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什么?”他突然站了起来把照片轻轻地摆放在书桌面上,背靠着落地玻璃窗画,
拔挺着身穿贵气修身西装的硕长身材,仰望一眼又回复到他如常的那种淡远疏离,他脸上表情似乎也很平静,只是盯盯地看着我。
我也倏地站了起来,把厚重的相册也搁放在书桌上,对上他的双眼:“你们的感情很好,对吧?”。
我忍不住又瞄了一眼照片上的日期,1995年。
十几年前,那是多青涩美好,记人怀念的时光啊!
这样的时光我曾经也有,也有过……可我却没留下一张当年与萧山的照片,那些照片连同记忆早已经通通铅华洗尽并褪灭。
莫绍谦竟是个如此长情念旧的男人……
他眉头微皱,唇角的弧度显示他对我此刻心底绕乱的思想并不太高兴。
他沉思了会说:“她跟我一起长大,小时候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或许还多过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
接着又苦笑了声:“以前我总喜欢欺负戏弄她,可她却好象都不会生气,总是静静地笑着跟在我身后头,永远是那么的乖巧可爱。”他眼神里透着追忆的光芒,乌黑的瞳眸也闪亮着,有思念,有美好,也带着哀愁。
可他说出来的话让我震惊得冲口而出:“她是你妹妹?”一起长大?可从来没人得知他有个妹妹?
而且她姓林。
“是表妹,3岁时姑妈抱养回来的女儿,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
“姑妈?是我们举办婚礼时本来说要回来参加的那个姑妈吗?”原来真是姑妈的女儿,或许袁利峰也不知小颖原来是抱养回来的。这当中也是有原因的吧?难道是姑妈自己没有生育?
这些在之前我真没了解过,也没人提起过。
绍谦接着说:“自从小颖离世后,姑妈一直守护在国外小颖得病后独自隐居直至离世的小岛,再没有回来国内。”他眼睛里满是悲伤,飘出是内心里再也藏隐不住的痛苦。
后来,一次跟绍谦去探望姑妈,姑妈跟我讲述了小颖去世那段日子,她老泪纵横,不论过去多少年,儿女生命的终结都是父母永生不能磨灭的悲痛。
小颖尽管不是亲生,但一家人视若已出,受尽呵护及厚爱,她也一直懂事,孝顺有礼,样样优秀出色,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可惜这样灿烂如花的生命,最终抵敌不过病魔的摧毁,并伴随着感情的愦憾及打击离去。
在自己得病并确诊后,为免除家人的担心和忧虑,瞒骗着家人说在国外游历考察,实质是上是自己一人在西方群岛这个风景优美,生活惬意但并不知名的小国居住了下来,直到预见生命终结时刻才告知了父母,那已是最后一次入院。
我不知她当时选择了这样居隐的方式做了多少的思想挣扎,付出了多大的勇气,在那样的身体状况下是何等的艰辛和痛苦,但这种看似牺牲、独自忍受着的方式做对吗?对身边至亲造成的伤痛就是最轻?
虽然同样无能为力,同样绝望,但至少给了机会亲人尽了最后的努力和争取了最多的时间在生命的终终时刻陪其左右,至少在时间上可将愦憾减至最低。
婆婆当年也是得病做着手术却告知大家去了德国,多年来强忍着病魔的折磨着也不告诉自己唯一的儿子,到儿子得知实情时已是人生中最后的终结,一切已来不及,伤痛接受得是那么突然和悲戚,还来不及多作陪伴,来不及倾诉,来不及怀念就已芳颜永逝……
我永远记得守候在婆婆蒋教授病床前,绍谦眼神里看着自己至爱的亲人即将陨落消失的怨怼、伤痛、恐惧和紧握我手心再已抑止不住悲恸的眼泪。
婆婆出殡那一天,我走进他房间,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小角,沉暗的光线照影着他坐在床边孤寂悲伤的背影,床上摊着婆婆生前给他买的那件白色条纹衬衫,我静静地靠近并在床边坐了下来,我伸出双手拉起他那冰冷的手,试图向他传递着一丝温暖减少那一分的孤独和无助,可他的手始终没有什么温度。
我已看不到他的眼泪,只有那漠然空洞的眼神,我看着他漠然地穿上衫衣换好礼服,陪同着他一起前往火葬场,室外天空灰霾阴沉,雨丝夹杂着雪花绵绵地飘落着,此前下了一场大雪地面正堆着厚垲的积雪并隔着朦朦的水汽,感觉车窗外的景物全都被笼罩在阴暗的雨雾中。
他坐在车上始终一言不发,目光就如瑟瑟灰朦的天色一样阴沉迷离。
葬礼上,我一直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就象我此前卑微的身份一样畏缩在最阴暗不被人察觉,不被人发现的视线远远地看着他,静静地、窃窃地看着他。
看着他漠然地完成整个出殡仪式,漠然地回应着参加殡礼来宾们的慰问,礼节有度,但不带任何神色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他茫然的眼神停留得最多的是那黑色的相框,婆婆蒋教授温润慈祥的笑容。他对所有的事物象是充耳未闻,象是失去了知觉,失去了意识,一切是那么的淡然麻木。
看着他漠然地与蒋教授的学术好友、学院领导、学生,以及生意上的名流政要一一握手回礼,表情庄严肃穆。
也看到了他与慕长河既是亲家又是仇人双重身份之下的惺惺作态,和慕咏飞站在他身边那非主非宾的尴尬和凄怨的眼神。
而我更看到了他那空洞眼神背后的悲凉、绝望和心死……
整个天地已轰然崩塌,世上再没有亲人与你分享这余载的时光,分享余载的记忆,幸福亦已远离并一同埋葬。
这种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已永远离开自己的痛和眼神我太熟悉了……
葬礼结束后,在丁管家的示意下我原本想跟他们的车回去那边看还有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一同走到车门边,他突然停怔了下来,眼神幽深迷离地看了我一眼说:“妈妈已走了,你不必再来了!”说完已上车关上车门离开。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心也剧撞地一阵疼痛。
心里是一阵阵的落空和难受。
与他再无交集,我应该高兴、开怀,可我并没有,而是一阵阵的失落和难过,为蒋教授离世的难过,为绍谦痛失亲人难过……或是为自己与这个男人再无交集的唏嘘和难过……
现在回想起竟觉得分明不了当时的情愫,或早于那时他已深深地烙印入我心中……
姑妈说,绍谦赶过去后有三天都不曾说过一句话,每天都会到小颖的墓前看她一会,呆了十天才回国。
看着绍谦悲痛的双眼,我靠近并将脸深深地埋进他胸膛,双手紧紧地环在他腰间。
我不想再问了,更不想再勾起他悲伤的回忆,我只想这样静静地依及他,靠着他。仿佛这样能让他将自己的伤痛传递和转移开来,能让他填平那愦憾和悲伤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