书馆我也去，她常去的店我也去。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离得够近，总有一天能弄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我。
　　她也不可能永远躲着我。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有一天她跟我说：你不用这样。
　　我说：我哪样？
　　她说：你跟着我，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她说：你觉得离得近了，就能知道答案？
　　我说：嗯。
　　她说：那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我说：知道了，我就能改。改了，你就能答应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的东西。
　　她说：你这个人啊。
　　然后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
　　她明明没有讨厌我。
　　她看我的眼神，跟我说话的语气，都让我觉得，她不是不喜欢我。
　　但她就是不肯答应我。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说到立希。
　　我同意跟她交往，其实是有私心的。
　　答案摆在台面上。
　　我跟立希交往是为了真希。
　　我想的是：既然我追真希追不到，那我跟立希在一起，至少能名正言顺地进出椎名家。离真希近了，总能找到她拒绝我的原因。
　　这个想法很混蛋，我知道。
　　但我没办法。
　　真希是我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跟立希交往以后，我确实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近椎名家。
　　周末去她们家做客，帮她们搬东西，参加她们家的聚会。
　　真希见到我的次数多了，但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倒是立希，越来越黏我了。
　　她本来就喜欢我。
　　现在她终于追到我了，整个人都像是一朵晒足了太阳的花，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她平时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一见到我，眼睛就会亮起来，声音都会软上几分。
　　她对我很好。
　　好到我有时候会觉得有点愧疚。
　　但我还是会在心里想：如果那张脸上没有泪痣，是真希就好了。

　　情侣之间那些事，无非就是亲亲搂搂抱抱举高高。
　　这些事，立希都想要。
　　搂搂抱抱，行。举高高，也行。但亲亲……不行。
　　她第一次想亲我的时候，我躲开了。
　　她愣在原地，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想留到结婚。
　　她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涨得通红，像是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她低着头，攥着我的衣角，声音又小又闷：
　　……你、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说：怎么了，我觉得挺正常的。
　　她说：正常什么啊……！哪有人……哪有人交往第一天就说结婚的事……
　　我说：我认定你了，不行吗。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耳朵从耳根红到了耳尖，连脖子都红了一片。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你、那你以后要说话算话。
　　我说：嗯，算话。
　　她“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心里想的是：
　　如果她脸上没有那颗泪痣，是真希，就好了。

　　搂搂抱抱举高高这些事，我跟立希做过不少。
　　但说实话，我心里想着的都是真希。
　　立希靠在我怀里的时候，我脑子里浮现的是真希的脸。
　　立希把头埋在我肩窝里的时候，我闻到的味道让我想起真希的洗发水。
　　立希牵着我的手的时候，我握着的是另一双我想握的手。
　　我甚至跟立希说过：你跟你姐姐长得真像。
　　她听完以后，沉默良久。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
　　我说：没有啊。
　　她说：那你为什么总是提她。
　　我说：你们是姐妹，长得像，我顺口提一句，怎么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从那天起，她抱我的时候，比以前用力了一点。
　　像是怕我跑掉。
　　像是怕我去找她姐姐。
　　她心里大概也知道，我有多喜欢真希吧。
　　但她还是舍不得放手。
　　唉。
　　我跟立希，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她喜欢我，我喜欢她姐姐，她姐姐又拒绝我。
　　三个人的故事，没有一个人得到圆满。

　　有时候我也想过，如果我从来没遇到过真希，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就安安分分地跟立希在一起，谈一场普普通通的恋爱，然后结婚生子，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没有如果。
　　我遇到我的命运了。
　　在那个记忆里略显模糊的黄昏，她说要跟我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句话刻在我脑子里，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模糊过。
　　我忘不掉。
　　也不想忘。

　　说到我跟真希的初遇，不对，说初遇太正式了，我们从小就认识。但如果说“真正的相遇“，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在比赛场上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已经是个很出名的孩子了。
　　具体是什么比赛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那种同龄人之间的竞技类比赛，好像是音乐相关的。
　　她上台演奏的时候，我在台下看着，紫色的眼睛，黑长直，一举一动都带着那种天生的从容和优雅。
　　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有点东西。
　　后来我们俩在赛场上对上了。
　　我赢了。
　　赢得干脆，赢得漂亮，赢得快意。
　　年轻人嘛，赢了最厉害的对手，难免要放两句狠话。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说出了那句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中二台词：
　　“真是愉悦啊，真希。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吧。“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以为很帅。
　　台下的观众都在鼓掌。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露出那种不甘心的表情。
　　结果她没有。
　　她只是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我预期中的不甘、恼怒，反而是看乐子的表情。
　　我当时没看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想，她站在台下，看着我站在台上大放厥词，心里想的可能是：
　　“好尬。“
　　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尴尬。
　　我在台上豪言壮语放得有多豪，现在回想起来就有多尬。
　　亲爱的真希，你别看了。
　　别笑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我当年很中二了。
　　求你别再想起来了。
　　啊啊啊啊啊。
　　有时候我半夜躺在床上想起这件事，都会尴尬得脚趾抠地，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当年的自己掐死。
　　但没用。
　　发生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个黄昏的约定，那场比赛的豪言，那些年来的拒绝与告白。
　　都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

　　对了，说到那场比赛，还有一件很尴尬的事。
　　比赛结束以后，我看见了“真希“。
　　她站在出口处，黑长直，紫色的眼睛，泪痣，跟真希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说：真希，你在这里等我吗？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说：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她还是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我心想：哈，果然是被我帅到了。
　　然后我又补了一句：等我上了高中，我就——
　　话说到一半，旁边有人喊了一句：真希！你妹妹立希在找你！
　　我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见远处站着一个跟面前这个“真希“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面前这个“真希“……不，是立希。
　　她是立希。
　　她们姐妹长得一模一样，我根本分不清。
　　我把立希当成了真希，把那些中二的台词，又说了一遍。
　　那一刻，我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说：……你不是真希？
　　她终于开口了：……我不是。
　　我说：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她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以为你知道我是谁。
　　只能说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抱歉，我认错人了。
　　她没说话。
　　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我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然后她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对姐妹长得也太像了吧。

　　立希这个人，我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她。
　　她喜欢我，从初中就开始了。
　　她比真希更执着，更主动，也更愿意把心意说出来。
　　她堵在补习班门口跟我表白，她给我写过长长的话，她为了我改变了很多自己的习惯。
　　她做了那么多，只为了让我看她一眼。
　　但我眼里只有真希。
　　我也跟她说得很清楚过：我不喜欢你，你姐姐才是我喜欢的人。
　　她听完以后没有哭，没有闹。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等你。
　　又是“等你“。
　　这对姐妹，从真希到立希，都说过这句话。
　　真希等了我很多年，等不到，然后她不要了。
　　立希等了我很多年，等到我主动找她，明知道我是带着目的靠近她的，她还是答应了。
　　我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她是真的喜欢我。
　　也许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一直屈居在姐姐之下，不甘心自己喜欢的男生也喜欢姐姐，不甘心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活在姐姐的影子里。
　　她从小就活在真希的阴影下。
　　真希漂亮，聪明，优秀，人人都喜欢真希。立希呢？立希也很努力，但她永远追不上姐姐的脚步。连自己喜欢的男生，都喜欢自己的姐姐。
　　我有时候觉得，立希对我，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喜欢。
　　她可能只是想赢一次。
　　想在她姐姐的影子里，抢走一样属于姐姐的东西。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算什么？
　　工具吗？
　　战胜姐姐的工具吗？
　　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把爱情当工具的人。
　　但是……好吧，话说回来，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不也在利用立希吗？
　　我利用她靠近真希，利用她弄清楚真希拒绝我的原因。
　　我们俩，谁也不比谁高尚。
　　请不要对我抱有太多期待啊立希……

　　而且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立希为了不跟真希在一块，初中升高中的时候，直接从羽丘女子中学初中部，转校到了花咲川女子中学高中部。
　　她就是为了不跟姐姐在一个学校，才特意转走的。
　　为什么？
　　她那么讨厌她姐姐吗？
　　讨厌到连在同一个高中部都不行？
　　可她如果那么讨厌真希，为什么又要来追我？我不是真希喜欢的人吗？她追我，难道不算是跟姐姐作对吗？
　　我想不明白。
　　有时候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转去花咲川？
　　她沉默了很久，说：因为我不想跟姐姐在一个学校。
　　我说：为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
　　她从来不愿意跟我说她跟真希之间的事。
　　好像那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碰不得。
　　我也就不再问了。
　　反正，我跟立希，本来也就是一场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
　　等我弄明白了真希拒绝我的原因，我就会毫不留情地把她踹了。
　　是的，我早就打算好了。
　　我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