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鬼暂时被玄夜封印了，因为它们没有得到净化无法进入轮回，它们的存在会打破鬼界的表面平静，它们的救赎需要等到二丫真正继承了桃木的力量之后。而程英则以活人的身份留在了鬼界，只不过站在忘川河畔，映在程英眼前的人却是一个女孩，鸭蛋脸，薄红嘴唇，偏瘦的身材，一双无辜的眼。
“这就是本来的我……”
“璇玑。”玄夜呼唤她。
“判官大人。”程英向玄夜施大礼，一躬到地。
“应该叫师公了。既然你已经冲破了幽冥鬼印的封印，应该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想起来一些。只是，关于慕容……慕容紫英的记忆……”程英捂着脑袋，又摇摇头。
“为何……紫英不是对你最重要的人吗？”玄夜疑惑：“难道最重要的人却也是你最不愿意面对的？虽然没有了封印，却是你自己不愿意想起来吗？”
“师公。”程英叫的很别扭，突然冒出来一个师公，还是鬼界的判官，换谁也不能轻易接受。“母亲，是被我杀的吗？”程英问。
玄夜捻起须髯，上下打量着二丫，那双眼还真是天真无辜的可以，可阴影只存在于阳光背后，如此阳光灿烂的女孩却有着极为黑暗的过去。
“是不是，需要你自己想起来。”玄夜淡然回答。
有些事，明明记得，我们却将它藏于心底最深处，找个箱子锁起来，美其名曰“忘记”。但是被“忘记”的，才是对自己最重要最无法释怀的情感。
……

“天亮了，天要亮了！”璇玑慌张从椅子上跳下来，将暖炉收走，消灭自己呆在这里一整晚的痕迹，匆匆撤出屋外。经过院子间的通道的时候碰到了早起练武的元武。
“姐！”元武喊她。
“小武。”
“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天要亮了，要开早饭了，这周是我当班蒸馒头，糟了糟了，又要被骂了。”璇玑嘀嘀咕咕，拎着暖炉继续小跑。
“姐！”元武一把抓住璇玑的胳膊，“昨晚你是不是一整晚都待在掌门的房里？”元武的话语里带着指责。
“怎么可能。你松手，松开。”璇玑也搞不明白，鼻涕虫小武为何长的这样快，几个月就长得跟自己一样高，大有超过自己的架势，而且力气也大得惊人，根本拗不过他。这就是男孩和女孩之间的差别吗？仗着年龄和身高打架的璇玑已经保护不了元武了。
“姐，你变了。”元武说。
“我没变！”璇玑用力甩开元武，差点摔了个趔趄：“变的是你！在人前师兄长师兄短，专挑好听的话说，就为了夙汐师公喜欢吃杏仁，你就用手拨，拨了好几个晚上。我的小武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虚伪势力了。”
“这不是虚伪。姐，我们要生存！你我都是孤儿，没有依靠，不比这些师兄师姐，有人甚至是大官的后代，我们有什么？只有学到更多本领，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
“你说的也是没错。”璇玑踮起脚尖还惦记开溜。
“姐！”元武又厉声喊住她：“你……你是不是喜欢掌门人？”
“啊？？”璇玑长大了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啥？?喜欢？?喜欢是神马东东？”
元武看着璇玑一脸无辜相，知道跟她解释不通：“姐，我只想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掌门毕竟是掌门，而且他还是皇族的后代，你与他之间根本没有可能。”
“你想什么呢?姐姐我是那种人嘛！我感激师父收留了我们俩人，尊敬他，爱戴他，仅此而已。你也应该感谢师父，我们姐弟二人能吃上饱饭都要感谢师父的善良。”
“哼，善良？天下没有免费的馒头。姐，你自己好自为之。门派中关于你的不利传言可是有很多。”
“什么？”
“我不想说。”
“什么？”璇玑用命令的语气强迫元武说。
“你自己没长耳朵，没有心吗？!!”元武愤恨地说出这句话，甩甩袖子走了。

“什么嘛，这个小武越来越不像话了。”璇玑自己嘟囔着，向伙房走去，就算天还没亮，她闻着味也能轻易找到地方。
生上火，把馒头上了屉，璇玑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下。“可算赶上了。不然早上只能喝粥和咸菜了。”
“咕咕咯！……”蒋师傅养在后院的两只鸡开始叫唤了。
“叫什么叫什么！不能让师父多睡会啊！真讨厌！”璇玑拎着根火棍冲了出去，但是虐待动物的事情她可下不去手，看看四下无人，璇玑居然想到打开了栅栏把鸡放跑。想想鸡是某个富贵员外寄养的，丢了的话说不定会找琼华的麻烦，算了，藏起来好了。璇玑想起来后山有个山洞，她经常偷偷跑去玩，可以藏在那里面。于是一整夜都消停，马上天亮了，她干起了偷鸡的行当。别说，虽然琼华早起的人多，可人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居然没人留意她，让她真就把鸡偷走藏了起来。
“叫你们乱叫！乱叫！师父好不容易睡着的，可不许吵醒他。阿花阿黑是好宝宝，好宝宝不乱叫，你们乖，如果乖过年就不让蒋师傅把你们送回去杀掉！”璇玑威胁鸡道。
璇玑回去的时候，琼华大部分的人已经都在忙碌了。
“怀思，你师父还是只让你砍柴不教你心法吗？”一个弟子与另一个说话。
“师父说我体质差，需要锻炼，心法已经开始教了。”
“是吗？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御剑没有问题，就是不能飞的太远，体力不行。”
“已经很不错了。”
“哪里。跟师兄师姐比差远了。”怀思谦虚的说。
“真的很不错了。那个程璇玑来了快1年，还什么都不会呢。天天就知道溜须拍马掌门，也不知道掌门喜欢她什么。就是一个傻姑娘，长得一点也不可爱。”
“我家乡有个说法，女孩小时候长的难看，长大会变美女呢。”怀思又说，怀思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
“她呀，长大了也是邋遢!什么都不会，一点女孩的样子都没有。掌门向来决断英明，唯独收徒弟这件事上，栽了！！若是让外人知道我琼华派的首徒就是这幅模样，丢人！丢人丢大发了！”
“别老这样背后说程姑娘。”怀思说。
“当着她的面，我也敢说。”那人一抬头，看见璇玑就站在她面前。
“哈……哈哈……”那人结结巴巴以笑遮掩：“璇，璇玑啊，今天起这么早。”
璇玑向怀思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走了。然后回到伙房将馒头下架，码放好，粥盛在大锅里，从缸里捞出咸菜，与其他弟子一起扛着扁担送饭去了。

“噗嗤”裹赋笑了：“是近朱者赤！不是近猪者吃！不跟你闹了。东西放这了，我也还有许多功课要做呢。你那个弟弟可了得了，师父很喜欢他，传了他好多绝学，再不努力我都要被冷落了。”
“行了，谁能冷落你啊！快回去，快回去吧。”璇玑把裹赋推了出去。她很喜欢这个姐姐，虽然她辈分比自己高很多，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她是元武的师姐，璇玑又是元武的姐姐，从这里算的话，叫裹赋姐姐也没什么不妥。当然她这么胡叫乱叫也免不了被紫英责备，但璇玑屡教不改的毛病，紫英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关键的是当事人裹赋都不介意，而且夙汐也很喜欢璇玑的样子，三个女人一台戏，对付这些女人，紫英觉得还是敬而远之好些。
一个人练写字，一个人练剑，月色之下，瘦弱的女孩独自立于庭院正中，风吹动着她半长不长的头发，此情此景显得萧瑟凄凉。
“我……喜欢师父吗？可是不管喜不喜欢，这份心意都不可能有回应吧。”一滴泪滴在桃木上，殷湿了“殇”字。因为这把剑的材料取自鬼界的仙树，所以就取名为“殇”。程璇玑想不到这个不吉利的名字预示了自己短命的命运。
“咔嚓”一声，天空响起惊雷，随后大雨磅礴。
“妈呀！”璇玑惊叫一声，愣头愣脑又不敲门就冲进了紫英的书房，一头扑在紫英怀里，紧紧抓着紫英的袖子。
“雷，雷……”璇玑结结巴巴的说。
紫英把璇玑抱起来，拍拍她的脑袋：“璇玑乖，打雷都劈坏人，不会劈我们的小馒头的。”
“谁叫小馒头？”璇玑撅起嘴，心里不那么怕了。
“你呀，能吃的小馒头！或者叫小鬼吧，鬼灵精怪的小鬼。”紫英微笑着看着璇玑。紫英很少有笑容，然而这短暂的笑却深深印在了璇玑的心里。
“师父，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璇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
最美的回忆却也可能是心中的最疼。
……

回到琼华的紫英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程英的一招一式印在紫英的脑子里，那是自己的剑招没错，自己传给璇玑的剑招。鬼将玉佩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成暗红色的血块，轻轻一拭就变成粉末掉落下来。
“璇玑！”紫英将玉佩紧紧攥在拳头里。
夙汐和玄真此刻正在头疼如何处置风鬼，要是直接打散它的灵魂倒也省事，可毕竟风鬼只是杀人未遂，实际并未造成任何人的伤亡，这就增加了处罚难度，罚重了不行，轻了也不是那回事。
怀亮要求重回琼华，戴罪立功。可他已经娶亲，紫英不同意他回来，还原谅了他的冒名顶替，让他抄写一遍琼华规矩之后打发他走了。裹赋觉得这个处罚太轻了，不足以给后人警示的作用。
“慕容紫英这个名字的确很大名声，但树敌也是颇多，敢冒名顶替我，除了要获取名声好处，也要做好时刻作战的觉悟，有装下去的本事，活下去的命才行。别蠢了！你修不了仙，除不了妖，不要吃祖产了，读书没有功名，做些小买卖也能谋生，何必行骗。”这是紫英留给怀亮这个昔日师侄的赠言。
夜晚，裹赋从昔日程璇玑的房门口经过。程英的剑法的确跟璇玑一模一样，这使裹赋又想起了馒头姑娘。“璇玑，你还好吗？可是已经投胎了？这一世要投在好人家，天天都有馒头吃。”裹赋心中低语。
“吱纽”程璇玑的房门突然开了，程元武红肿着眼睛从里面出来，看到裹赋，元武连忙低下头，别过脸从裹赋身边走过。
绝顶聪明的裹赋自然也不会多问。元武虽然嘴上经常批评璇玑，但心里实则非常心疼自己这个姐姐。璇玑一死，对元武的打击是最大的。最初的几日，元武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处在癫狂的状态。
月色之下，画面在此定格。裹赋扶着璇玑门口的柱子抬头望着天，身后的元武越走越远，拭干了泪，迈大了步子，紧紧握起拳头：“姐，武儿一定会为你报仇！不止是明焰，还有慕容紫英！”

好了，可以纱了，没有问号。

快进&花絮
花絮1
地点 地府
人物 玄夜，程英
玄夜：你都想学些什么？师公教你。
程英：御剑飞行！
玄夜：你还不会御剑飞行？！难道紫英没有教过你。
程英：教了，没学会。
玄夜：那你都会什么。
程英：逃跑。
玄夜：……
程英：师公会教我吗？
玄夜：不……用……教。
程英：为什么？！（可怜状）师公也觉得我没有天赋，学不会吗？（似乎马上就会哭出来）
玄夜：鬼都会飞，不用学。
程英：……
花絮2
场景：明焰照镜子。
明焰：干我们这一行，天天舞刀弄剑，难免留下疤痕。用了照妖镜牌雪花膏，嘿，真对得起咱这张脸。照妖镜牌雪花膏使用先进仙术，达到瞬间美容效果，你也可以和我一样。照妖镜牌雪花膏，人人都有一张妖精脸不再是梦！你，值得拥有。
花絮3
场景：紫英和二丫初次相遇之后来到青鸾峰。（注紫英身上都是二丫的黑爪印）
空气中弥漫着烤山猪的味道。
天河：是紫英来了吗？（听声辨人大法）我们都快吃完了，只有猪脚了。
菱纱：紫英吃素，才不会吃呢。
天河：偶尔吃一次肉，别人也不会知道。不吃肉，不喝酒，没女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慕容紫英：……
菱纱：哈哈哈。
天河：菱纱你笑什么啊？我说错了吗？
菱纱：不是……你是没看见，不是，你是看不见，哈哈。
天河：到底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菱纱：小紫英，你是刚挖完煤矿才过来的吗？
慕容紫英：……（画外音：省略号啥啊，要是我直接说“我走了。”）
花絮4
地点：琼华派
人物：夙汐，元武，风鬼
风鬼：我改邪归正了，现在是琼华派的高级陪练。请放心大胆的打我，就像对待小强一样。大家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
夙汐：元武，想好怎么对付风鬼的招式了吗？
元武：想好了，师父！
风鬼：来吧。不管你是弧圈球还是直板横打，我都能接招。
元武念动咒语，唤出一台吸尘器。没错，是吸尘器不是仙剑。
元武：“强力”派吸尘器。降妖除魔更“强劲”，更“给力”。

我骑在神荼的肩膀上往龙渊潭飞去。北方是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国度，完全陌生的地方，听人说这里冬天会下雪，很厚很厚的雪，就跟昆仑山顶一样，所以这里是一个白色的国度。本应该很美的。
然而，在军队的宣传中，北方又是一个妖魔化的国度。这里的士兵骁猛善战，身材普遍比南国的人高大，连北方的战马也生得膘肥体壮，比南国的马要大上一圈。听说北方有着广袤的大草原，那里有蓝蓝的天，白色的云，和许多羊儿，但是那里的沼泽也吞没了许多南国的士兵，连尸骨都找不到。南国的士兵在草原和森林里失踪的甚至跟打仗战死的一样多。人们都说北方的国家里住着恶魔，说北国的人都是恶魔的子孙和后代，所以打仗才那么勇敢。
能够抵御这些恶魔，使南国的百姓都能过上安宁祥和的日子的人就是陈弊，陈孝先。他才年过半百就当上了丞相，全是凭借着一身军功。在这个只论出身，只讲究血统，只看郡望的时代里，陈弊是个特例，他以草根的身份弃笔从戎，从一名最底层的武官成为了将军，大将军，太尉，丞相。那个穿着明紫色飞禽锦袍，面如重枣，双目炯炯的人，怎么看都想不到是一个过了半百的老者。他的威风，他的气概令人敬佩。但他怎么老和程英过不去呢？我除了不识字闯进了曹满府中，也没做过什么惹人注目的事情。就像我在琼华的时候，我武功不行，文采不行，弟子比武从来都是倒数第一，可为什么还是被人瞩目，常常被人指指点点。到底怎样行事生活才能完全置身事外呢？我所想的，只是很简单的被爱，而已。
“有时候生活并不能按照人所想的进行，即使最简单的愿望也需要有力量去实践，即使最微小的幸福也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守护。璇玑，师父知道你不喜欢学武，所以师父只教你防身逃命的本事。你要多学写字，跟裹赋学做女红，将来总有一天你会下山去。”
“不要！”我突然大喊一声，吓了神荼一跳。这一次只有哥哥神荼来送我，弟弟郁垒还在鬼界值班当差。其实也难为他们兄弟两个，当鬼差也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们却不得不花功夫来陪我，包括那一夜陪我傻坐着。不过当鬼其实也挺好，神荼和郁垒两兄弟少说也有几百岁了，可是一点不显老，还是跟年轻的时候一样，威风凛凛，虽然块头是大了点，但是很潇洒。想起程老爹，想起他苍老的面容，生病躺着时的干瘪虚弱的形象，其实我心中挺怕的，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变成那样时，又有谁伺候榻前，细心照料我呢？好在，这一世的我也只是32岁的寿命，不用担心老死的一天。短命被认为是一种不幸，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神荼哥，”我问，“师公为什么不亲自来取走桃木剑，他本事那么大。”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神荼用手托住我，怕我掉下去，略有无奈的回答：“龙渊潭和阴山都对仙术免疫，我们虽然是鬼，但不能用法术也无法到达深潭的底部。而且……北海神龙吞噬梦境，进入潭中有可能会被梦境困住。况且，”神荼正了声色：“你自己的剑，自己没看好，不能总想假他人之力。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
“鬼也怕梦吗？”我又问。
“梦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妖界还有一只专门操纵梦的妖怪，可是妖界首领柳梦璃的得力大将。”
“妖怪首领还有姓氏？”
“你不是还姓程吗？你还是鬼呢。”神荼说。
我耸耸肩。
除了师公，现在连神荼和郁垒也叫我程姑娘了，这个称呼看来是在鬼的世界中叫开了。


那声音太熟悉。
他怎么来了？难道路上看到的那股气流真的是他,特意追到这里的吗？停下来，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我在心中命令着自己。程璇玑时模糊记忆，程英时的糟糕记忆叠加在一起，形成了慕容紫英此刻的形象。我拼命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拼命阻止自己在见到他的一刻想起来与他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他的温柔，我早已经忘记，他的温柔，我已无法承担。他只是慕容紫英，琼华的掌门，今生的我与他不会有任何牵绊。
“琼华掌门大驾降临，是想继续除我这只鬼吗？”我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程予涵！”
他没有叫程英小鬼。小鬼这个词，是他除了璇玑，二丫之外对我最多的称呼，可他也对程英说。果然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在他心中做到独一无二。单单只是一个见了3次面的程英，他也可以流露出温柔。程璇玑可是从未听过他吹奏乐器。躺在树杈上说夜空很奇妙的一面，他也永远不会对程璇玑展露。程璇玑，在他心中也就只有微不足道的分量吧。我是在吃自己的醋吗？事到如今，我又在纠结什么，又在怨念什么，难道我还奢望他曾经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是喜欢我的吗？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情要办。”他说。
“我也不是来玩的！”
我看到他的眉轻轻皱起。
“我来龙渊潭见北海神龙，请他救我的朋友。”他说。韩菱纱，又是为了韩菱纱！我拳头不自觉的攥起来。
“程予涵，有件事我要问你。你的剑法是谁教的？”他一字一句都说的非常严肃。
几乎只有几秒的时间，我的手心突然冒出许多汗来。本来干冷的环境，凭空冒出这些汗，一阵风吹过来，彻骨的冷。
“地府的判官曾经是琼华的弟子。”我说。师公也教了我些本事，我这样说也不算说谎。
“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我咬着自己的嘴唇，这是程璇玑的习惯。那一刻我忘记提醒自己是程英，忘记提醒自己这不是身为男性以及一个将军应该有的举止。
“叶璇。”
“师父？”他显得很惊讶，继而我隐约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还有，是我听错了吗？一声咳嗦。
他没有再多问，如果多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不知道该如何圆下去。叶璇这个名字，他应该很久没有听到了，我也是死后才知道的师公的本名。
我们都要去龙渊潭，我没理由不和他一起走。在他的身边，哪怕离着好几步远，我还是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在翻江倒海。
“你不用离那么远。走散了，你又要迷路。既然你是地府的人，我不会为难你，与地府为敌。”他说，回头上下打量我，一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我还是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跟着，跟他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他穿的比我要单薄得多，还是琼华派的白色长袍，里面多套了内衬，外面多套了马甲。不过琼华的雪，本来也是很冷的，想来他早已经习惯了。
“我不管你为何要去龙渊潭，这座山必须一口气爬上去。”他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否则坠落下来，尸骨也会摔成粉末。不过，你……程予涵，你,真的是鬼吗？”

一只黑色的靴子在我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来。我长大了嘴，嘴里还掉了积雪。慕容紫英双手握着一把剑悬在我的头顶，脚在我的头上，剑身深深扎进冰面，峭壁上从上往下划出一道巨长无比的剑痕。
过了好半天，我的心才再次开始了跳动。
“扑通通通，扑通通通”比打鼓的敲的都快。
我惊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慕容紫英悬在我的头顶，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突然从上面……好险！再慢一点，现在我跟他就是两具尸体了。
“咳咳……”他又开始咳嗽，身体也随之晃动起来。
“小心！”我连忙喊。心想他不会是被咳嗦震下来的吧？真的是的话，如果这样死了可真是悲催。
他的靴子上没有像我钉了马掌，在冰面上根本停不住。他一只手抓住剑，身体悬着，另一只手试图去够剑匣，我知道他是想再取把剑立足。
我单手拽着绳子，右手拿出匕首，在我头顶，他的脚下一戳。
“先踩着我的匕首。”我对他说。
他晃动着摸索到我的匕首，单脚站在上面，虽然没有剑踩起来舒服，但也是不错的立足点。身子稳了些后，他再单手去剑匣取剑。我屏住呼吸，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终于，他取出新的剑置于脚下，身子稳稳的站在上面。而我也快爬几下，跟他平行。
我终于敢抬头正眼仔细看他了，他的额头上也冒了汗，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冻得还是怎样。
“你没事吧？”我关切询问。
他急促地呼吸，喘了几口后，才看向我：“刚才谢谢你。我没事。”
“哦。不用谢。你也在神鹿鹿角下救过我。”
“那两清了？”他问。
“嗯？……哦，是。”
经过这一折腾，他也不急于向上爬，每一步都极其小心，跟我并排而行。
越往上的地方风越大，也越冷。我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僵硬了。
“一定不能停下来！”他说。
我也知道。可是，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再抬头望山，还是望不到顶。眼皮耷拉下来，觉得有些昏昏欲睡。
“不能睡！”他又命令道。可我已经左耳进，右耳出了。
真的没劲儿了，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想想你为什么要去龙渊潭？”他还在我耳畔说话。为什么……想不起来了……我闭上眼睛。
“啪！”一个结实的巴掌拍在我的脸上。

“不能睡！你想死吗？”他一脸怒气的看着我。我立马精神了许多。
我为什么要去龙渊潭？为了桃木剑。为何要桃木？因为想帮助鬼猴子，也因为桃木殇是我的剑，我的朋友。
“大声把目的喊出来，把不能死的理由喊出来，然后一下一下向上爬。”他对我说。
这一招的确有用，琼华弟子练剑的时候有一点就是要喊，喊出气势来，剑招也记得深刻。
“我要帮助鬼猴子！我要帮朋友！我不能死！我还有老父亲！还有元宝！我不能死！……”我真照着他说的做了。又开始艰难的爬行。不管多难，我不能死！这一世的我，还有爱我的人在等着我。
“咳咳……”他又开始咳嗽。
“菱纱……”我听到他很小声的呢喃。
我看到他的手也冻得发硬了，毕竟我们都是凡人。凡人有通过阴山，通过龙渊潭的先例吗？不知道。
“咳咳咳咳，咳咳……”他忽然咳得很大声，很急促。
“喂，你……”没等我说话。
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喷出，喷到冰面上，粘在冰上，瞬间冻起来。
咯噔一下，我的心拧了千百个弯。
“师……”我差点喊出来。
他站在剑上的身体有些摇晃。
“小心！”
他脚下一滑，从剑上摔了下去。
我什么都不顾了，任凭绳子自然拴住我，两只手都空出来去抓他。右手抓到了他身上的玉佩带在。“刺啦”一声，玉佩连同他的一块衣服被我一起扯下来。
“不要啊！”眼泪夺眶而出。
最后的关头，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什么？！肺痨！！”程英大声喊。
“别总大声嚷嚷，显得很没教养。”紫英教育程英，虽然谋面次数不多，但程英的表现就像没家教的野孩子，天生当师父操心命的紫英不自觉的就想教育程英这个淘气小鬼。
“没娘疼的孩子当然没家教了。”程英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然而已经说出口去时才想起来，紫英也是6岁就离开了爹娘。
程英别过脸，但两人捆得太近，躲也躲不开，只能游离目光。
“我没事，我会更小心，不会连累你。现在来看，我们绑在一起前行会更稳妥些。”紫英说。
“真没事吗？”程英关切的询问，不是为自己会不会被拖累，而是真心为紫英担忧，牵肠挂肚。
“李医仙已经看过了，不要紧。”
“李济琛怎么说？”程英迫切追问。
“劳累过度所致，需静心调养。忌寒，忌阴，忌操劳。需运功云门，平和中气，通侠白，孔最二穴……”
“也不知道那老头说的靠谱不。”程英嘟囔。
“你又不是大夫。瞎操心的样子还真像一个人。咳咳……”紫英咳嗦时用拳挡住嘴。
听到紫英的咳嗦，程英真的是心如刀绞，表面却装作若无其事。既然医仙说没事，那就再信那老头一次，毕竟他救了程英的父亲。
忌寒，忌阴，忌操劳。然而紫英身在寒地，与鬼相伴，每日操劳，把忌讳都占全了。
“你，不会为了韩菱纱运功逼寒，把寒气都吸自己身上了吧？”程英顺口说出。
“李济琛说的吗？”紫英问。
“啊？……是吧。”程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直觉？还是过去的她本来就知道些什么，程英努力不去想，也尽量避免暴露身份。
“你的衣服破了。”程英说。
“没关系，你也是为了救我。”
“刚才衣服里飞出去的是什么？不像是棉絮？”程英问。
“是柳絮。”
“柳絮？？！”程英又大叫起来：“有拿柳絮缝衣服的吗？哪个笨蛋的主意？”
“不要叫嚷。”紫英语气平和，又有些无奈地教育程英，这个程英屡教不改的毛病真的很像，太像了，像极了程璇玑。随后紫英的目光闪烁，仿佛想起了什么，说到：“还真是个笨蛋的主意。”
程英把匕首收起来，两人一人持两把剑，一剑破冰，一剑站立，2根绳子互相缠住对方，铁钩的一面冲外，分别钉在冰里，开始并肩“爬行”。

几下折腾，耽误了不少，天黑之时1/3还没爬到。夜晚之时，山上却更冷了。
“我不能死！我还有父亲！我还要回家！！”程英一遍遍大声喊给自己听。身上冻得麻木到已经没有了知觉。嘴唇不是发紫，因为连发紫的温度都没有，露出来的露不出来的皮肤都变成了惨白色，连唇叶都是惨白的。
紫英也是冷得不行，只是紫英的表现没有程英强烈。
程英爬了几下，绳子绷紧，见紫英没有跟上，浮雪堆在紫英的头顶。
“师父！”程英连忙退下来。
“喂，慕容紫英！”程英开始大声呼唤紫英。
紫英睁开挂白霜的眉毛下，挂着冰睫毛的眼睛。
“你也可以喊出来啊！”程英说：“喊你珍惜的人的名字，喊你不能死的理由。放心吧，这里没有琼华弟子，你也不用为人师表，我不会跟别人学的。慕容掌门是掌门人，但慕容紫英只是人。”
紫英用力握拳攥紧绳子，低声呢喃：“琼华……”，奋力往上。
“夙瑶掌门将琼华托付给我，琼华弟子将未来托付给我……不能”再用力向上爬了一步，“不能放弃。”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每动一下都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师父……璇玑……天河……菱纱……”紫英念的很小声，即使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要他像程英一样大喊大叫，他也是做不出来的。
“父上大人，母亲……”紫英将头紧紧贴在冰面上。
也只有此时，紫英才会展现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想起母亲，他将头贴在冰面上，虽然寒冷，却仿佛还在母亲怀中时的温暖。他的头紧紧贴住冰面，脚踩在剑上，手轻抚着峭壁。他的所有表情都只有坚冰才能看得见，他所有情感的都深埋在心里，无处发泄。
程英想起了药王山，紫英提到母亲时的表情。
“啦，啦啦，啦，啦啦啦……”程英轻哼起了漪澜曲，虽然谱子他还不会，但听得多了哼出来还是可以。
紫英诧异的望着程英，目光虽不严肃，但也绝不会发散，任何时候紫英看人的目光都是凝聚的，专注的。
很久。
紫英说：“你，在唱歌吗？怎么一点调都听不出来。”
程英立马就气得鼓鼓的，瞪着眼睛瞅着紫英，再看他一脸认真的表情，气饱的肚子噌一下瘪了，别提多泄气了：“是漪澜曲，漪澜曲了！你不是说小时候娘亲总吹玉箫给你听吗？”
“没听出来。”紫英摇摇头，“真难听。”
“你！”程英斜着眼睛冲紫英翻了个白眼。
数落完程英，紫英回过头，面朝冰面的时候，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弧度，轻哼了一声。
“谢谢你，小鬼。”
程英歪着脑袋看了紫英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自己刚才幻听了。

且说到了天亮，两人终于翻过了阴山到达龙渊潭，脚落平地的一刹那，两人齐刷刷扑倒在地。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一会了。
“你还有力气吗？”紫英问。
“没了，一点都没了！”程英将身体平铺在地上，脸朝下，手脚张开，完全放松开来。阴山的里面就是龙渊潭，虽说落了地，但里面的海拔比外面高，地上都是积雪和厚厚的冰层，龙渊潭就被围在正中，成一个不规则的葫芦形。
“虽然都是冰，感觉地上的冰比山上暖和。”程英说。
“那是自然，因为有水的缘故。”紫英说，仰面躺在地上。的确从山上下来，此刻地上的冰不仅不冷，反而给人温暖的感觉。
程英也不抬头，继续趴着，高抬眼皮向前看，龙渊潭碧蓝的潭水就在眼前，一望无际，上面漂浮着大块的散冰，瑰丽异常。隽美犹如西子，壮阔犹如江水奔腾，震撼得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那是融合了春季的西湖和冬季的松花江两者的美。
歇了一会，紫英翻过身，爬到潭水边，将受伤的左手伸到水里，山上也未来得及清理，血块已经都结冰了。紫英念动咒语发动仙术试图给自己疗伤，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
“笨死了，你自己都说过龙渊潭对仙术免疫。仙术用多了，不知道普通人怎么活了？”程英也爬过去，看到紫英的手背，冰块渐渐化去露出肤色，通红通红的，上面一道深深的钩子印。
“伤得不深。”程英说，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扔给紫英。“李济琛配的治伤药，你先对付一下，等从龙渊潭离开的时候再用仙术修补。”
紫英左手平铺在冰面上，右手单手去拧铁盒。
“哎呀，笨！我来吧！”程英爬的更近些，盘起腿坐着，用匕首砍下一圈裤腿把紫英的手擦干。如果可能程英也不想破坏衣服，但程英穿的是裤子不是大褂，腰带是必不可少的，而紫英的腰带在失落玉佩的时候也一起掉下山去了。反正不是撕紫英的衣服就是撕自己的衣服，程英觉得还是自己穿的多一点。程英将药涂抹到紫英的手背上，又扯下一块布缠了个难看的圈，也不全包，掉不了就行了。然后一头栽倒。
“喂，你能不能不要趴在别人身上休息？”紫英说。
“不行了，一点也不能动了。”程英半个身子压在紫英的背上。
紫英叹了口气，也懒得动弹把程英甩下去，就恁的让程英这样趴着了。
“咳咳……”紫英一阵轻咳。趴在紫英身上的程英清晰地感觉到紫英身体的起伏和胸腔的震动。
程英仍然趴着的姿势，费劲把自己身上的短夹袄脱下来披在紫英身上。用膝盖退着走，趴到紫英身侧，不再压着他了。
“我穿的比你多！你现在是病人！不能让人说我欺负病人。”程英阻止紫英把夹袄还给自己，侧身，背对着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