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兄妹之间的谈话，金棠回到独居的别院，昭阳公主的房里灯还亮着，显然是在等他。他没有急于进去，静静地坐在门口树下的石阶上。

“老爷，小心着凉。”乔木将斗篷披在他的身上。乔喜早已经在逃亡的途中蒙难了。

“你休息去吧，我在外面坐一会。”

乔木没有离开，就在离金棠不远的地方站下。

“雨儿他们还没有消息吗？”金棠问。

“没有”乔木回答：“少爷小姐与五老爷在一起，想来不会有事的。”乔木紧接着又说。

“终于理解当年父亲的心情了。”金棠说。

“什么？”乔木不明白。

金棠用手掌不断挤按着自己的头盖骨。他是真舍不得，可他又不得不将孩子送走。他是真想见，可他又不能见。他想脱去这身皮囊，只做一位好父亲，一个好丈夫，可他做不到。他的内心纠结而苦闷着，他的内心痛苦地思念着。

“那两个小的倒不担心，可雨儿从小锦衣玉食骄纵惯了，又是谁都不服的脾气，怕他吃不了修仙的苦处，再与紫英顶撞。”

“五老爷会教导他的。”

“哎……”

一声琵琶叹。
孤月顾影怜。

万子怜独自在院子里弹着琵琶。她彻底成为老姑娘了，先是秦明的毁约，后又有程英的无故失踪，两门婚事泡汤，齐天大剩在家里。谁都知道万家有位才女，孝女，人人也都知道这位才女是嫁不出去的。

万子怜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连累父亲也遭人白眼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然而程英突然回来了，并且向她提亲。

心乱如麻的子怜被琵琶的弦刮伤了手指，将手指咬在嘴里吸吮着，院子里那半月的门这时闪出人影。

“夫君。”子怜柔声喊道。

“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一身白色长袍，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说。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儒雅的学究，低着头，不敢看万子怜。

万子怜紧咬下唇，说不出话来。

“子怜。”男子说。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万子怜说。

“子怜，是我对不起你。”

“那一年，你进京求功名，一去便无音讯。我以为你死了，虽然未曾过门，我也自愿为你守寡。可是……可你却攀上了权贵的姻亲，当了高官，活的很舒服呢！”

秦明甩了甩袖子，悲愤说到“如今说什么都无益，我会助你当上皇后！”

“哼，皇后……皇后是我想要的吗？我想要的，已经永远得不到了。”秦明走后，万子怜哀怨地对面具人说：“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你就会帮我杀了秦明。”

“是。”面具人回答：“只要你劝说万寿退出红杉军，拥我为帝。秦明的命，随你掌握。”

“你到底是谁？”

“我是程英，你的夫君。”

“你不是，我认识的程英是个很温柔的人。”

“再温柔的人也会改变。我能帮你杀掉秦明，我是谁便不再重要。”

“程英”继承了徽王的王位，率领陈庆之的旧部杀死了萧进，打败了齐军。如今即将与红杉军决战。他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凭空冒出来的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才能平衡各方势力，在人人都想保住自己的权位不受影响又不能控制其它派别的时候，选择一个没有背景的傀儡是最适合的。

所以曾柔选择程英，继续他治国的理想。秦明选择程英，为了万子怜。万寿选择程英，为了当国丈。鲁直选择程英，因为他能打仗。

慕容红杉送走了金棠，与齐军交战保卫国家，红杉军损伤过半。如今又要与徽王的军队决战，倍感力不从心。她清楚，也许她活不成了，在她选择放弃围攻京城于齐军交战的时候。她很清楚她被人利用了，可她还是必须这么做。现在，她唯一希望的是她唯一的妹妹，青荷能够活下去。所以，她把青荷也送走了。兄妹的团聚是短暂的，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路。

慕容青荷离开了红杉军，没有人送她，她一个人在树林里迷了路，却听见了很美的琴声。安详而忧伤。

青荷顺着琴声行进，看到一个戴着银面具的人在抚琴。

“这是宋黎做的琴吗?”青荷问。

“独自一人在树林中与陌生人搭话，你不怕我是坏人？”面具人问。

“你的琴声很美，你不会是坏人。”青荷回答。

“所谓好人坏人，其实都是相对的，对你好的人是“好人”，对你坏的人就是“坏人”，然而对你好的人也可能对他人很坏，对他人坏的人也可能对你很好，根本就没有评判的标准，那么到底什么才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呢？”面具人忽然质问。

青荷一时无言以对。

“我是程英，要杀你姐姐的人。”面具人又说。

青荷下意识把手伸进包袱，握紧匕首，强作镇静：“不可能，那个恶人不可能在这里。你……你不可能是那个恶人。”

“好与坏本就没有评判的标准。我是程英，你会怎么办？”

“风鬼，去杀死慕容红杉和其他人，一个不留！”面具人忽然厉声喝到。

青荷只觉得一阵凉风袭过，风过之处树木尽枯。

“你真的是程英？”青荷悄悄将匕首抽出藏在袖中。

“杀了他，杀了他，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飘飘然，似云中漫步，然而却有厚重的泥土味，我喜欢这种上下颠簸的感觉，很温暖，很踏实。神荼……
紧紧搂住身下的人，害怕梦太早醒了，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回到他的脊背，回到让我安心的地方。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告诉我，我一定不会同意。你只说只要我们成婚，你就不再是神。我以为只是如此。我们可以做一对平凡的夫妻。到老，到死……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没有说过你要用自己的命换我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宠着我……如果我知道，知道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会消失，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碰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即使明知道自己会消失，会魂飞魄散，你还是毫无原则的宠着我。然而，正因为不知道，我才拥有了人生最幸福的记忆，与你的婚礼，我从未想过可以有这样热闹的婚礼，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瞒着我，可他们都笑着祝福我们，笑着祝福你。仪式结束，你迫不及待把我打横抱起，似乎要向全世界宣布，我是你蔡神荼的女人。从未想过，如此卑微的我也可以被视为珍宝。

然而，那一夜是我一生最后的快乐，那一晚也是我最后一个暖觉。没有你的日子，生命还有什么意义？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害怕点灯，害怕光亮，我仿佛觉得黑暗里你还在我的身边，

“哥……”我轻声喃喃。身下的人忽然托起我，怕我掉下去。这种感觉……不是梦？

我挣扎着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后背，熟悉的衣着，只是留给我的后脑勺，头发分旋的方向不一样。

“郁垒……”眼泪“黍”地下来了，不受控制。难道梦都梦不到你吗？哥，你在哪儿？你答应过我的，再也不会让我一个人。

“郁垒，放我下来。”我说。
“就快到了。”郁垒说。
“去哪？”
“回地府。新的判官上任，大人答应会帮您。”


“不用去了。没人能帮我，你知道毒是不可能解的。”
“我答应过神荼会照顾你，我不会看着你死！”郁垒厉声大喝，吓了我一跳。我没有再出声。
师公也离开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他说他的人生就像轮回，最后回到了起点，只是身边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新上任的判官，我对他不抱任何希望。
“夫人！”
“小崔？”
然而，当我看到判官的脸时，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崔，你，你是死了吗？”不敢相信在地府看到崔珏。
“没有。我只是临时帮忙的。”崔珏说。
“大人，你们认识？”
“她就是你嫂子？”崔珏问。
“小崔是新上任的判官？”我问。
小崔几乎用了他所有的手段和本领，但他自然也是帮不了我的。我和郁垒只能无奈的离开。

“夫人等等。”小崔忽然叫住我。
“没想到您就是地府桃木……地府的桃花已经很多年没有开了。”
我听出了下崔话里的话，却装作没有听懂。
“我知道要求您很过分，我也听说了神荼的事情，可是地府不能没有桃木，作为判官小崔请您，请求您献祭。”
“等我死了，我会做的。”我冷冷的回答。我不怪他，身在其职，思其位。我的小崔早已经长大，他会不会成为又一个师公？现在这一切就是小崔想要的吗？也许，他想要的只是得到母亲河族人的认可，可他活着的时候很难得到。我帮不了他，就像他帮不了我。

万子怜被我囚禁了，所有知情的宫女也都被处死了。无数的罪孽压上来，我居然不觉得什么，麻木了，我杀了我最亲的弟弟，这是我的报应，我要把被我颠覆的一切复原。所有的仇恨终将聚集在我一个人的身上，随着我的死也会消亡，只有毁灭才是新生的开始。

杨戟杀了高阳，慕容金棠回到了齐国，一切都按照预想的在进行。终于到了我这个人神共愤的存在与高金棠决战的时刻了。他一定会来的吧，已经成为神仙的他。





亲爱的师父，我就要死了，这种感觉很奇妙。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我为了保护小武而被地痞欺负，也是要死的感觉，却落进了你的怀中。很温暖，很像父亲。已经，忘记了父亲的怀抱，忘记他肩膀的疖子，他身上的汗味，没有父母，没有家，仿佛从我出生便是一个人，当然还有小武，我的弟弟。现在同样在你的怀中，身体很冷，心却是暖的。
我也常常问自己，与你的相遇是幸还是不幸。如果没有遇到你，小武不会死，姐姐不会死，神荼不会死……也许我会在什么地方流浪，总不至于一辈子要饭，可我又会干什么呢。但是人生就是不可捉摸的，天书上写的事，真的会发生吗？我会被弟弟出卖，嫁给元宝，至少我是吃死的，也算善终吧。可那样，我就不会有家了，你给我的家。我理解你对琼华的爱，就像家一样，因为我也一样，我没有家，琼华就是我的家，这里有爱我的家人和我爱的人。我爱过你，也许是少女懵懂的初恋，也许是女儿对父亲的依赖，我已经分不清，你就是支撑我心中家的支柱。一面是冰冷的没有人情的世界，一面是温暖和依赖，中间，你就是那道永远不会坍塌的梁渠，将我保护起来。如果没有你，也许我不会知道什么是爱，不会遇到真正珍惜我的人，神荼。我爱他，我舍不得不遇见他，舍不得放弃与他的感情，可我更不舍得他为了我舍弃性命。我很矛盾，也很痛苦，我一直认为是我害死的他，事实也是如此。可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不遇见他。
有时人会将感情封闭起来，不是因为冷漠和清高，而是害怕伤害。师父是因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把小葵姐送进锁妖塔呢？她爱你，你一直都知道。我可以不敬也不孝的质问一句“你害怕了吗？”选择放弃的人总是借口说不想给对方带来伤害，然而那黑暗阴冷的锁妖塔真的会保护葵姐姐吗？神女许诺的兄妹重逢，想必你也知道会是什么结果。龙阳还记得她吗？龙阳爱她的吗？你知道答案，却还是把她送了去。因为，你害怕了。你害怕会爱上她。
你对所有的活着的人和所有接近你的女人都心存防备，却惟独不防备她。因为她不是人？还是因为她是特别的人？恐怕师父自己都不知道吧。
直到失去神荼的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有多爱他。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师父，你也要等到一切都无法再挽回的时候再后悔吗？神与鬼的沟壑究竟有多宽？神荼告诉了我，不管有多宽都可以逾越。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我的不自信，我的犹豫造成的，而我一直错怪命运，错怪他。
现在，我就要死了，还是没能逃过32年的宿命，但是能死在你的怀中我很欣慰。我不会转世，虽然我答应过神荼，但我就是桃木，神荼爱着的桃木，我要回到属于我的地方，让地府重新开满宽容和涤净的花朵。我知道神荼不会复活，我也不会重生，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但是那些花就是我们曾经相爱的见证，绽放千年。千年后的我们，也许只是普通人，也许可以在一起。师父会见到那一天的，和师父的爱人一起见证千年的桃花，好吗？千年，我和神荼会一起守护这个我爱着的也恨着的世界。
天墉城，众人在围观一个疯子，他自称自己是萧进，梁国的太子。
“若你真是太子，那齐国公主怎么会带着孩子改嫁？”没有一个路人相信他。
疯子一直坐在地上，直到有一个穿着一身蓝色素服的道士伸手将他拉起来。道士眉毛，胡须都是白的，瀑布一样的银发更是在阳光下分外耀眼明亮。
“你是，你是慕容紫英！我认得你！”疯子说。
“起来吧。”道士说。
“我是萧进，我真的是萧进！”疯子说。
“名字就那么重要吗？即使你叫萧进，这世上也再无梁国，再无梁国太子。”道士说。
“你既然已经升仙，为何还装扮如此素净，滞留在人间？”萧进问。
“生命本无贵贱，无所谓神鬼，无所谓仙人，居于天上也可能是妖，局于地下亦可能是神，身披霞帔也不过是裹布遮羞。”
“不为名利，不为万世敬仰，不为居于人上，为何还要生？”萧进又问。
“人于世若只为名利，她便不会放过你。”
“她最终也没有杀我，为什么？不屑动手吗？”
“萧进，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选择，你是选择她还是选择皇权？”
“皇权！”萧进不假思索的回答。
“这就是她与你的不同。好了，我该走了。去参加我侄子的成人礼。”
“什么？侄子的成人礼？神仙便是这样俗气？”
道士浮尘一甩：“神本就源于俗世众生，根植与此，生活于此。这也是我与你的区别。”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重楼在锁妖塔外徘徊，思索怎么弄出魔剑送给转世后的飞蓬，好跟他再战。然而即使身为魔尊的他一人面对锁妖塔也极为吃力，然而一位神秘的仙人却显身出手帮了重楼，打开锁妖塔，顺利取出魔剑。不，应该说是魔剑自己飞到了那位仙人的手中。
“你是谁？竟有如此能耐？”重楼十分钦佩这位仙人，而胸中亦是燃起和他一决高下的火焰。
“因为魔剑本来就是我的。”
一场新的轮回再度展开。
他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他再次为了哥哥跳进铸剑炉。这一次，他没有再袖手旁观。他以重楼的名义重铸了魔剑。只有当世记忆的蓝葵幸福地与景天生活在一起，而红葵却仿佛想起了什么。
红葵：现在……你找到了可以保护你的人，我该离开了……
蓝葵：你……去哪里？
红葵：去找一个……可以保护我的人……
红葵：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代，等待着……
寻寻觅觅。桃花树下，她终于见到了熟悉的蓝色身影。她变身成一只松鼠，逐渐靠近他的身旁。等待千年，只为再也不会分开。
姐弟二人牵着手走上奈何桥。
“姐姐，那是什么树，那么漂亮！”
“桃树你都不认得，真笨！小心下辈子投生成猪。”
“姐姐说过不论到哪里我们都不分开。我是猪弟弟，你就是猪姐姐咯！生在一个臭猪圈里。”
“贫嘴，看我不打你。”
“这里是地府，不要胡闹。”孟婆清咳一声。
“地府，也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弟弟顺着桥上的栏杆，看到桃林里一个身形硕大的鬼差正用手抚摸着桃树，跟树说话。

龙葵篇 七
终于爬上了山，到了道观门口，龙葵轻叩门，一位仙童从里面出来。
“龙姑娘，你可算来了，道长正在前厅讲经，请随我去后院等候。”
这道观的后堂，亭台楼阁布置得倒格外精致，尤其假山怪石更是颇有意境，在潺潺水流映衬下俨然就是江南的小院。看到那假山，龙葵仿佛看到淋湿的自己躲在那石洞里，神情一阵恍惚。
“那个院子？”龙葵用手指了指前面的一座院，满园的山椿十分繁茂把窗子都遮挡了，也不是这主人是故意的还是实在慵懒不知修剪。
“那是道长的居所。”小童回答，“道长极爱那山椿，不许我们剪呢。”
“与昆仑山上的山椿一样呢。”龙葵喃喃道，继而被自己吓到。
“为何我总想着昆仑山，我又没去过。”龙葵自嘲。那小童也不管她自言自语，自顾着带路。
那小童将龙葵带到一处院落，门口有棵百年大松巍峨不已。
“这是姑娘以前的居所，道长每日派人打扫，您看看可跟您离去时的模样一样？”
龙葵的脑中仿佛出现自己亲手栽下一株小树，戏说百年之后可以变成松鼠爬上去。
“姑娘请里面稍后，道长随后就来。”那小童将龙葵引到这里便走了。
屋内的陈设果然跟龙葵的喜好一致。
“难道我真的曾经住在这？”
像每一个爱美的女子一样，龙葵走到衣橱那里，打开柜子，里面的衣服都很合身，龙葵鬼使神差地拿出她第一次变成人形时穿的那件红色长裙，那还是裹赋送给她的。
这时，那奇妙的琴声又响了。
“说是让我在这等，他倒先回去了。”龙葵气不过，私自离了院子，来到刚才那长满山椿的院子。
结果那屋子里却没有一个人。
琴在自己弹奏。
“我是琴灵，蓝衣。”那琴居然说话了。
龙葵自己是鬼，自然不怕她，却也吓了一跳。
“龙姑娘，今日现身只有一事恳求。”
“你说。”
“既是有缘再见，就不要再错过了。”
“你说什么？我不懂。”
“那边的书柜，第二排右侧最里面有一副卷轴，你把它打开。”
“我初到此地，怎可私自翻阅他人物品。”
“不要紧，那件东西是你的。”
龙葵从右面试图拿出卷轴，却拉不出来。
“从左边拿，那里施了咒语，从右边取不出。”
“为何要在书柜里施咒，怕人偷不成。”
龙葵按照琴灵的指示终于取出了卷轴。
“那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琴灵话音未落，龙葵已然明了为何这卷轴要被藏起了。因为她打开了卷轴，上面是一副画，画的是龙葵，穿的就是刚刚那件裹赋送她的裙子。
门口处衣袂飘决，慕容紫英身着白色长袍白色大氅推门而入。
“龙葵。”
“紫英。”
一滴泪落在了卷轴之上。

龙葵篇 八
从指间触屏到剑身的一刻起，他与她的命运便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将他们分离。生与死，仙与鬼，天条大道还是地狱鬼契，错过的时空，错过的身份，都可以去等待。
那一日，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抹去我们的初次相见，你明知会伤害到自己还是要将我留在身边，为我净化那狰狞的妖魔狰狞的命运。你净化的不止是剑，是魔，也净化着我执着的心。
那一日，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抹去每一个玉虚峰顶你挥剑，我起舞的身影。洁白的雪，蓝色的你，黑暗的我。
那一日，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抹去每一个操劳的深夜，我偷偷望着你的眼，抹去了我满眼的泪。
那一日，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抹去同门墓葬前你悲伤的箫音，抹去背后无言安慰的我。
那一日，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抹去我初次变成人形时你惊讶的眼，温柔的脸。
那一日，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我不怕死，却害怕离开你。
那一日，你解除了我们的誓约。那一日，你宣称不再是魔剑的主人。那一日，你绝情地将我投入锁妖塔再无回头。那一日，你也消除了我所有关于你的记忆。
一滴泪滴在了卷轴上，卷轴上红衣女子翩然起舞，栩栩如生。画中承载的是无尽的思念。
“紫英，你为何这样对我？让我忘记你，你却独自回忆。”

龙葵篇 九
“为什么？”龙葵哭着扑进慕容紫英的怀中，半响感觉脖颈处一丝冰滑，那是丝绸柔软而寒冷的质感摩擦着她细嫩的肌肤。慕容紫英的广袖正环着她的背，将她整个罩在大氅里。
“阿嚏”龙葵打了个喷嚏。不知哪里来的一件斗篷又被披在了龙葵身上。
“你还是那样温柔。”龙葵心想却没有说出声。
“进屋说吧，外面冷。”紫英说。
慕容紫英为龙葵沏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杯子中心有个漩涡，上面有几片花瓣在旋转。
龙葵用袖口遮住脸浅尝了一口，有点甜。
“不像是你的风格。”龙葵说。
“璇玑喜欢这样泡茶。”慕容紫英淡淡说道。
龙葵皱起眉，偷偷瞅着慕容紫英，眉毛舒展，神态安详，没有异样。提到璇玑这个名字，他居然已经可以云淡风轻了。
“程姑娘她，很可怜。”龙葵喃喃道。
“其实能够和心爱的人相依相守，也是一种幸福。”慕容紫英忽然说。
“什么？”龙葵有些摸不清头脑。
“你上山时看到的那些桃树，那是璇玑和神荼的魂魄化成的。”
“蔡神荼也……”
“说来话长了，你怎么样？”
“我……”龙葵双手捧着茶杯的把手，用食指使劲按着，泯了泯嘴唇。“我以为见到哥哥就好了，可是事实却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景天对你不好吗？”慕容紫英温柔地问到。
“没有没有！”龙葵连忙摇头，“哥哥对我很好。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龙葵低着头，目光凝聚在自己的手指上：“我知道他是龙阳，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的性子也还跟以前一样倔强，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龙葵想着景天的事，嘴角不自觉的笑了笑：“唐雪见，我真的很讨厌她，讨厌哥哥对她好，我妒忌，我想要独享哥哥，我想这就是爱，可是似乎又不全是。我知道雪见是哥哥的朋友，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哥哥很开心，我渴望看到他快乐的样子，就如我希望看到你幸福……”龙葵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你怎么样？我感觉到很强大的仙气，你已经升仙了吗？恭喜你，毕生的追求终于实现了。”
“其实，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难的事是怀揣责任活下去。而我现在获得了永恒的生命……”
“人生真的好复杂啊。好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就变成一只松鼠躺在你的腿上，感受你的触摸。”
“龙葵，我%”
“我知道，你已经是仙，而我是鬼，我们不可能，我不会拖累你，你也不用再抹除我的记忆。我就当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吧。我该回去了，哥哥在等我。”
“我送你。”
“不用。”
景天众人慌乱从海里把龙葵捞了上来，也不知她是怎么了，径直走向船头着魔一样的栽下去。
“小葵，小葵你没事吧？吓死我了。”龙葵一醒来就看到了景天欣喜若狂的脸。
“真的是场梦吗？”龙葵问自己，那一切都那么真实。
带着没有寻到仙人的遗憾，船开始返航，龙葵似乎又听见了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古琴声。
桃林中，慕容紫英独自抚琴，无人伴舞。
“李老前辈，您又多管闲事了。”慕容紫英正色说到。
“这可不能怪我，这是神龙的主意，不过又见到龙葵不错吧，你心里其实很惦念她对吗？”
慕容紫英却没有正面回答：“李老前辈，预言镜中的一切都会变成现实吗？如果是这样，龙葵终是难逃一死，再次葬身铸剑炉中吗？”
“预言镜不可能有差错，它所映画的就是将要发生的未来，是人鬼神都不能摆脱的命运。”李济琛回答。
“命运吗？”
“不过也不一定”李济深摸了摸鼻子，“根据预言镜你早就该死了，不过有个丫头救了你的命，改变了历史，改变了命运。”
“也就是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你要救龙葵？你知道改变命运的代价是沉重的，你要三思……”李济琛刚要唠叨，紫英背起漪澜琴化作一阵烟消失了踪影。
“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以为你百年成仙了不起啊，我还比你多活了50年！一点不知道尊老。”李济琛急的跳起来。
“你就别在那里为老不尊了，年轻人的情劫，总是要经历的。慕容紫英与龙葵的缘分很深啊。”空中忽传声音。
“神龙，你又偷窥我的想法！你答应过不随便窥视我的想法！”
“我没随便，我是很认真的在窥视。紫英的心里想了很多，也想的很周全，你不用为他担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神龙说：“看来你的预言镜又要不准了。”

昏暗的烛光下，一面粗糙的镜子映出苍白的长发和一张与这银发不相称的俊逸的脸。
“贤侄，你又在看龙葵，别看了，看了也就那么回事。”屋子的西侧角落里，李济琛正盘腿坐在板凳上鼓捣他磨了水泡的脚。
镜子闪烁着点点烛光。
“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李济琛忽然沉下嗓子说，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万籁俱寂。“一切已成定局。”李济琛又补充了一句。
“果然没有办法了吗？”慕容紫英问到。“看着亲人一个个从身边离去而无能为力，无所适从。”
“我看你是无法释怀。你兄长和兄长的儿子也去了好些年了。”李济琛放下自己磨了泡的脚，掰手指头算起来，可年头实在太久了，早已经算不过来。
曾经，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高金棠的儿子高雨成了亲，不久金棠就有了孙子，慕容紫英也晋升为爷爷辈分，一家人虽然不住在一起，却彼此牵挂关心，日子也其乐融融。然而好景不长，红杉和青荷相继离世，因为她们一直没有再嫁，膝下无子，所以也就没了后代。高金棠逝世后恢复了慕容姓，葬在慕容承的墓旁，高雨每年都坚持祭拜，直到六十高龄的时候高雨也去世了。随后是高雨的儿子，儿子的儿子……直到，又剩下慕容紫英一个人了。
“我媳妇……”李济琛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难掩悲恸“还有我的女儿。她们去的时候，我也很伤心，我想跟她们一起死了算了，可我活了，一直活到现在。人啊，总想着长寿，扁鹊华佗都没能明白，始皇帝派了童男童女出海也没能明白，可我这个无牵无挂，什么都没有的糟老头子却升了仙。我升了仙，可我能干嘛呢，每天砍砍柴，修修我的破房子，尝尝草药，有毒我也死不了，我就这么活着。与神龙一样，除了拿着这镜子偷窥人间众生百态，真就没什么可做的。”李济琛站起来，走到慕容紫英身后拍了拍他的后背。“我也去看过女儿的转世，开始的几年，心里啊的确有个盼头，可时间久了我才明白，我是局外人。我早就没有妻子没有女儿，没有家了。我就是个孤独的糟老头子，连犯了天规天帝都懒得派人来找我。”
镜子里的慕容紫英还是铁青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你可以救龙葵。只要你放弃仙身，与她成亲。这个规矩是天帝也改变不了的，仙的姻缘会使双方都变成凡人。就像那个傻鬼差那样……”李济琛说，提及蔡神荼难免还是唏嘘不已。
“但是，你只能救她这一世。下一世，你和她都变成了凡人，是即使擦身而过都不会认识对方的凡人，更也许，下一世你是猫，她是狗，那么你所做的牺牲到底意义何在呢？程二丫的确救了你，可她害死了自己的亲姐姐和最爱的弟弟，蔡神荼也的确救了程二丫，可最后呢？他们两个还不是永远消失在这世界上，连魂魄都没有剩下。”李济琛接着说。
“谢谢前辈的好意，紫英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失礼了。”慕容紫英说毕，化作白烟而去。
桃林中，冷风吹散的花瓣打在脸上，其实是很疼的，同样的景色有时是美的有时却又是哀怨的。
“蔡神荼，你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做出那样的选择呢？”慕容紫英抚摸着桃树，心里疑问，可是并不会有任何人回答。又有几片花瓣打到脸上，慕容紫英用袖子遮住脸将花瓣打落，手心处却遗漏了三片，居然弯弯的形成眉毛嘴巴的笑脸模样。
“哥哥他应该是幸福的吧。”慕容紫英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阴影下面。
“忘了变小了。”蔡郁垒变换成与慕容紫英等高的身形走近。
“三百年了，日子过的可真快。”蔡郁垒说。
“蔡将军。”慕容紫英连忙搭手施礼。
“我哥的事，说起来源头在你。”蔡郁垒忽对慕容紫英说。
“是慕容紫英愧对二位。”慕容紫英低下头。
“不用板着脸，我也没怪你，这是哥的选择。”蔡郁垒说：“三百年了，桃木鬼树千年转生一次，不知道千年过后，我还在不在。人家死了亲人，有尸体有坟墓有碑刻，就算什么都没有的还有衣冠冢有灵牌，总是个念想，可哥和嫂子连一魂一魄都没有剩下……我整天守着这破树，可它会说话吗？它听得懂吗？它能把哥和嫂子的魂还回来吗……慕容紫英，我想问你件事。”
“请讲。”
“你手里有神镜，知道过去未来，那你告诉我，地府有我们这些鬼差之前是什么样的？之前的鬼差都哪里去了？人们怕死，是因为死后变成鬼要受审判受苦头，可我已经是鬼差了，所以鬼差就要没有感情的存在下去，永恒吗？如果永恒，那我来到地府之前的鬼差呢？到哪里去了呢？”
“蔡兄。”
“嫂子，你徒弟，她曾经说过，她想上天面对面的问天帝，到底天帝有没有魂魄，她想抽了龙筋看一看，到底龙有没有魂魄。那你告诉我，有吗？”
“有。”慕容紫英斩钉截铁地回答。
蔡郁垒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那鬼木也有魂吗？”蔡郁垒问。
“世间万物皆有魂，鬼木的魂就是蔡神荼。”
“你胡说，哥哥和嫂子的魂被这树吃掉了，消亡了。”
“他们只是变成了树，变成了花，变成了灵。”慕容紫英说。
“不管变成了什么，我羡慕哥，羡慕嫂子，羡慕他们可以在一起……我劝过哥，可他不听，他说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天可以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想，哥抱着嫂子入洞房的时候一定很满足。而我活着，看似永恒的生命，永恒地孤独地存在这个世上。果然神是不能有感情的，因为只要有了感情一定做不到永恒。”
“你看，他们在笑。”慕容紫英摊开手掌，露出了桃花瓣形成的笑脸。
一日，重楼扛着比片刀还大的紫色仿真魔剑来找慕容紫英。
“慕容紫英，你让本尊做的事，本尊已经做到了。现在，可以比试了吗？”重楼做梦都想和慕容紫英一较高下。
“好。”慕容紫英欣然应允。
“龙葵，你愿意与我重新订立契约吗？只是这一次不是主仆，不是永远，而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