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口齿伶俐,加之心中激愤,一来二去,很快便将来胧去脉交待得一清二楚,都无须韩若壁从旁煽风点火、加以撺掇,莫可诊“疯子”名声的由来便已清晰展露于黄韩二人眼前。
黄芩蹙着眉头,心中不免发毛,他是心思坦荡、不俱恶人恶鬼,但一想到莫可诊时常在夜半之际与死尸打交道,仍觉碜得慌。衙门仵作也与死尸为伍,但那是为查明死因不得已而为之,仵作侵扰暴毙的死尸尚可理直气壮,这莫可诊又是打哪里来的底气?
“成天抱着尸体过活,这莫老头多半也是个阴侧侧的古怪人物。”韩若壁搓了搓下巴,若有所思道:“莫不成只有此等怪物才可精研医术?难怪以我绝佳的天资,此道上竟无大成。”
韩若壁所指的大成者,自然是要像蓝诸那样专攻奇症疑难的好手。在韩若壁认识的人当中,老蓝也可算得是一朵难得的奇葩,不仅是罔顾医德贪财好色,还奸诈狡猾小气吝啬。
莫可诊的性情未必如老蓝那般滑溜,可就冲他能挣得令全城人趋避不及的大名声,多半也不是平易近人的主儿。
黄芩白他一眼,暗在心底嗤笑,医卜星相,这医术不成气候,可想而知卜卦的本事也强不到哪儿去,韩若壁这厮却跟佟家的人一阵胡掰烂扯,说的全是废话屁话,要是让人拆穿西洋镜,那可就丢脸到家了。不过他转念一想,韩若壁又不当真摆摊设馆,自然就没有主顾来砸他场子,倒瞧不见那窘困的模样。
仔细一回味,这也挺是遗憾的!
黄芩轻摇了摇头,将散成一片的心思收了回来,眼下该当琢磨的是莫老头的事情,韩若壁死活要瞧这一回新鲜,还不知会否惹出祸事来。
若没有听见昆明城内种种传闻、没见到这少年全身心的崇拜,韩若壁还未必非得唆使黄芩来寻这莫可诊瞧伤。如今虽没见着莫可诊本人,韩若壁那好奇心却被勾得更盛,倒越发坚定会面的念头,他还就得摸一把底,瞧一瞧南疆的异人。
要说莫可诊行止疯癫,他教出来的小徒弟却瞧着十分正常,跟寻常少年一样会满口操蛋的问候之辞,也会委屈会怨怼,还会暗攒着一把劲儿来点小报复。
黄芩拍了拍那少年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那少年眼睛一亮,忽地跃起,他也顾不上继续聒噪饶舌,赶紧跟了上去。少年只以为黄芩是要避开旁人授他一些克敌制胜的秘法,心中甜滋滋的,美得不行了。他被人欺负得久了,偏那性子又倔,这仇怨是越结越大,挨的揍也越来越重,早想能练出好身手吐气扬眉一番。
见黄芩撇开自己,韩若壁则是一脸丧气地钉在原地,颇有不甘,随后他又拿眼狠狠地瞅着离去的二人,不满之意溢散四方。
武林中人授艺之时原也有这忌讳,旁人不便观摩,黄芩虽非有意藏私,但他依惯例而为,寻个静僻的所在指导这少年两招,确也无可厚非。黄芩与韩若壁情意正浓,却终究各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可能真如一对寻常情侣那般粘腻不分。
谁跟了谁,这种话也就说说而已,哪里当得了真。黄芩不会弃高邮乡民于不顾,韩若壁也不会扔下北斗会众不理,谁不是偌大的担子一肩挑?
这就是男儿——真正的男人纵使不能名传千古、成就大事业,仍要有顶天立地的豪气!
其实这医馆并不大,黄芩领着那少年也并未走远,韩若壁若涎皮赖脸地要跟去凑热闹,黄芩倒拿他没辙。但与情人相处若只懂得纠缠,这也就不是文武韬略烂熟于胸、风花雪月信手拈来的韩若壁了。韩若壁既披了张秀才的皮,必得饱读经书,深谙张驰之道。
张而不驰,累死黄郎;驰而不张,独守空房。
不就是教个孩子么,黄芩那些路数,旁人不知底细,韩若壁还能不清楚?并肩作战过、单挑酣斗过、生死不离过、患难相随过,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比韩若壁更贴近黄芩那隐藏得极深的柔软心肠。黄芩或许曾为早逝的小捕快无声堕泪,但真正能令他开怀大笑的却是韩若壁,那种快活的能力使黄芩不断向这男人靠近,为之吸引、为之倾倒、为之沉迷……
韩若壁只伤神片刻,便将那些假惺惺的郁结抛诸脑后,那双皂白分明的眼珠骨碌碌一转,强盗头子计上心头,鬼主意又闪了出来。
你们要教习操练就自个儿忙活儿去吧,秀才老爷我可是要做正经事的!
韩若壁嘿嘿一笑,一张俊秀绝伦的面容竟被他扭曲得带了丝猥琐气息,浑不吝惜向人展示那贼样儿,他蹑手蹑脚地顺着墙角、过了角门、就摸到前面铺子里。
这里是医馆,却也是药铺,“医名”传遍昆明城的大夫不在,半吊子医术的秀才倒有一枚。韩若壁对自己的评价一向是极高的,在金碧山庄治伤那会儿,他甚至还驳倒了好几位当地有名的郎中,这状况虽然对他的病没甚好处,倒让韩若壁心里着实自得一番——怎能让那些庸医来耽误自己的伤情?狗屁不通就敢自称神医,真不知道躁字怎么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