椎名真希，我的姐姐。
　　你从小就是天才，什么都想做到完美。
　　你把我当成你拼图里的一块碎片，以为只要把我补齐了，你的人生就完美了。
　　可是你补的是你自己的人生。
　　你补不了我的。
　　你补不了他的。
　　你补不了我们三个人之间，那些裂开的东西。
　　你拼得再完美，也拼不回从前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姐姐走了以后，我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我擦干眼泪，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眼睛有点肿，但还好，不至于看不出人样。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我去找他。
　　他正在房间里打游戏。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跟你说点事。
　　他放下手柄，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哭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眼睛都肿了。
　　我说：你管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不是你姐来找你了？
　　我没有回答。
　　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说：你们姐妹俩，到底在搞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说：你问。
　　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警惕。
　　他说：你骗我什么了？
　　我说：你先回答我。
　　他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我说：如果是我一开始就在骗你呢？
　　他说：骗我什么？
　　我说：骗你说我喜欢你。
　　他愣住了。
　　“如果我说，我根本没那么喜欢你，我只是想赢我姐姐一次，你信吗？“
　　他说：……所以呢？
　　我说：所以，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会怎么样？
　　他说：不怎么样。
　　我说：你不生气？
　　他说：为什么要生气。
　　我说：因为我骗了你。
　　他说：我不是也在骗你吗。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很平：“你姐把我让给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继续说：“你姐突然拒绝我，你突然跟我表白，你们姐妹俩又突然和好，我又不是傻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而且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我回答你：就算你是骗我的，我也不在乎。“
　　“因为我也在骗你。“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你。你跟我在一起，也不是为了我。我们两个，都是各怀鬼胎。谁也别嫌弃谁。“
　　“这样不是挺好吗？“
　　我站在他面前，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全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姐姐把他让给了我，他知道我在骗他，他知道我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他不在乎这段感情是不是真的。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我姐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我们三个人里，最可怜的不是我，也不是姐姐。
　　是他。
　　他喜欢姐姐，姐姐把他让给了我。他为了靠近姐姐，答应跟我在一起。结果呢？他离姐姐越近，越发现姐姐在推开他。他付出了所有真心，得到的只有两巴掌和一个咬破嘴唇的吻。
　　他比我可怜。
　　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房间里，说了很多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充满算计和试探了。
　　他说：你跟真希，到底是怎么说的？
　　我说：她把我叫去，说要把你让给我。
　　他说：她说“让“？
　　我说：嗯。她说你反正不会跑，可以先牺牲一下。她还说，想要跟我修复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说：拼图。
　　他说：什么？
　　我说：她的人生是一幅拼图，她什么都要完美。你是其中一片，我是其中一片。你反正不会跑，可以先放一放。而我这个妹妹，如果不趁这个机会修复关系，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他听完以后，久久不能言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所以，她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嗯。
　　他说：“她是为了你，才拒绝我的。“
　　我说：嗯。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说：
　　“那我呢？“
　　“你们姐妹俩，一个把我当拼图，一个把我当战利品。你们有谁问过我，我想要什么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喜欢真希，喜欢了这么多年。我以为她是喜欢我的，我以为我们约好了。结果她为了你，把我让出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就像是……你从小到大一直攥在手里的一颗糖，你以为那是你的。结果有一天，别人告诉你，这颗糖从来就不属于你，它只是被暂时寄存在你手里的。“
　　“你以为你拥有过。其实你从来没有。“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想说点什么，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我们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姐姐没有问过。
　　我也没有问过。
　　我们都在做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成全，却从来没问过那个被让来让去的人，他愿不愿意。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小时候跟姐姐的那个约定。那个黄昏，姐姐拉住他的手，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说他因为家里的破规矩，一次次拒绝姐姐。他以为姐姐会等他，等到他高中。
　　他说他等来的却是姐姐的拒绝。
　　他说他一次次告白，一次次被拒。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拼命地想改。
　　他说他跟我在一起，是想靠近姐姐，弄清楚真相。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的。
　　他说：你知道吗，立希。如果她直接告诉我，她是为了你才拒绝我的，我反而会觉得好受一点。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样，至少说明她是在乎我的。她只是做了选择。
　　我说：那她这样做，不就是在乎你吗？
　　他说：不是的。
　　他说：她把我让给你，不是因为她在乎我。是因为她不在乎我。
　　“她不在乎我，所以才能那么轻易地把我让出去。就像让出一个她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她要是真的在乎我，哪怕只有一点，她也不会把我当成可以权衡取舍的筹码。“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泄了出去。
　　我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我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但我知道我安慰不了他。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姐姐把他让给我的时候，确实没有犹豫。
　　她权衡的是“他反正不会跑“和“妹妹可能永远没有转机“。
　　在这道选择题里，他从来都不是第一选项。
　　她把他排在第二位。
　　而我，排在第一位。
　　我不知道该为此高兴，还是该为此难过。
　　我得到了他的“所有权“，但那是用他的“被放弃“换来的。
　　我赢了我姐姐一次。
　　但我赢得的，是一个被姐姐放弃的人。
　　这场仗，我们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那天晚上，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他眉头还紧锁着。
　　我坐在那里，让他靠着我，一动也不敢动。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一个被弄丢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的小孩子。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我不配。
　　我骗了他，我利用了他，我是这场骗局的一部分。
　　我不配碰他。
　　但我也没有推开他。
　　我就那么坐着，让他靠在我肩膀上，坐了一整夜。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想着：
　　姐姐，你看。
　　你把我当成你拼图里的碎片。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拼了命想修复的这块碎片，也许早就已经不完整了。
　　它被我亲手打碎了。
　　为了我自己。
　　我才是那个最自私的人。

好美味…

五蚂蚁

　　MyGO的新曲，排上了日程。
　　这次也是灯作词，我负责编曲。
　　灯写出来的歌词，一如既往地好。那些句子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却每一个字都往人心口上扎，天呐，这写的简直就是我!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谱子发呆。
　　歌词太好了。
　　好到我觉得自己写出来的曲子配不上它。
　　我熬了一整夜。
　　他来了好几次。
　　第一次来，端了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次来，又端了一杯，顺便把我快凉掉的第一杯换走。
　　第三次来，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说了句“早点睡“，走了。
　　第四次来的时候，我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把一杯新茶放在我面前，说：喝了就睡吧。
　　我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暖的。
　　他说：会烫。慢点喝。
　　我说：你怎么还不睡。
　　他说：等你睡了我再睡。
　　我没理他，继续盯着谱子。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困。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谱子上的音符在我眼前打着转，慢慢糊成一片。
　　我心里骂了一句：混蛋……你这茶里放了什么……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趴在桌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外套是他的，带着他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昏沉。然后我看见了电脑屏幕。
　　谱子，完成了。
　　完整地，漂亮地，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地，完成了。
　　我盯着屏幕，愣住了。
　　那是我写的吗？
　　我什么时候写完的？
　　难道是梦游的时候写的？
　　我很快就推翻了这些猜测。
　　因为这根本不是我能写出来的东西。
　　那首曲子，从头到尾，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该低沉的地方低沉，该高亢的地方高亢，该安静的地方安静得能听见心跳，该爆发的爆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它完美地贴合了灯那首词的每一处呼吸，像是一件为它量身定做的衣服，严丝合缝。
　　总之就是很厉害，自己抵达不到的领域。
　　我盯着那些音符，看了很久。
　　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他的手笔。
　　他趁我睡着的时候，替我写完了这首曲子。
　　这个认知，比看到谱子本身更让我震惊。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我知道他音乐天赋很好。我姐姐是天才，他是唯一能在赛场上击败我姐姐的人。我从小就知道，我们三个人里，我才是那个最普通的。
　　但我从来没有这么直观地感受到这种差距。
　　我一直以为，我拼了命地努力，总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练鼓练到手指流血，练到手腕发炎，练到深夜里疼得睡不着觉。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我也可以站在他身边，配得上他。
　　直到我看见这首曲子。
　　那不是努力能写出来的东西。
　　那是天赋。
　　是与生俱来的、我拼了命也够不到的东西。
　　我不甘心。
　　我真的很不甘心。

　　但很快，这种不甘心就不是我心里的主要感觉了。
　　是焦虑。
　　因为这首曲子，根本不是现在的MyGO能演奏的。
　　我以鼓手的身份，扫了一遍谱子。
　　鼓的难度，我勉强能打。但那已经不是“勉强能打“的程度了，是那种需要我再练上三年才能稳定发挥的强度。
　　吉他的部分，那难度……我点名千早爱音。
　　那个粉毛，以她现在的水平，弹不下来。她弹不下来，不是我说，他根本弹不了一点。
　　他作曲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吉他手的水准，肆意的挥洒才能。
　　导致的结果就是吉他手，out!
　　贝斯的话，素世……一如既往地划水。她的技术一直够用，但她的心思从来不在“精进“上，她能跟上节奏就不错了。
　　灯……不好说。她的发挥一向不稳定，状态好的时候惊艳全场，状态不好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救不回来。
　　唯一让我放心的是那只野猫。
　　乐奈。那只流浪猫。
　　以她的天赋，这首曲子她肯定没问题。
　　我对着谱子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这首曲子，得改。
　　得简化。
　　不然根本没法让MyGO的人演奏。
　　可是我不甘心啊。
　　我舍不得。
　　那些音符那么美，美得让我嫉妒，美得让我想哭。它们是他写出来的，是他在深夜的房间里，听着灯的词，一点一点编出来的。它们带着他的体温，他对我的心意。
　　如果改掉的话，会失去神韵的。
　　我舍不得。
　　于是我站了起来，抓起那件外套，出了门。
　　我要去找他。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还在睡。
　　昨天他帮我编曲，大概编到了很晚。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蜷在被子里，睡得很香。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跟白天那个满身是刺的混蛋判若两人。
　　白天的他，说话带刺，嘴硬心狠，一句话能扎穿人三层皮。睡着了以后，安安静静的，疲乏的样子让我都感到心软。
　　我在床边坐下来，没有叫醒他。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忽然想起昨晚那杯茶。
　　我说他是人渣，往茶里放安眠药，想对我做什么。
　　其实我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怕我不肯睡，所以让我好好休息。然后他自己，替我熬完了剩下的夜。
　　这个人啊。
　　明明嘴那么硬，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温柔。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你怎么来了。
　　我收回手，说：你昨晚帮我写的那个谱子。
　　他揉了揉眼睛：哦。那个啊。
　　我说：是你写的吧。
　　他说：嗯。我看你困得不行，就顺手帮你写了。
　　我说：你那叫顺手？
　　他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怎么了，写得不好？
　　我说：写得太好了。
　　他说：那不挺好。
　　我说：好过头了。MyGO那几个人，根本演奏不了。
　　他愣了一下：这么夸张？
　　我说：你写的那个吉他部分，千早爱音弹不下来。
　　他说：千早爱音是谁。
　　我说：MyGO的吉他手。粉毛，话很多，水平一般。
　　他想了想，说：那改呗。
　　我说：我不想改。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改了就不好听了。那些音符……配得上灯的歌词。我不忍心动它。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让你帮我改。你写的曲子，你知道它想表达什么。你了解成员的水平以后，再帮我把它改成大家能演奏的版本。
　　他靠在床头，想了想，说：行。
　　他说：那你把她们叫来，我线下看看她们的水平。
　　他说：我得先知道她们能做到什么程度，才能知道怎么改。
　　我说：好。

　　于是，我把MyGO的人都叫来了。
　　地点约在一间录音室。素世，灯，爱音，乐奈，一个不少。
　　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到齐了。
　　素世坐在角落里，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怕生的小企鹅。
　　乐奈蹲在窗边，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抹茶冰淇淋，吃得正开心。
　　爱音最吵，一看到我就喊：RiIKI！你说的那个能救我们新曲的编曲大神呢？在哪儿在哪儿？
　　我说：马上到。
　　她凑过来，贼兮兮地问：哎，立希，那个大神是谁啊？是你男朋友吗？
　　我脸一热，说：关你什么事。
　　她说：哟，脸红了脸红了！果然有情况！
　　我瞪她：你闭嘴。
　　她缩回去，但还是一脸“我懂了“的表情。
　　我转过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
　　他走进来。
　　一身黑，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几个，说：就这几个？
　　我说：嗯。
　　他走进来，在爱音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你是吉他手？
　　爱音愣了一下，然后挺起了并不存在的胸：对！我就是MyGO的吉他手，千早爱音！
　　他伸出手：你好。
　　爱音跟他握了握手，一脸受宠若惊。
　　他松开手，又走到素世面前，看了一眼，说：贝斯？
　　素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嗯。
　　他盯着素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一点微妙的变化。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向灯。
　　灯缩在沙发角落里，仰头看着他，怯生生的。
　　他蹲下来，放轻了声音：你是主唱？
　　灯小声说：……嗯。
　　他说：你的词写得很好。
　　灯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
　　他站起来，最后走到乐奈面前。
　　乐奈正舔着冰淇淋，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舔。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只猫，有点意思。
　　乐奈抬眼，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把手里的冰淇淋递过去：你要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不用。
　　乐奈“哦“了一声，继续舔她的冰淇淋。
　　他转回来，走到我面前，说：我看得差不多了。
　　我说：这么快？
　　他说：差不多了。你回头把她们每个人的练习视频发我一份，我再细看。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边的素世，说：那个贝斯手……叫什么？
　　我说：长崎素世。
　　他说：长崎素世。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嗯。记住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素世一眼。
　　他说：那个叫素世的。
　　素世抬起头：嗯？
　　他说：你的贝斯，比千早爱音的吉他，好。
　　素世愣了一下，下意识礼貌笑了一下：……谢谢。
　　爱音在旁边炸毛了：喂！什么叫比我的吉他好！你还没听过我弹呢！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用听，看你拿吉他的姿势就知道了。
　　爱音：你——！
　　我站在录音室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刚才……多看了素世一眼。
　　是我看错了吗？
　　大概是看错了吧。

催更

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