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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惨烈,死伤无数,但王军终于赶在拂晓之前攻克奇山连堡,取得胜利。先发部队成功击破西侧跑马门,打开了一道缺口,王军主力随后由此进入,左伦的城堡防线如蚁溃穴,决堤千里。双方在内外两城展开决战。萨伦克兵到底熟悉堡内结构,不时出没马道,给予王军迎头打击。有天下令进入城堡内的军力集中,作地毯式推进,彻底扫平一层,再进攻上一层;先占领外城,再攻打内城。萨伦克兵逐渐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左伦见大势已去,最终下令弃堡,由内城秘道率部撤离而去。有天随即下令封锁所有通道出口,彻底清查城堡上下每处角落,并不再追击。
将收尾事宜全部交给剑英明以及跟进的沈昌珉等人处理,有天骑着“无痕”飞马赶至伤兵营,他已听说俊秀整夜救治伤兵,感动之余,担心更多,马未停稳人已跳下,急进营内,并对瞧见自己的军士们匆忙打了个手势,示意不要作声。
伤兵营里神智清醒的军士们突见他来,惊喜交加,知道战事结束,而且定是我方胜利,欢喜欣慰的握手搂肩,抱头相庆。更有受伤军士勉强起身,对他行注目军礼。肖子虎和向善自然知道有天为谁而来,目光齐投向里。有天顺他二人目光望去,一见俊秀身影,百感交集的眼泪便差点儿流下。三日期限,一夜之间,两人已先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有天到底人前没哭,只是静静看着爱人认真忙碌,清瘦的身体却有男子汉般的担当,坚毅专注,沉稳从容,是一种有天从未见过的面貌。他的俊秀啊,不但心怀慈悲,还这般勇敢与出色。满心欢喜,满心自豪,有天脱盔抱住,目不转睛的安心等待,等待爱人救治完毕,回头发现自己。俊秀终于看到他了,恍若隔世,眼神惊喜,对他伸出手来,人却体力不支的晕倒。身旁人等立时慌作一团。
有天大步上前,分开众人,直接把人抱起,转身就走。此时此刻,有天根本不在乎别人眼光,甚至想昭告世人,自己爱怀里这个叫做金俊秀的男子,全心全意,胜过性命;同时也想警告世人,鄙视嘲笑,中伤抵毁,冲他朴有天一人来可以,但若有人胆敢伤害怀里爱人半分,哪怕只是蜚短流长,他都会叫那人付出代价,悔不当初。
众人眼见这幕情景,虽说讶然动容,心下有所觉悟,却全体默默注视有天抱人离去,之后也无人出声议论。王子朴有天曾不顾一切,为刚才那位俊秀公子以身犯险,单枪匹马去土城驿救人,军中已然传遍。军士们私下或多或少有所非议,但对方是王子,身份特殊,不便言论,最多腹诽。现下亲眼见过这位俊秀公子,别的姑且不说,伤兵营的军士们至少明白一个道理,为救这样一位公子,换作自己,也定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俊秀实在太累,本就有伤在身,又熬费心血,晕倒后始终昏迷,一天不醒。这期间有天为他放开头发衣袖,换了干净衣服,又用热水毛巾为他擦手,连指缝都仔细擦净,一丝血污也不留下。之后自己才脱了带血战甲,简单清洗,便上床躺到爱人身边,弓身抱臂,眼睛都不肯合一下的整日看护。
俊秀当晚醒时,便对上有天满是血丝的清醒双眼。“你醒了。”有天语气轻柔,眼神也分外温柔,好像只是寻常早上醒来,昨晚那场生死恶战并不存在。俊秀先是瞬也不瞬的怔怔望他,而后手指颤抖的缓缓去触他面,指尖感受温暖真实,才知眼前一切不是美梦,爱人千真万确平安归来,自己正躺在他侧,眼眶一下便红。
“怎么了嘛。”有天低哑的说,抓住脸上的手,送到嘴边亲吻了一下他的手指,“我这不好好的嘛。”俊秀劫后余生般的笑起来,喜极而泣,泪水滚烫。有天便又心疼万分的亲他脸颊,亲他泪水,柔声呢喃,“俊秀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心就碎了。”俊秀紧紧攥他胸口衣服,想拼命忍住不哭,却还是边笑边哭。有天捧他脸庞,自己也热泪盈眶,喉咙哽咽生疼,一时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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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秀也捧住他脸,心疼万分的摸他额头,摸他眉眼,摸他面颊,好像在说,“有天,你瘦了好多。”有天忍泪笑说,“傻瓜,我没事。倒是你,又吓我一跳。”俊秀流泪摇头,意思是说,“我也没事,你别担心。”有天深深一叹,与他抵头,一遍遍叫他名字,“俊秀,俊秀,我的俊秀……”默契的交叉手臂,紧紧拥抱,久久不语。
“俊秀,你饿不饿?我弄点儿东西你吃?”有天下巴贴着俊秀额头,疲累的闭着眼睛,低低的问。俊秀若有似无的摇了下头,不由自主抱他更紧。三天期限已过两天,所剩时间无几。俊秀只想和有天这样待在一起,一时一刻也不舍得分开,但后天早上,哥哥就会来接自己……想到这里,不禁眼眶又红,不想让有天也跟着难过,便把脸庞紧紧贴他颈窝,但眼泪还是不争气的顺鼻划过,濡湿有天颈畔。
有天这次却没说什么,一动没动,有些奇怪。俊秀勉强忍住眼泪,偷偷抬脸看他,才发现有天已经困乏之极的睡过去了。想想也是,这些日子他有多累,不禁破涕为笑,又怕吵醒爱人的赶紧捂嘴,像个傻子一样的小声哭笑。心里酸酸的,但也甜甜的;觉得很幸福,但也更痛苦……
轮到俊秀舍不得闭眼,痴看有天睡脸,小孩子气的偷偷摸摸他脸,又小心翼翼寻他手指去握,用力闻他身上气息,后来到底还是困了,便紧紧靠在有天怀里安心入睡。一夜睡眠香甜,早上时两人却不约而同被饿醒过来。“啊——好饿。”有天懒洋洋的嘟嘴抱怨,搂着怀里爱人轻轻摇晃。俊秀想起身,有天却抱着不让,“不许起来,再饿会儿好了。”
俊秀好气又好笑的看他,想说“你忘了在如真宫那次你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是这话很难传达,便多少郁闷的微微咬唇。有天眼神骤然一黑,搂腰的手跟着一紧。“殿下,我叫人送了些饭菜。”帐外传来沈昌珉声音。俊秀闻言顿喜,但人被箍在有天怀里,便可怜兮兮的拿小鱼眼睛瞅有天,一付很想吃饭的表情。有天真是爱死他这样的表情了,不禁噗的一笑,伸手在他腰上一拍,“知道了小祖宗,起来吃饭。”笑着拉人下床,冲门口喊说,“行了,送进来吧。”
沈昌珉命人端进早饭,自己也跟了进来。有天知道他多半有事,便松了手,眼睛却一直不肯放的盯人,原地说,“什么事?”“也没什么。”沈昌珉从怀里掏出张图纸给他说,“就是想让殿下你看看这个。”俊秀饿得慌,却不肯坐下先吃,立在桌旁眼巴巴的看饭菜。有天接了图纸草草一看,多少惊喜,塞进怀里只是笑说,“辛苦你了。”便赶紧到桌旁陪饿坏的小家伙吃饭。沈昌珉心情复杂的瞅他二人,感触的低头一笑,转身出去。
饱饱吃了早饭,两人心满意足。有天推筷说,“去穿大衣准备下,我带你去个地方。”俊秀好奇的坐那儿看他。有天笑着拉起他说,“去哪儿到了你就知道了。”俊秀哼了声,这才和有天穿戴整齐,简单准备了下。出帐时“无痕”旁边另备了一匹白马,驮着简单装备,两匹马儿正感情很好的交颈厮磨。二人上马,绕过高地顺坡而下。
经过高地下帐篷,肖子虎正好在帐外,见他二人笑容满面,大声招呼说,“殿下!俊秀公子!”有天微微一笑,与俊秀并肩骑过。伤兵营内却闻声忽拉一下涌出一小堆人来,有腿脚灵活的伤兵,也有医士助手和军士,你推你挤,满脸羡慕和崇拜,在后面小声兴奋,“是殿下和俊秀公子!”“嗳?真是俊秀公子!”“俊秀公子……”
经过一天一夜的清理,奇山连堡在白色晨曦中安静矗立,洗尽硝烟与战火,尽显震撼人心的壮丽之美。守堡卫兵庄严肃穆,见他二人均点头行礼,却沉默如金。有天带俊秀从正门进入,顺着一条宽广马道笔直前行,往内城里去。城堡内空旷无人,马道纵横,光影交错,有如迷宫。有天倒像认路,带着俊秀左拐右拐,有时停在岔口看看石柱,便又知道往哪儿行走。俊秀细心留意,发现有天每天停住,都是在找石柱上标记的白色箭头,只是不知这些小小的白色箭头要把自己带到哪儿去。



2026-05-28 16:3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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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 佳期
“俊秀,其实这个宫殿还有一个秘密。”亲吻过后,两人坐在一处石阶上,静静依偎,有天良久才说。俊秀头枕他肩,闻言往后移了移,去看有天脸庞。“想知道么?”有天扭头看他,眼如弯月,笑得好看。俊秀却觉这人笑得有几分诡,微微警觉。有天果然语气一转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个条件。”俊秀瞪他,一付“我就知道”的表情。有天开怀大笑,边笑边贴近他耳,吐着热气低低说,“那你倒猜猜看,我要的条件是什么?”
俊秀被他的气息吹得耳根发热,心跳加快,更被他有意无意扫过耳垂的温热嘴唇弄得脊背颤栗,身体发软,几乎便要如惊羞小鱼般逃开他怀。有天却事先料到,一手紧扣他腰不放,一手挑开衣襟缓缓探入他怀。俊秀脸红如潮,心慌意乱,扭身挣扎,却没有几分力气可用。“喏,这个就是我的条件。”有天下巴抵在他肩,抽回手来,掌心摊开,上面一支小笛。俊秀怔了一下,偏头看他。
“我一直想听你吹这个。”有天用下巴轻轻磨蹭他肩,有点儿撒娇,也有点儿幽怨,“我在漫雪楼遇到你,就是因为听了你吹的曲子,一下子就把我的魂儿勾走了……”俊秀本就与他面庞离得极近,又听到他这样的情话绵绵,脸上又红,慌忙别开视线。“……那天我能把你救回,也是因为你及时吹了这个。”有天搂他轻轻摇晃,“俊秀,吹给我听好不好?雪茵姑娘都听过。”
俊秀听到后面这句,不禁看他一眼,这才拿过小笛,略微抚摸,缓缓送到嘴边。有天松了他腰,右手搭在左膝上,左手托着下巴,安静等待。笛声悠悠,低低响起,正是俊秀当日在漫雪楼吹过的那曲。曲声婉转如述,温情脉脉,像是在表达一个人的爱慕之情,并不惊心动魄,而是柔情似水,滋润心田,绵绵无绝。俊秀一曲吹罢,有天半天不语,良久,伸手揽他回肩。
彼此偎依,俊秀轻扯有天手指。有天一动不动,只是与他勾指,低声笑说,“想知道秘密么?”俊秀也是不动,任他勾着手指。“其实秘密就是——”有天故意拖着声音,“——这里有个温泉。”俊秀腾得抬头,半信半疑的看他,眼睛里面却全是惊喜。“原来真的这么喜欢温泉?”有天惊讶张嘴,好笑看他。
俊秀双眸晶亮,热切期盼,抓着他手撒娇摇晃,可爱之极。有天先是噗的一笑,跟着摇了下头,喃喃总结说,“看来是真的喜欢……”得不到回答,小家伙转喜为怒,眉心小小的拧起来。有天一见不好,赶紧把人拉起,“走走走,我的小祖宗,我这就带你去!”
有天果然没说假话,这座祈愿神殿中当真有个温泉,就在后面。温泉水气氤氲,白波荡漾,如同瑶台仙池。俊秀欢喜蹲到池边,伸手一试水温,回头冲着有天就是一笑。有天瞬间目眩神迷,只觉这一笑颠倒众生,半天回不过神来,多少清醒时,脑中只闪过一句话,“怪不得金在中会为你修沃雪汤池……”
俊秀却已趁着有天发呆脱衣下水。从永成宫出来以后,一路辛苦,风餐露宿。到有天身边也是条件艰苦,战事不断,洗澡几成奢望。现下却突然有这么个温泉能好好泡澡,俊秀当真是高兴坏了,认真快乐的搓洗。正如有天缓神之后才发现俊秀不知何时已下到池里,俊秀也是半天之后才发现有天不知何时也下到池里,正坐在对面似笑非笑的看他。
不同之处在于,有天刚才的反应是懊恼抓狂,俊秀却是面红耳热。好在水气朦胧,皮肤也泡得发红,俊秀慌乱低头,心想兴许有天看不出。有天咬唇眯眼,小家伙的反映果然和自己早先想得一样,快熟成虾子了,可是有天却不大想笑,因为心思和欲望都蠢蠢欲动。
“你就这么爱洗澡啊。”有天哑着声音说,坐在水里向对面人挪。不过才一动,俊秀已小鱼一样的惊觉,下意识的往后躲。“干吗?怕我吃了你?”有天低笑,语气暧昧,还是向他挪。俊秀脸更红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带点儿小委屈的看他。“过来。”有天停下说,声音不大,并伸出手。俊秀略显犹豫,到底还是缓缓交出手,小鱼一样的眼睛紧张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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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接过他手,先只用姆指轻轻抚摸指节,缓慢异常,再一点点用力,把人拉向自己,同样不是很急。俊秀离他越来越近,脸也越来越热,一颗心更是跳得飞快,好像不是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有天左手已在水中扶上他腰,贴合处肌肤滚烫。俊秀急缩,却被有天扣腰强硬不放,抓着他的手也突然松开滑入水中,扶上另边。俊秀只觉身体猛然一轻,已被有天托腰抱起,人一下失去重心往后仰,慌忙伸手揽他脖颈,回过神时,自己已跨坐在有天腿上。
当真是羞窘得要死,虽说都是男子,但毕竟是恋人,现在这样袒裎相对,亲密接触,此时此刻脑中不胡思乱想,不意乱情迷的恐怕不是正常人。俊秀现下对情事也并非全然不懂,之前曾与有天有过肌肤之亲,自己本身又是男子,情到深处自然渴望更多……俊秀便痴痴看入有天双眼,初见时脆弱忧郁的少年已长成英挺俊美的男子,却有一双不变的眼,弯弯带笑,深深含情,此时正眼神真实的紧锁着自己。有天啊……我的爱人……
有天何尝不是如此,先前欲望便起,此时爱人近在咫尺,怎么可能坐怀不乱……清瘦但骨骼匀称,肌肤如玉如瓷,微微泛红,黑发浸在水里,缓意飘荡,贴在耳边脸颊的又调皮湿润,好看的嘴唇微微轻启,呼吸轻促,眼睛里面全是水,尚有少年的青纯稚嫩,也有男子的性感成熟……有天喉咙发干,情不自禁的伸手,抚上爱人真实美好的脸颊,把一绺贴颊发丝轻轻拂到他耳后,湿润带水的手指顺势滑至薄薄耳垂,轻轻捏住。
俊秀身体猛然一颤,揽着有天脖颈的双手顿攥成拳,小猫一样的偎他近了几分,眼神迷离,有些无助。有天缓缓揉捏指尖那片温润柔软,怀里的人儿顿时脊背僵直,身体前挺,鼻中溢出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哼,销魂蚀骨。一股热力窜上体内,有天几乎便要把持不住。可俊秀胸口两道狰狞伤疤却清晰刺入眼中,痛楚记忆,如潮袭来,瞬间令人头脑清醒。
“俊秀……”有天手松滑上爱人胸口,指尖颤抖,光是碰触都连带着自己前胸后背一片撕扯疼痛。这两道伤疤一道是为救自己所受,一道是拜自己所赐,总之都是为自己。又想起俊秀为自己所受的种种苦楚,还有明日将至的离别,悲伤骤起,欲望消失。
俊秀却身体滚烫,完全无法思考,本能低头看有天手指触处,又下意识顺他手臂看向爱人胸口,几乎同样位置,一道同样伤口,一时痴住。爱恨痴狂,至情至深,死都不顾,有此为证。
“俊秀……”有天手抚他胸,痛心疾首,心碎而语,“再也不要为我受伤,再也不要为我受伤……”俊秀望回他眼,轻轻一叹,温柔的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以示安慰。有天一把抓住揽颈双腕,心如油煎,矛盾挣扎,到底还是扯手压回,只低低说了句,“你先洗,我去热药。”便猛然扶稳他肩,起身跨出池外。俊秀怔怔看他套衣离去,留下一行伤心水迹,半天伤感一笑,缓缓坐回池中。
俊秀不是不想留下,而是不能不和金在中走。当年白牙城破,自己被齐岩将军拼死舍命救出王城,逃难路上,举目无亲,诺大的天地却无藏身之地。俊秀那时虽小,却清楚记得齐岩将军眼中的悲怆与绝望,那样铁骨铮铮的汉子,却为食物在那株枯树下抱着幼小的自己哭,说,“小王子,怎么办……我要是保护不好你,可怎么对得起容王妃的嘱托……怎么有脸见天上的圣月大王……”
俊秀任受伤严重,失血过多的将军抱着自己,小手一下下抚摸他起伏的背心,想让身前的将军痛得轻些。齐岩将军挣扎坐起,撕碎一条衣襟紧紧裹扎伤口,说,“小王子,你哪里也不要去,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去给你找吃的。”俊秀乖乖点头,看着齐岩将军踉跄的身影混入流民,一点点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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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齐岩将军一去不回,俊秀在那株枯树下等了又等,一动也不敢动。后来遇到有天,有天给了他食物,但俊秀却紧紧揣在怀里,不肯吃一口,想着等齐岩将军回来,好让那么痛、那么辛苦的将军先吃。直到天黑,再至日出,齐岩将军始终不回。俊秀饿得快要晕了,才吃了一小块点心,蜷在枯树下身体发热,昏昏沉沉,隐约听到有人在混乱的声音中疾声呼喊自己小名,“秀秀——秀秀——”
想来是个美梦,视线模糊中,白衣飘扬的绝美青年向着自己狂奔而来,“秀秀!秀秀!”一下便被抱入温暖有力的怀中,听到头上方喜极而泣的声音说,“还记得哥哥吗?哥哥总算找到你了!总算找到你了……”“哥哥……”俊秀伸出小手,去擦青年脸上泪水,并露出了小小的笑脸,“秀秀记得你……”
就是那一年,俊秀失去了疼爱自己的父母,却拥有了一位同样疼爱自己的哥哥,那个人就是金在中。后来金在中说,“秀秀,哥哥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自己知道就好,但不要对别人说。”那个秘密就是金在中原来与自己同父异母,他的母亲荑柔夫人虽然百般不喜欢自己,却和自己的父亲生了金在中这么一个好哥哥。
后来荑柔夫人越来越疯,金在中不在时,便打骂小小年纪的俊秀,言语恶毒,说他是贱女人所生的孩子,自己才该是圣月大王的王妃,等等等等……俊秀默默忍受,心里却不怪荑柔夫人,因为这个女人不但疯癫,还是那么的可怜。但胳膊上的累累伤痕还是被在中发现,他一下便抱着自己失声痛哭,说,“秀秀,秀秀,疼吗?疼吗?怎么不告诉哥哥……怎么不告诉哥哥……哥哥发誓要好好照顾你的……”
再后来,尽管那么舍不得,金在中却还是让南松子带走了自己。以后每次短暂相见,都是那么的高兴,冰冷的脸上有笑容,眼神也温柔,像是变了一个人。晚上就爱和自己睡在一起,搂着自己反复说,“秀秀,秀秀,有没有想哥哥?哥哥可是一直都想你……”
知道自己喜欢有天,也没有发怒责骂,只是有些眼神忧伤的看自己,静静合门而出。此后虽然也曾屡次暗中阻止,却从没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一句难听的话。最后还是帮自己到有天身边……
疼爱自己,宠爱自己,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哥哥;只要自己开口相求,没有一次不答应,没有一次办不到的哥哥;生怕自己受一点点伤害,明知危险,仍迟迟留在阴阳山谷不走的哥哥;抱着自己哭着说“秀秀,哥哥不能没有你,不能为了哥哥活下去吗?”的哥哥;知道自己被毒哑了嗓子,比自己还要痛苦万分、悔恨交加的哥哥;刚刚失去母亲,眼中一点悲伤都没有的哥哥,却在找到自己时,紧紧抱着自己说“你想吓死哥哥吗?”的哥哥;那晚搂着自己,哭得很伤心,却以为自己不知道的哥哥;早上离开时,背影看起来很孤独悲伤的哥哥……
金俊秀爱朴有天,死都不能阻止。但金俊秀也爱金在中,世上唯一的哥哥。爱的本质也许不同,但同样深厚。所以俊秀不能不和金在中走,因为哥哥需要自己,自己已是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俊秀也放心不下金在中,因为哥哥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只告诉他一人知道的可怕秘密……
俊秀回到神殿时,有天坐在石圈火堆前怔怔出神,表情忧伤,有种俊秀久不见的脆弱。俊秀心中顿时一痛。“洗好了么?正好药也能喝了。”有天发现他后,立即藏起悲伤,从热石上拿过一碗热着的药说,“过来喝药。”俊秀坐他身旁却不接碗,皱眉瞅他。“我的已经喝过了。”有天明白他意思,抬颌示意另只空碗说。
俊秀怀疑的看了眼那碗,的确有些药汁残留,不过还是不大肯信。“不相信么?”有天冲他瞪眼,突然贴面逼近,作势便要吻他,“要不你给检查下……”俊秀慌忙抢过那碗药喝。有天哈哈一笑,起身离开。俊秀一边喝药,一边扭头看他。却见有天到两匹马前取下铺盖卷,在神殿中央席地展开,厚厚的毛皮褥子,白色的羊毛毯子,看着就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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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 劝降
有天是被落在脸上的点点微凉打醒的,眼睛还没睁开,先是心下一惊,手臂下意识收紧,怀里感触真实,爱人依然在侧,这才心脏突突狂跳的睁眼,不禁一怔,头上方灰蒙蒙的洞口有细碎雪花飘飘洒下,居然下雪。天色接近破晓,但想来这雪已经下了有段时间,虽然不大,洞口又小,已在两人身上连同周边薄薄铺了雪白一地。
到底还是三日期过,分离转瞬即至。有天缓缓扭头,爱人睡颜近在眼前。清秀的小脸,总是带几分纯真孩子气的睡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不让自己着迷欢喜,时时刻刻都想要亲吻抚摸,只是看着都心满意足……可是他的俊秀……他的爱人……马上就要离开……
没有一种语言能形容有天现在的心情。烈爱痴狂,死都不会忘记的缠绵悱恻;若能朝夕相对,性命交换也甘心情愿;就算相思蚀骨,每活一天都对上天心存感激……俊秀,俊秀,我的俊秀,这世上唯一融入我骨血,如我信仰,如我命般的爱人……
眉心轻蹙,忧伤淡淡,因为知道醒来便要分离,睡着了也带着些许悲伤的爱人,黑发上落着尚未消融的雪花。有天看着片片雪花点点变小,如同泪光微闪,隐入爱人黑发,也任片片雪花打湿自己脸庞,狂喜狂痛,无法言状。
俊秀睫毛轻闪,有些要醒。有天便收紧手臂,用整个怀抱温暖他,嘴唇虔诚贴额一吻,落到耳边轻声呢喃,“秀秀,下雪了呢。”俊秀若有似无的嗯了声,小猫取暖一样往他怀里偎。有天一手搂腰,一手扶头,把他紧紧嵌入自己身体,紧密贴合,如同一体。
一片雪花落到脸上,化作冰凉,如同泪水,俊秀缓缓睁眼,到底还是醒了。“睡得好吗?”有天下巴抵他头上,却知爱人已醒。俊秀闻言抬起面庞。有天心有灵犀低下头来。温柔一吻,尽诉衷肠。“我的秀秀喜欢温泉,也喜欢看雪。”有天手掌一下下摩挲爱人头发,望着头上方洒下安静雪花的洞口轻声感慨,“老天爷好像都知道呢。”
俊秀动了动,换了姿势与他一起看雪,却用手指点了点他心口。有天一下扶肩望入他眼,眼神透着欢喜,“秀秀,是说你还喜欢我么?”俊秀脸上微红,一付“你是傻瓜吗?”的表情,带几分薄薄嗔怒,索性又狠狠戳了他心口一下。“哎哟……”有天夸张喊疼,抓他手指,眉开眼笑,“不用回答得这么大声。行了,我知道了,金俊秀爱朴有天爱得……”
下面的话被俊秀扯把捂嘴盖住。有天笑声唔唔的左右晃头,抓住怀里人腰身作势反抗。两人嬉闹小兽一般滚作一团,羊毛毯子被无辜的蹬到一旁,片片雪花也脸红似的躲向旁舞。“轻点儿,轻点儿……”有天抓着俊秀手腕,在他身下连声呼疼。俊秀忙收了力气,气喘吁吁的低头看他,眼神关切。“傻瓜,我是怕你疼……”有天声音低哑,满眼爱怜疼惜,偷偷松手圈住他身。
俊秀微怔,腾得脸红,按他胸口挣扎欲起。“别动,”有天却抱他更紧,任他扑腾,声音突低,带着鼻音,“让我抱会儿。”俊秀动作一顿,眼眶瞬红,仓皇把面伏他胸口。用力拥抱,心痛加倍。小雪静静洒下,化在脸上点点皆是离愁哀伤……
“俊秀……”有天半晌低低叫他。俊秀把他胸口衣服抓得更紧,却不回应。“起来吧。”有天又过半晌才说,这次声音带了几分笑,只是勉强。俊秀不动,执意不听。有天试着欠身,身上爱人却像用全部生命在说不,拳攥紧紧,不许他动。有天的头一下落回褥上,双手摊在身侧,仰面朝天,无力喃说,“俊秀……别让你哥等……”
抓着有天胸口衣服的手一点点松开,身上的人翻身背坐,伤心垂首。有天撑肘在他身后缓缓坐起,想伸手抱他,手指却悬空颤抖。穿着月白色单衣的爱人,坐在雪中,肩头单薄。有天忍泪勾过散落衣物,拿起一件为他披上,并连衣带人贴背抱住,缓缓揽他回身。俊秀这次顺从转身,却始终低头。有天帮他抬臂穿衣,一如昨晚抱他去温泉清洗后,为他亲手穿上中衣那般温柔体贴,领口衣襟,认真理好,并把黑发自他领后抽出,用手梳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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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眼泪嗒的落到衣服上,俊秀到底还是哭了。有天手停,肝肠寸断,把身前爱人慢慢搂入怀中,泪水终于也夺眶而出。默默拥抱,默默流泪,贪恋最后一点点相处时光。这世上有些事情,不论两人相爱多深,也是无力抵挡,悲哀残酷,譬如分别……
顺原路返回,出奇山连堡时雪已经越下越大,狂飞乱舞,放眼皆白。俊秀坚持骑马。有天便撤了“无痕”马鞍,将羊毛毯子对折,搭在马身上,与他共骑。俊秀任有天圈着自己,靠在他怀,马速缓慢的骑回高地。两人头靠很近,爱人呼吸近在耳边,心跳声都清晰,天地苍茫,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行的近了,已渐能看到一骑黑马停在对面营前,金在中到底还是如期而至。有天抓缰的手猛然一紧,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俊秀伸出一只手,覆上他手,仿若当年断生崖上,有天濒死挣扎,俊秀初次对他伸手,还是那般温暖,那般温柔。有天鼻吸沉重,拼命忍泪。想让爱人走得放心,自己便要坚强才行。
金在中立在马侧,白色风衣,白色风帽,隔着漫天雪花,偏头看他二人。有天停马对面,跳下马后向爱人伸出双手。俊秀抓他双臂下马,脚落地时,手已被有天紧紧握住。纵使难舍难分,痛彻心扉,俊秀还是抽手,手指拽得生疼,眼泪都快要流下,才好不容易抽回手。不敢再看有天一眼,俊秀仓皇绕过马身走向对面。
有天空着两手,缓缓垂臂,扭头看爱人背影。俊秀每走一步,有天的心便跟着碎一下,撕心裂肺,视线模糊,几乎就要看不清眼前事物。和上次有天送走自己不一样,也像昨天对有天说的一样,俊秀这次真的没回头,尽管悲伤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身体很痛,心也更痛,俊秀还是一步步走到金在中面前,心里一声声叫着“哥哥”,牙关倔强的紧咬,生怕一张嘴自己就会扑他怀中,放声大哭。
金在中疼惜万分的拉过他手,又为他细心整理风帽,柔声说,“我们走吧。”看着俊秀低头上马,金在中牵着马缰,终于扭头看有天。有天视线紧紧锁在俊秀身上,脸上早已冰凉一片,表情凄凉,似哭非哭,叫人心酸不已。金在中看后却一语不发,牵马掉头离开。
沈昌珉及剑英明等将领已闻讯赶至,眼见这幕情景均是万分震惊,忙看有天。有天立在雪中,伤心欲绝,如同雕塑,望着爱人离去方向,久久不动……
王军于攻克奇山连堡三日后起营拔寨,进军女儿哭大草原,向萨伦克族最后的城池吉木特纳城进发。俊秀走后,大雪始终不停,有天的心也像被冻住一样,脸上再不见笑容,尽管眼底藏着深深的忧伤,却始终神情坚毅,做事果决,言行举止越来越像一个王。
萨伦克族毕竟是骄傲的马上民族,左伦虽弃堡退逃,却同城内大多数百姓一样,不肯轻易投降。沙尔滚贪生怕死,主张投城,一开口便被情绪爆发的左伦新老旧帐一起算,骂了个狗血淋头,只好忍气吞声,暗自盘算。
王军围城半月,双方呈僵持局面。有天并不打算再次实施强攻,上次战役已损兵折将,而攻克吉木特纳城是早晚之事,困城本是最好方法,但由商队提供的第二批军需物资支持不了多日,大雪封路,天都王城运输的第三批物资滞缓在途,王军本身补给倒成了燃眉问题,亟待解决。
有天遂下令军士以上口粮减半,士兵待遇不变,并与沈昌珉等人商议对策。众将审时度势,还是提议攻城。有天听了不置可否,只说再等两日。众人退后,有天披了大氅走出帐外,眼前大雪纷飞,不禁握拳咳嗽。“殿下?”有人走近,语气关切。有天扭头见到来人,微微一笑,咳嗽说,“原来是……咳咳……李禁尉。”来人正是李皓宇。李皓宇当日中箭落马,好在伤势有惊无险,休养数日已基本痊愈,只是热油滴面,眼下留了两点明显烫伤。有天事后论功封赏,为表彰他当日英勇,已直升他为禁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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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 仁治
吉木特纳城次日一早开城。有天派先锋营进驻,安防布控之后,剑英明才率骠骑营等主力入扎。转木陀大法师偕几名长老以及左伦始终立在城门一侧,默然注视王军从身前经过,神情凝重,不失气节。有天和沈昌珉穿着狐帽大氅,迎着大雪步行进城,百里春川、石光等将领跟随其后。
“李皓宇刚才派人回报,城中粮食稀缺,加上我方的,恐怕支撑不了几日。”沈昌珉眉头紧锁说,“看来沙尔滚主事这几年,把吉木特纳城蛀得不轻。”“把粮食征集一处,派专人看管,沈先生你统计一下城里人数,明早开始按人头发放食物。”有天边走这说,脚下踩雪嘎吱。“我也正有此意。”沈昌珉说,以目示意,“那位就是转木陀大法师。”有天嗯了一声,并不停步。
左伦瞧见有天一行,向转木陀耳语几句。转木陀遂转身,用智者眼光打量迎面而来的年轻王子,待他行近才微微躬身,声音平稳的说,“降城之民迎接王子殿下。”“空手迎接未免太没诚意。”有天停步说,目光简单扫视几人,直接下达王令,“各位带头把家中粮食拿出来吧,不许私匿,违者杖笞,军法无情。”
几位长老相顾愕然。转木陀盯看有天,似觉意外。“城中百姓一律如此,征粮事宜由左伦和肖子虎负责。”有天偏头说。肖子虎立即在后应道,“是,殿下!属下遵命。”有天目光便投到左伦脸上。左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身边长者,见其面无异色,这才谨慎回答说,“王子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就好。”有天言简意赅,“各位有事可直接面见。”说完便继续前行。“大法师……”左伦怔看有天等人离去,再次扭头征询身边长者意思。“倒是没想到。”转木陀将目光从有天背影收回,意味深长的偏头说。“什么没想到?”一位长老皱眉说,“还有,我们当真要交出粮食么?”“既然要在同一个碗里吃饭,还是把东西都拿出来吧。”转木陀笑说,“我们萨伦克人热情好客,要有待客之道。”
“他们哪里是客!分明是……”另位长老一脸忿忿,强忍怒气说。“门是我们自己打开的,就把仇恨收起来吧。”转木陀面向几人,和颜悦色说,“招待客人总比招呼敌人好。”长老们听了这话,神情一敛,若有所悟。“左伦,叫大家伙拿出食物吧,有谁想不通,让他来找我说。”转木陀说完看天,微笑的自言自语说,“这场大雪终于要停了呢。”
当天午后果然雪停,左伦带人挨家挨户收集粮食,肖子虎虽同行参与,但言行低调,极其注意。萨伦克百姓沉默配合,鲜少抵抗,忧惧之情却溢于言表。沈昌珉连夜统筹,赶出发放计划。有天命剑英明负责治安防守,百里春川负责粮物看管,西南两门禁卫统领石光、顾威负责放粮,镡如期一直留守奇山连堡,等待天都王城粮草运到。
次日一早在城中两处分发口粮,百姓优先,军士在后。转木陀带头配合,如同一名寻常百姓那般排队领取食物。有天人在现场视察,发现他后,与他视线短暂相交,又平静移开。有天随后带着沈昌珉、李皓宇到伤兵营看望伤患。曾桂乡大人伤势颇重,一直发热不断。向善派人着重加护,情况仍不乐观。奇山连堡一战,包括禁卫队长樊兴在内,共有不下十名将领阵亡。有天不希望曾桂乡再度增加这个数字。
详细询问了这里的食物药资情况,有天拧眉出营,向善不放心的跟出来,壮着胆子确认说,“殿、殿下可有按时吃药?”“向医尉请放心,我一直按你医嘱让殿下吃药。”李皓宇先行回答说。“那就好,那就好。”向善欣慰宽汗,满脸感激。“你们两个就没别的话题说么?”有天不耐烦的瞅他二人。“殿下若能保证从此以后不发病,我便和向医尉日日把酒言欢。”李皓宇不怕死的耿直说。



2026-05-28 16:2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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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珉闻言已先噗的笑出声来。有天连他一起狠瞪,掉头离开。“李统领还要盯着殿下吃饭……”沈昌珉边笑边说。“沈昌珉!”有天声音恶狠狠的传来说,“你嫌操心事不多是不是!”“哪里哪里。”沈昌珉笑脸冲前,接着马上摸鼻小声补充说,“还要让他少发脾气,这人得软圝硬圝兼圝施。”李皓宇闻言绷笑说,“是,沈先生,我知道了。以后适当时候我会抱着殿下腿哭。”
有天直到中午才吃上早饭,米粥红薯,只多一样下饭小菜。有天倒不用李皓宇抱腿哭求,沉默坐下吃饭。只要人一静下来,相思如毒,蚀圝骨噬心,俊秀的笑脸就会浮现在有天眼前。吃饭总是很快,每次都惹得有天瞪眼抱怨,俊秀便浅笑盈盈的坐在对面,安静陪伴……有天食难下咽,缓缓放下筷子,并用手把两根筷子合拢对齐,对筷神伤。李皓宇看在眼里,无奈叹气。
城中虽气氛压抑,但配给首日一切顺利。有天很晚才睡,起得却比任何人早。情况和王军刚刚行军死亡之路时惊人相似,那时有天一路咬牙硬圝挺,人前若无其事,内心却郁结成疾,相思成炎,甚至引发一场大病……李皓宇回想当日情景,不免万分担心。
有天一早仍是例行巡视,从领圝取口粮的人龙旁经过时,一物突然飞出,正中有天后背,有天骤然停步。沈昌珉等人圝大惊失色,李皓宇厉声叫道,“保护殿下!”已先拔剑在手。王子侍卫营的随身卫兵连同在场的南门禁军也立时刀剑相向,人群惊慌尖圝叫,场面大乱。“住手!都住手!”有天大喝,镇住全场,嘈杂声音如水断流。
“放开!放开我!”一个男孩却在此时高声呼叫,引人注目。却见两名侍卫营的卫兵从人群中揪出一名双脚乱踢的萨伦克男孩,回禀说,“殿下,就是这个男孩扔你。”“收回武圝器!”有天环视全场,沉声下令。顾威大人已赶到有天身边,见他安然无事,顿时长松口气。有天等王军收了兵器,这才看向那名男孩。
“你这个日兆国的狗丄杂圝种!迟早有一天我会把战火烧到你家门口,也叫你尝尝我萨伦克人的厉害!”那名男孩如小野狗般挣扎叫喊,七八岁大小,竟凶悍异常。有天倒不恼怒,示意两名卫兵冷静,弯腰从雪地中捡起一样东西,拂去雪渍,原是半个窝头。有天走向男孩。男孩怒目以视。人群中有名年轻妇圝人掩嘴忍泣,满眶泪水,一名身材伟岸的萨伦克男子侧身相护,目如鹰隼,警惕观望。
有天走到男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却对卫兵说,“放了他。”两名卫兵略一迟疑,缓缓松手,并退后一步。男孩耸晃一侧肩头,舒解抓疼,咬圝牙圝切圝齿的看有天。“我是你的敌人,但粮食不是。”有天面色平静的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场人却听得真真切切,“普天下的粮食都该被爱惜,普天下的人也都该爱惜粮食,尤其是你。”
男孩桀骜不驯,吸了下鼻涕,双颊冻得红通通。“你如果真想让我尝尝厉害,就更应该珍惜手中粮食。吃了粮食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做想圝做的事。”有天伸手,把窝头递还给他。男孩不接,却向旁斜了眼珠,略显挣扎。“这该是昨天的口粮,许是你的娘圝亲自己都舍不得吃,省下给你,你当真不要?”有天并不收回手说。
男孩听了这话皱皱鼻子,突然扯把自有天手中抓回窝头,紧紧攥圝住,眼睛却还是倔强的看向脚边。有天微微一笑,顺势从地上捧起把雪,团握说,“还有,我叫朴有天,是圞日圞兆国镇北亲王朴汉霄长子,不是你所说的狗丄杂圞种。我想这样更方便你长大以后来找我报仇。”说完已把握好的雪球交到男孩另手,啧了一声的笑说,“还有,这个打人更疼。我从小在南方长大,可是好像比你这个北方孩子还会玩这个呢。”
男孩视线不由自主从手中雪球移回有天脸上,嘴巴微张,一脸怔怔。有天笑容亲切的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并对顾威吩咐说,“大人请继续。”在场百圝姓默默看他离去,重新自觉排起队伍。“善射……”年轻妇圝人这才心有余悸的一步上前搂住他头,爱圝抚不止。男孩目光至始至终投在有天远去的背影上,握紧了手中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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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王军进驻吉木特纳城已有五日,军法严明,除征粮外秋毫不犯。城中生活秩序井然,百姓渐渐安心,虽说仇恨敌视不能一时消散,但对王军态度已然改观认可,不再家家闭户,扶老携幼的出来行走,脸上有种萨伦克民族特有的质朴笑容。王子朴有天的名字不胫而走,除百姓议论,更时常从城中的萨伦克少女低声交谈的口中溢出,若有幸遇他巡察经过,更是三两聚到一处,齐齐掩嘴看他,笑声不断。
转木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欣慰不已,自己当初所做决定看来没错。吉木特纳城仿如一艘被蠹虫蛀食得千疮百孔的大船,怒海行舟,风雨飘摇,前方又遇巨石险阻,抱着船毁人亡的死志咬牙硬闯,不想竟意外驶入一片安全港湾,得到庇佑,起死回生,实是万幸之极。
庆幸同时,转木陀也不免忧心焦虑,城中缺粮严重,早在三天之前发放的食物已全是南米,王军实是省下自己军粮接济城中百姓,且无怨言。萨伦克人看在眼里,心怀感激,已陆续有人自愿献出牛羊牲口,但无异于杯水车薪。
王军是远征之师,除人之外还有战马,如今人困马乏,士气难免降低,但军士们始终隐忍,保持着白牙王军一贯的坚强作风,沉默如铁,咬牙硬挺。沈昌珉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方法,带着数百士兵到城外草原去掘雪地下鼠兔洞穴,一天之内硬是掘出百斤米豆散粒,加上草鼠草兔,但凡能逮到的草原活物,当晚带回城内,次日便引得全城效仿,女儿哭大草原一时成了走兽哭……
转木陀站在金壁辉煌的庭院门外,想着这些心事,等待通传。沙尔滚的这座豪宅现已被有天征用,转眼之间物是人非,转木陀不禁望月唏嘘。“法师请进。”李皓宇迎出来说。“王子殿下还没睡吧?”转木陀说。“殿下一向睡得很晚,法师但见无妨。”李皓宇苦笑说,隐约叹了口气。“我以为你是统领。”转木陀随他往内走说。“我刚升统领不久,之前只是殿下的亲卫兵。”李皓宇坦然回答说,面无愧色,倒像引以为荣。
转木陀嗯了一声,对此人胸襟磊落不觉意外。二人走进客厅,却见沙尔滚之前那些名贵奢华的私人收藏统统不见,厅中只留书案桌椅,水牛皮的作战图悬在空荡荡的古玩架上,一旁兵书高撂如山,战甲佩剑简单放在上面,王子朴有天正秉烛夜读,手边一只空碗,室内药味浓重。
“殿下,转木陀大法师来了。”李皓宇说。有天自书中抬头,一扫转木陀目光所在,淡淡笑说,“法师大可放心,这里的东西只是收到了后面密室。我个人不太喜欢。”“我不是担心这个。”转木陀若有所思的望回他说,着实吃惊,自己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王子行事作风如此坚毅朴素,之前更是没看出他有病在身。
“那法师担心什么?”有天笑了一下,伸手说,“请坐。”转木陀也不客气,坐进一旁椅中说,“恐怕和殿下担心的一样。”有天啊了一声,慢慢支颐说,“是粮食。的确是个问题。”李皓宇送上两杯热茶,顺便把那只空碗放回托盘。“刚吃药就喝茶,药理不通。”转木陀不由正色提醒说。“没关系,我这杯只是白开水。”有天笑说,微顿一下,“法师精通药理?”
“精通不敢说,只是略懂皮毛。”转木陀喝了口茶,抿唇赞说,“上好的铁观音,在我们女儿哭可不容易喝到。”有天笑了笑,却不说话,不知想起什么,眼神忧伤。转木陀托茶慢饮,心火自降,反倒有些惬意享受。“法师也懂毒理么?”有天半晌才说,“我来之前听说你们族中有些长老对毒理颇有研究。”
“毒理?”转木陀手中茶杯顿停半空,震惊疑惑的望着他说,“不知殿下说的……是哪种毒?”“七叶龙涎草。”有天对上他眼,声音低痛,“法师可听说过?”转木陀暗自吃惊,不由自主放下茶来,心中揣测是谁居然中了这种罕见奇毒,应该不像眼前王子。“这毒没得解么?”有天笑得凄凉,叫人心酸恻然,“我的爱人中了这毒……失了声音……可是,我很想再听他叫我名字呢……”
转木陀心惊动容,当真万万想象不到。李皓宇低头看地。厅中一时寂寂。“昨天探马回报,粮草已运至奇山连堡。”有天改作两手抱头,疲惫闭目,“所以法师不用担心,再坚持两日便好。”若是先前听闻此言转木陀自当心喜,可此时此刻却实在笑不出,思忖片刻正想开口,突听外面有人高声疾呼,“法师!大法师!”院内嘈杂,来人已与卫兵发生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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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看看,还请莫怪。”转木陀眉头顿皱,向有天匆匆告罪,急步出厅。院内一名猎人装扮的萨伦克青年军官正与卫兵纠缠。“乌兰真修!何事惊慌?”那名青年军官一付火烧眉毛的焦急模样,见转木陀出来,动作一停,正要说话,却突然脸色古怪的望其身后,闭了嘴巴。
原来这位名叫乌兰真修的萨伦克青年军官,正是当日用花翎羽箭分别射中过有天与李皓宇的那名神箭手。“到底出了什么事?”转木陀上前一步说,知道事必有因,否则这人不会冒失闯到这里来。“大法师……”乌兰真修以手遮嘴,在他耳边迅速低语。转木陀闻言脸色骤变,失声追问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贡夏长老一开始并没料到……以为只是寻常伤寒……”乌兰真修懊恼垂首。“你们真是太掉以轻心了!”转木陀恼火叱责,才刚平静下来的心顿时忧焚如火,只觉上天有意诅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人力难敌。“出了何事?”有天听他二人对话,已敏锐猜出几分眉目来。“王子殿下……”转木陀大法师缓缓回身,毫不掩饰的苦笑说,“怕是两天后粮食运到,这城已经成了死城……”
贡夏长老二子喀斯卡在左伦手下服役,参加了奇山连堡之战,负伤回城之后,一直在家养病。后来突发高烧,并伴以胸疼咳嗽,且口气恶臭。贡夏急找族中巫医诊治,巫医怀疑此乃不祥恶疾,要贡夏速将喀斯卡送出城外,令其自生自灭,以绝后患。贡夏爱子如命,说服巫医守口如瓶,只将儿子隔离在家,自己亲自照料,并照常主持族中事宜。李皓宇劝降那晚,贡夏已觉发热不妥,奈何仍心存侥幸,不肯说出事情真相。不料两天以后喀斯卡不治身亡,身边家人亲朋也不断有人出现相同症状,贡夏这才知道一已私念铸成大错,后悔莫及。瘟神肆虐,已在吉木特纳城中迅速传播开来。
有天获悉此事第一反应便下王令封锁疫区,将贡夏长老所在府宅的城东范围一刀横切,重兵防守,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出。并要左伦带人连夜挨家挨户传达疫症发作情况,但凡有人发热咳嗽,有感染迹象,立即送往疫区隔离。并急召向善、沈昌珉等人以及萨伦克资深长老商量对策。
出人意料的是,向善这次居然头脑冷静,应对有章,首先下令家家户户包括各营急烧苍术熏香驱瘟,并熬制汤药人人饮服;又将内服外擦的方法写成传单,连同急救药物一同送进疫区,要疫症患者相互自救;最后更是亲自带着几名医士进入疫区,烧尸消毒,断绝一切传染可能。
有天也始终没有下令撤军,而是要全体军士以博爱之心,视吉木特纳城的百姓为自己家人,不离不弃,并肩抗疾。有天更是指着自己脸上的痘疤说,“看到这个了吗?这是天花留给我的礼物!谁说感染疫症之人必死无疑,我王子朴有天正站在你们眼前!所以不要以为疫症可怕,真正可怕是人心无情,信念丧失!只要各位心怀爱与希望,信念坚定,一切疫症都不可怕!”
危难关头彰显人性。整个吉木特纳城万众一心,军民携手,尽管粮食紧缺,瘟疫横行,却没有一个人弃城出逃。两天之后由天都王城千里迢迢运送而来的粮草物资终于抵达,皇帝毫不吝啬,运抵物资充足丰盛,远超预期。沈昌珉手拈清单,一目十行,连翻数页,不禁咋舌笑叹,“到底是亲生伯侄,殿下难得开口要次东西,你伯父就一下给了这么多!”
有天神色淡淡,只是看眼前军士一脸喜气的搬运物资,丝毫不为所动。“看来你伯父挺喜欢你。”沈昌珉合上清单,负手站立,手指敲着清单意有所指的说,“我看指不定他早就盼着殿下你开口向他要东西呢,也许为了这个成心逼你也不一定。”有天闻言眉心顿拧,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阴郁之色,掉头就走。“嗤。”沈昌珉头都不扭一下的笑叹说,“怕是你现在想躲,已经太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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