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那驾马车,如同昨日一般,悠悠地驱驰在小镇坑洼遍布的土街上。刚下过透雨,地面上积水仍未流尽,马车驶过,未扬起一地尘土,却留下一串爽利的笑声。
韩若壁拉着马缰绳,人已笑得四仰八叉,口中直道:“那汉子明明有着好东西却藏私,就不肯端拿出来,一锅稀粥就想打发了我们,自己却在厨房里偷着吃耙,着实可恶。越是小气,越得治一治;越是好东西,我们越要将它分个精光。哈哈,黄捕头,你说等他发现藏得死紧的一坛老酒不翼而飞,会是副啥模样?”
黄芩正倚着车壁,面对韩若壁而坐,车门帘子被他卷起挂在一旁,长袍一角也掖在腰下,正好露出那双伤腿吹着凉风,冰凉的气息令他颇觉疼痛减轻,一副好不自在的模样。
听闻韩若壁问他,黄芩随口答道:“将那酒偷个精光的可是你,我却没分到半滴,那汉子若发现酒不见了,咒骂的也是你,与我没半点关联。”
韩若壁斜他一眼,不满道:“在那人眼里,我俩可是一对没个收敛的相好儿,要骂自然也是一起骂,难不成还会厚此薄彼?”
顿了一下,韩若壁又抛个眼儿,向黄芩逗道:“喂,你可觉得我们是不是一对相好儿的?”
黄芩神色不变,坦然道:“是!”
韩若壁又追问道:“是什么?”
黄芩瞧他一眼,嘴角不自禁地上扬,梨涡轻漾,笑道:“是对相好儿的,谁说不是呢?”
韩若壁哈哈大笑,纵是已经确定的事实,他还是要亲耳听到这话从黄芩口里说出来,那种感觉无以形容,被黄芩一双清澈的眼凝视着,被那冷清的声音称呼着——
相好儿的!
驾!
韩若壁一甩马鞭子,马车便急速奔驰起来,他此刻的心情急需他做点什么来分散那股兴奋劲儿。若不急驰飞掣纵马奔行,他只恐自己那一颗心会忍不住从胸腔中蹦跳出来。
韩若壁的驾车技术说不上好,控马能力却是不错,从猫头山下来,这一路都算行得平稳,亏得熊姑娘将车给赶了过来,这倒为他们省了不少事,也让黄芩能有休息将养的地方。黄芩那腿伤说严重也远非致命要害的伤势,说不严重却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愈好,一段时日内将会闹得人极不方便。
黄芩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伤腿,想起刚才在客店内韩若壁老怂恿自己给他抱一程的事情。按韩若壁的说法,这腿仿佛又肿了一圈,怕是伤势加重,须得要好生将养,少走动、多保重,多余的事情不如就交由自己代劳了。
这些话交待得又罗嗦又古怪,黄芩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听得眉头紧皱,却又不好泼韩若壁的冷水,毕竟一番殷殷关切,黄芩倒是极领受他这番情意的。
黄芩当时也就随口一问,哪些是多余的事情需要他代劳?
韩若壁立刻就来劲了,一把搂住黄芩便想将他抱起来,气得黄芩抬手就给了他一拳,疼得韩若壁哎哟直叫唤。
这人果然就没有正经的时候!
黄芩一边想着,情不自禁地便笑了出来。
“哟!黄捕头这是想着啥了?瞧这嘴角含春,目中带淫的俏模样,莫不成是想情哥哥我了?”韩若壁眼睛极尖,虽是在驾车,却也不忘时时打量着黄芩,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居然也被他瞧了出来,还适时拿来打趣黄芩。
黄芩一抬头,并不辩驳,坦然承认道:“确实是在想你,”
韩若壁精神为之一振,喜道:“想我什么?我不就在你身边么?这样都还要想?”
黄芩道:“我在想你今早将那看店的汉子得罪了,连饮水、吃食都没捞上半分便被赶了出来,这一趟去云南府也不知还有多久的路程要走,说不准你我二人到得半途便饿毙呜呼了!”
韩若壁苦恼道:“我怎知那些镇民都生得一个比一个还穷,死活不肯兑些粮食给我,白花花的银子放他们跟前也不肯收下,说什么灾荒年生,后面的日子还吃紧得很,粮价一涨,就多收些银子也买不回吃食来,直赶着让我们去前面大镇置办。真是见了鬼了,银子也有难使的时候!”
黄芩却是心有感触,叹道:“你没遭过灾,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苦,真到艰难的时候,银子又能管什么用?”
韩若壁却道:“银子就算不是时时管用,总也比没有银子要好,若连有银子的都讨不到好了,那没银子的岂不过得更惨?”
黄芩苦笑道:“也怪我昨日为同你玩闹将肉和馍都吃个干净,否则总能撑得一时,也不至于空着肚子赶路。”
韩若壁瞪他一眼,道:“得了吧,就剩下的那点儿货够吃什么?两三片肉干,一二个干馍而已,你吃还是我吃?别分脏不匀又闹得我俩打了起来。唉!早知今日,昨夜就不去偷偷摸摸干那勾当了!”
能在那店里补足食物这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相比之下,水源倒是好找,旱魁一除,要命的事情倒是少了一桩。
韩若壁长吁一口气,又叹道:“挖坑一时爽啊!”
好个俊俏的病公子,这会儿真是愁眉不展,好生惆怅!
黄芩却拿腿踢一踢他,目视前方,声音中带丝惊喜,连声道:“快看,看看那边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