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神龙架 　　 去神龙架从一开始就是个极大的错误。后来的事实证明《荒野求生》的剧组选择的是地质结构更为简单的云南而不是复杂危险的神龙架。但当时的我们并不清楚，带着美好的憧憬和莫大的决心很傻很天真地就踏上了去湖北的路。
　　　

　　 冒着生命的危险抵达开阔地，还没来得喘口气，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我们原以为茂密的树林里寻找引火物是信手拈来，没想到神龙架气候湿润，夜晚的湿度更大，捡到的枯叶全不能用，而用刀刨树干，刨到很深，才能露出干燥的芯来。我急了，这样下去非冻死不可，我身上可只穿了四件单衣！我突然想起生存指南里的一个方法，赶紧让他们停下来，改用砍刀劈枝干，然后用剥刀刮掉树皮，只要在这些半干的原木上浇上煤油，火苗就会燃起来，等燃起来，就可以烤干其他的湿木头了。大伍他们听到这个建议立马着手就干，费了一个多小时的功夫砍了足够烧一夜的枝条，然后剥出两根来。引火的时候出了状况，打火机由于海拔太高怎么也打不着，而打火石打出的火苗又无法引燃含有水分的木屑。正当大家一筹莫展之际，大伍掏出了一个避孕套。我们以为他兴致来了要干那个事情，都吓得目瞪口呆，谁知他把套子在煤油里浸了浸，然后用打火石一擦，居然着了。避孕套是最好的引火物，大伍神气活现地对我们说。
　　 火升起来后，搭帐篷就简单了。我们的帐篷一共两顶。大伍，岚，Marco和“小美”睡一顶。明子，Alex和我睡另外一顶。我们在地上铺上防潮垫，再在帐篷外面洒上煤油和驱蚊剂，就铺上睡袋开始休息了。每个人都有一个睡袋除了Alex，这个可怜的脑残畏畏缩缩地靠在火堆边上，冻得牙齿咯咯打战。
　　 “Alex”我叫她“进来睡”
　　 “我，我，在火边，不，不冷”
　　 晕，都冻成结巴了还嘴硬呢！
　　 “进来吧，我可不想明天给你收尸”
　　 过了一会，外面窸窸窣窣地动起来，然后我看见Alex掀开帐篷探进头来。她显得特别纠结，身子留在外面进退维谷。
　　 “要不你跟我睡吧”明子朝她招招手。
　　 Alex立马把头缩回去了。

　 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脑子已经死了。等待死亡原来是这种滋味。我的瞳孔在一圈圈地放大。我知道我活不下来了，我攀不过去，我做不到。我的手臂已经麻木起来，顶多再有三分钟，我就会坚持不住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我闭上了眼睛，我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那轻微的鼻息是多么悦耳啊。此刻，我明白了生命的意义，不是爱情，不是事业，不是理想，不是家庭，甚至不是快乐。它就是活着，纯粹的活着，感受微风轻拂在脸上，聆听早上第一声虫鸣，在落日的余晖中逐浪，走在夏日城市的街头仰望星空。。。原来，生命从头到尾是一支独舞曲，不管有多少人为你伴舞，曲终人散场只剩你一人在舞台上。我闻到脖子上的血腥味，那是划出的伤口渗出的新鲜血液。我从来没觉得血这么好闻，充满能量生机盎然！我要活！我听见自己在漆黑的悬崖边大声喊，我要活！！！然后，我看见自己咬紧了牙朝那块岩石伸出脚去。。。。。
　　 到今天我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当我手指磨破伤痕累累地爬上去时，我嚎啕大哭了一场。我知道今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去寻死了。我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国家献出我的生命。大伍说，这趟探险会改变我的人生观，他说对了。
　　 天空出现鱼肚白的时候，我终于顺着烟火的方向步履蹒跚精疲力竭地走回了营地。我大叫Alex的名字，Marco跑了出来。他一见到我如同见到鬼一样，惊讶得足有一分钟没说话。我问他Alex呢？他和大伍找你去了。啥？Alex找我去了？对啊，找了整整一夜！到现在还没回来。Alex。。。。
　　 “快来人！”


　 “vivi！！”
　　 这一声近在跟前了，fine！我转过头装出刚看到她的样子“小美！”
　　 “你跑到哪里去了！”小美一把拽住我，拽得死死的，拽得我一挣扎肩膀就得脱臼。
　　 “我出去玩了”我尽量显得很自然地回答。
　　 “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还有手！谁弄的！”
　　小美高分贝的尖音引得四周纷纷侧目，我的脸刷的红了，咬着嘴唇瞪她一眼，她回馈给我一个“快说！”的强制性眼神。
　　 “没人弄”我听见自己小声地嘟囔“我从山上滚下来摔的”
　　 “什么！”
　　 SHIT！该死的小美！她一定要让我当众出丑吗？！
　　 “微微和我们几个朋友去神农架爬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没大碍的”
　　 Alex温和地对小美解释道。
　　 小美这才发现我身边还站了一个Alex。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我和Alex身上飞速扫了三圈，然后手松开了。
　　 “疼不疼，擦过药没有，不好抹红药水的要留疤的晓得伐，还伤到哪儿了？”
　　 小美柔柔的声音，柔柔的眼神像一记闷拳打在我心上。我听见喉咙咕咕作响，赶紧侧过眼不去瞧她。
　　 “小美很担心你呢，整天念着你觉都睡不着”
　　 Angle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边笑着对我说一边伸出手勾住了小美的胳膊。小美有些尴尬地推开了，但从她的表情我可以断定，这绝不是她们第一次这么亲密。我的嘴角抽了抽，我想回家了。
　　 “vivi！Marco在叫你”Alex对我说。
　　 我抬起头，果然，Marco站在舞池中央冲我招手呢。此刻，舞曲已经停了，所有人站成一个圈将舞池围起来。他们要玩什么游戏吗？我迷惑不解地走过去，Marco递给我一叠卡片。
　　 “vivi，Game Time！，please show everybody how to play this game！”
　　 晕！让我去做演示啊！Marco这个家伙也真是的，自从我教会他玩 “猜词语”后，他每次聚会必玩，腻不腻啊？
　　 “choose your partner”
　　 “Alex”
　　 Alex一脸红光的走上来了。我看到小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Now ，请选择类别”
　　 “杂货”
　　 这是我最爱猜的。于是开始。
　　 海飞丝洗发露。
　　 哟，他们还增加难度了嘛，连牌子都要猜出来。
　　 “用于头发的，会起泡沫，让头发变干净，郑伊健是它的品牌代言”
　　 “。。。。啫喱水”
　　 “会起泡沫”
　　 “啫喱是会起泡沫啊”
　　。。。。。。。
　　 Pass
　　 佳洁士牙膏
　　 “用于清洁牙齿的，是一个非常大众化的品牌”
　　 “三笑牙刷”
　　 “软的”
　　 “三笑牙刷很软啊”
　　 Pass
　　 周围一阵哄笑。
　　 “vivi，还是换你的老拍档吧”Marco朝小美扬扬手。
　　 不会吧，她真上来了。
　　 Alex冲我抱歉的笑笑，退到了一边。
　　 “那么，来咯”我对小美说。
　　 我看见她扬了扬嘴角。

“你每天洗澡用的”
　　 “多芬沐浴乳”
　　 “去年六月一号你给我买的”
　　 “阿迪香体液”
　　 “对面超市二楼第一个货架的”
　　 “心相印纸巾”
　　 “五一打折我们买了两箱的”
　　 “王老吉凉茶”
　　 “我们家书桌左上角的”
　　 “飞利浦台灯“
　　 “我们在国外网站代购的”
　　 “倩碧黄油”
　　 “你总说碱太重用起来伤皮肤的”
　　 “碧柔洗面奶“
　　 “我第一次在东方购物买的”
　　 “双立人刀具”
　　 “买十四个一共998块的”
　　 “乐扣乐扣真空盒”
　　 “我在卓越网上给你买的迟了一周才送过来的”
　　 “强生美瞳”
　　 “Dazzy强力推荐的”
　　 “参天眼药水”
　　。。。。。。。。。。。。。。。。。。。。。。。。。
　　 十分钟，80张卡片悉数答完，无一出错。
　　 “这对儿败家娘们”
　　 后面有个东北人粗犷地喊了一嗓子，大家爆笑起来。
　　 我和小美在隔着一米的距离里对望着。她微蹙眉头地凝视着我，我故作镇定地回看着她
　　 做完游戏，我突然感觉好累，我们回去吧，我跟Alex说。Alex点点头，跟着我走出了房间。
　　 “vivi”
　　 小美在后面叫住我。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不！”她突然冲上来从后面抱住我“我再不会让你走了！“
　　 “小美，别这样”我试着去掰她的手，但一触碰到她的手指，我就 像被点了穴怎么也动不了了。
　　“vivi，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是这么过来的！”
　　 “你不是，有Angle吗？”
　　 一股暗火在我胸膛里慢慢烧起来。
　　 “我跟她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她知道你每晚睡不着？”
　　 “我——”
　　 “你不用解释，解释等于掩饰，那盘CD你已经收到了吧，不用我再多说了”
　　 “不！我不信！”
　　 小美的喊叫带着撕心的哭声，震得我的心都快碎了，****! 就那让它碎得彻彻底底的吧！我猛地挣脱开她的手，抓过Alex，吻上她的唇。
　　 “现在你相信了吧！我不再是你的了！我的身体我的心都不再是你的了！我们早在6月16号11点57分34秒就完了，永远地完了！”
　　 我拽上呆若木鸡的Alex夺路狂奔，我拼死了命地往前跑，不敢回头看，因为我知道，一旦我回过头，我就再也跑不了了，而我，已然无路可退。
（二十八）她不是LES 坐在Alex的车上，我一路无话。窗外的上海仍旧是十点钟的熙熙攘攘，在南北高架上穿行，掠过的是绵延不尽的繁华。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该多好，一直开下去，开到什么都瞧不见的虚无的黑暗，然后把自己浸进去，就像浸泡菜一样。。。。。。
“vivi”

我听见Alex在叫我，但我不想理她。
“如果真的这么舍不得，就回去吧，等到你真的对她死心了再回来找我，我会一直等你”
沉默。
“vivi，我不想你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
“Alex”我转过头“那你也别勉强自己说这样的话，我要是答应了，你要后悔的”
Alex的脸因为惊讶猛地抽了抽，她的嘴忽地张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学心理学的，remember？”
Alex不响了。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窗外掠过一片霓虹。
。。。。。。。。。。。。。。。。。。。。。。。。。。。。。。。。。。。。。。。。。
回到Alex的宿舍，我感觉身上有点不对劲，到底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诡异得很。我放下包，走到冰箱去取酸奶，手一握到把手立刻一声尖叫跳起来，Alex闻声跑进来，一迭声地问我怎么了，我张大嘴看着她一句话也讲不出，让我怎么开口呢，难道要我告诉她小美在拉我么？但事实上，我确实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小美的手环在我的腰上，她微热的鼻息润湿了我耳根的绒毛，我往后一转身她就消失了，但当我朝前走，她又抱上来依偎在我身上。
我没事。我咧开嘴对Alex笑笑，她担心地看了我一阵儿然后洗澡去了。于是坐下来，坐下来小美就抱不了了。我靠在沙发上放心地看电视，呀，今天有《康熙来了》耶！不会吧，又是SHE，这都是她们第几回来康熙了？第五回。对，第五回。小美！你什么时候坐在我旁边的！还吃我的爆米花！小S今天的发型好烂哦。什么？你不觉得吗？呃，对啊，是超烂的。喂，你坐过去点好伐。。。。“vivi，去洗澡咯”，Alex叫我了。我把爆米花递给她，站起身走向淋浴间，哎，她又跟上来了。喂！你不要看我洗澡好伐？又不是没看过。那你放开我，你抱着我我怎么洗。我帮你洗。我不要你帮我洗。我就要帮你洗。我就不要你帮我洗。我就就要帮你洗。我就就不要你帮我洗。我就就就要帮你洗。我就就就不要你帮我洗！。。。。。。。。。
“vivi，你在跟谁说话？你没事吧？！”
我猛地一震，小美消失了。我低头看看自己被捏得发红的右手臂，那上面深陷的四道痕是我左手的指印。
那一夜，小美再也没有出现，我一直在等她，等到东方发白，我的眼皮打起架来，我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在梦里我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来。
谁啊？这么早打电话！
迷迷糊糊地按下接听键，五秒钟后，我诈尸一样弹起来：
“小美怎么了！”
我的反应会这么剧烈是因为Angle在跟我讲“小美出事了”的时候哭个不停。我特别烦人在讲“出事”的时候哭，这一哭把程序全打乱了，直接跳到葬礼了。
“她，她昨晚喝了好多好多酒，我怎么拉也拉不住，喝得胃都出血了！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给她输了液，本来好点了，凌晨四点她回到家又开始喝，不要命似地！”
电话那头，Angle上气不接下气又哭开了。
“你把酒瓶给她摔了！”
我听见自己火急火燎地喊起来。
“我根本没法靠近她，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死也不开！”
我猛地一顿。Angle住在小美家里？
“你过来劝劝她吧！她只听你的！”
沉默。
“算我求你了！她真的不能再喝了！要出事的！”
“我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好好照顾她吧”我听见自己冷冷地说。
“她不要我照顾！”
“怎么会呢，你不是她女朋友么？”我的声音酸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十秒。
“哎”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不是她女朋友，我很希望我是，但我不是。我对于她只是一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好朋友？好朋友会睡在一起么？”
话一出口我立刻后悔，但一言既出驷马也难追了。
“我们没有睡一起啊” Angle有些意外地说“你走后小美每天茶饭不思，经常一饿就是好几顿，我怕她身体垮掉所以就每天晚上给她送饭过来。我从来没有在这里过过夜。
“那，她、干嘛跟你那么亲密”我听见自己小声地嘟囔道。
电话那头再一次沉默。这一次是一分钟。
“因为她不是LES”
“什么！”我的叫声把自己吓一哆嗦。
“她不是LES” Angle无力地重复一遍，“我知道这样说很滑稽，但，这是事实。最开始她让我牵她手抱她胳膊的时候，我感觉好开心，以为她接受我了，可不久我发现她跟所有的女性朋友都这样，经常搂搂抱抱在一起，这种身体的接触在她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闺蜜动作，永远也跑不出友情的边儿。我曾经问她有没有可能和我交往，她说除非你是男的。你知道吗小美跟女生不来电，她看到女生接吻的照片会反感，所以我敢肯定地说：她，绝对不是LES”
“可是——”

　 “Alex闹到你单位了吗？”
　　 “不是，我跟Alex在吃饭的地方说分手的事儿，正好Tracy和Catherine坐我后面，她们全听见了，现在她们一定认为我是一个抽烟喝酒逛夜店生活无比混乱的同性恋！”
　　 小美眯起疑惑的眼睛打量我“宝贝，你喝酒抽烟逛夜店？”她白眼乱翻“怎么不叫上我呢？”
　　。。。。。。。。。。。。。。。。。。。。。。。
　　 我大概花了一个小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小美。当最终弄清楚后，她托着脑袋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就拍着掌笑起来。
　　 “宝贝，不要担心！据我多年的经验分析，office gossip基本上分为三类，一是个人隐私，比如三围的尺寸，银行的存款，家族的背景以及交往的对象等等。二是同事关系，比如Tommy巴结上级孤立群众啊，Michigan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啊等等。三是明显八卦。这三种类型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轻松不负责任。你有没有听到office gossip里面讨论同事强奸杀人吸毒的？这些东西讲出来问题可就大了。所以gossip一定是轻松的，严肃的那叫secret，而“同性恋”就是一个secret。所以我断定她们肯定不会讲，讲出来对她们一点好处也没有嘛！同性恋又不犯法，她们犯不着跟你明刀明枪的对干，除非你们工作上有严重冲突。。。宝贝，你跟她们没有冲突吧？”
　　 “没吧”我想了想“Tracy跟我关系一向铁，至于Catherine，她跟我差着一级应该没资格跟我竞争晋升机会啊，所以我是安全的对吗？”
　　 “没错！”小美开心地喝了一声“周一上班你大大方方地去，千万别故意讨好她们也别跟她们解释，这世上弄巧成拙的事太多了，你不要傻，从前怎么跟她们相处还怎么相处，理直气壮的，在工作上尽量干好一点，不要给人家留下话柄，有什么好处不显山不露水地多照顾她们，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有十分做五分是不够的，做十分却又盈满而亏了，拿捏火候最重要，而火候就是一个可进可退的距离，明白了吗？vivi？vivi？哎，每次我一讲道理你就睡着。。。。。”
　　 我是一个不信教的人，但在周一去上班的路上我却把所有宗教的领袖都请出来挨个膜拜了一遍。在念完四十九遍“阿弥陀佛”，八十二遍“上帝保佑”，一千零一遍“我的神啊”之后，我终于迈着勇敢而自信的步伐在公司门口原地踏步起来。Ok，我知道往前走，向前向前向前！呃。。公司怎么越来越远了。。。好吧，走反了。。。。
　　 “vivi，你在干嘛？”
　　 SHIT！是Tracy！
　　 我赶紧摆出十颗牙的笑脸，暮然想起小美的话，立刻收缩战线精简到六颗。
　　 “我在锻炼身体”
　　 我装作很自然地跟上去。Tracy的表情更自然，她甚至都没再看我一眼就自顾自地走进了电梯间。
　　 那一天的班上得波澜不惊，我并没有发现同事看我的眼神有任何异常，也照样和Tracy谈笑风生。Catherine很少来我们这个办公室，就算来也跟上厕所一样，来去匆匆。我心惊胆战地度过了八小时，等到下班的时候，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没有发生任何问题，我的心一点一点放下来。等到第三周周一八点钟去上班的时候，我的心情几乎可以说是明媚的了。然而就在那天，气氛开始变了。
　　 我最早嗅到气氛的变化是在问早安的时候。有几个同事对我爱理不理的，其他人倒是很客气，但好像太客气了一点，显得很疏远。我惴惴不安地熬到中午，像往常一样叫大家去吃饭，但他们都纷纷找理由不同我去。我一个人怏怏地走下楼去，听见前面转角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小声说着什么，然后大家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我隐隐约约听到“同性恋”三个字，立刻吓得魂不附体，顺着楼梯飞也似地仓皇逃上去。我躲在写字楼里再不敢下楼，浑身发着抖，颤颤巍巍地拨通了小美的电话。电话里，小美让我别紧张，她说我现在是惊弓之鸟最容易杯弓蛇影，切记理直气壮！她敲着桌子说，别怕有我呢！大不了咱们回家！一个月那么点薪水还不够养金鱼呢！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发个短息给我，我立马开车过来接你！这帮瘪三经营个不倒翁公司还敢欺负我家宝宝，下次贷款休想我给它放绿灯！
　

　 挂掉电话我心定多了，虽然我知道我们公司从不向HSBC贷款，我也知道就算贷款小美也无权过问，但听到小美的声音我的腰杆就硬。于是我挺着硬硬的腰杆一直坚持到了下午三点的部门会议。
　　 那天的部门会议主要是对即将出台的人事变动吹个风。对此我没什么好担心的，早在几个月以前部门主任就暗示我升职有望，我所需要做的只是保持low key。
　　 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有些不对头，怎么主任频频拿眼看Catherine，还一个劲表扬她企划做得好？混蛋！那些企划不是我加班加点做出来的吗！Catherine不过是整理了一下而已，怎么就反客为主了？！我极力压制自己沉默着，但是脸已经开始冒蒸气了。
　　 开完了会，我尾随主任进了他的办公室，还没等我开口，他便神情古怪地瞅了我一眼，这一眼瞅得我莫名的心虚了。他问我有什么事，我诺诺地说没什么事这份文件你签下字，他接过去签了，然后坐下去看他的材料不再理我。我很想问问他升职的事，我张开了口，但没听见声音，然后我看见自己转身出了办公室。
　　 那天下班的时候，Tracy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知道她想让我留下来。于是我假装写东西拖到办公室每一个人都走了，才发短信让她从卫生间进来找我。Tracy一进来，我的眼眶立刻控制不住地湿润了，因为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始终如一的“friend”的表情。She is my people，always！
　　 “vivi，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其实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便过问，但是——”
　　 “你问吧Tracy”
　　 我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准备好了。
　　 “So”Tracy开始吸气“你是lesbian吗？”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个女朋友，我们住一起”
　　 “oh！well~~~”
　　 显然我的回答超过了她的预期，Tracy顿了一下继续道：
　　 “Anyway，你必须当心Catherine，那天我跟她都听到了你的谈话，她这个人心思鬼得很，暗地里算计别人不是第一回了。这次升职按理说没她什么事，但这几个星期她一直在活动，我不清楚她具体干了什么，但也许”Tracy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她手上握的王牌就是你”
　　 “我？！”
　　 “对，只要搬倒了你，作为副手的她就能顺利上位“
　　 “那是不可能的，我的工作没有漏洞”
　　 “Yes，of course，but其他方面呢？”
　　 我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一团怒火熊熊地从丹田升起来：
　　****!!!!!!!

（三十一）
　　 “怎么可以把一个人弄死不坐牢？”我问
　　 “呃。。。扎个小人咒他”
　　 “能咒死吗？”
　　 “咒死估计不能，咒个感冒发烧偏头痛应该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呃。。。你刚搬来那会儿。。。我咒过你。。。。”
　　 “。。。。小美——!”
　　

死也不嫁给医生！什么态度！竟敢把我轰出来！我已经饱受身体的伤痛了，现在还要在我的心上插把刀！医生有什么了不起，强
x幼女分尸吃人这种事儿全是他们干的！活该他们全年穿白大褂，我再也不同情这帮家伙了！
　　 “哎哟！”
　　 怒气冲冲的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弹回来，定睛一看，明子！
　　 “vivi？”
　　 天啦！Alex！她怎么在这儿？她怎么跟明子在一起？！
　　 “你们——？”我的目光惊疑地在她们之间打来回球
　　 Alex的脸立刻红了，她腼腆地低下头去。Wait！腼腆？
　　 “我的肌肉拉伤了，Alex陪我来看看”明子大方地说
　　 仿佛这句话能解释一切似的。
　　 “你怎么了vivi？”明子反问我
　　 是啊，我怎么了？
　　 “哦”我恍然大悟“我手烫伤了，来看看”
　　 “你烫伤了？”
　　 Alex呼地抬起头，一个大步跨到我跟前捧起我的手就看。
　　 “疼不疼？”
　　 她一脸紧张地查看我的手，我发现明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不疼，没大碍”我赶紧把手抽回来，“你们看好医生了吗？”
　　 “还没呢，我先去挂号吧，你们聊着”明子说完转身走了
　　 “怎么回事？”
　　 等明子走出我的视线，我立即眯起眼睛用专业的八卦语气问Alex。
　　 “她爬山拉伤了肩膀的肌肉”Alex诺诺道
　　 “You know what I mean！”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呃。。。”Alex咬住了嘴唇，然后她说“我们在拍拖”
　　 What！Alex和明子拍拖？这真是本年度发生在我身边最大的八卦！比小美和Angle偷偷约会更劲爆！。。。。。呃，事实上我并不愿意提这件事，所以刚才你们什么也没听到。。。。
　　 “When and Why and How？”我像中了大奖一样蹦起来
　　 Alex做贼一样四处扫描一圈，然后凑到我跟前小声道“小声点”
　　 我立刻做了个消声的动作。
　　 “Alex你一定得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好上的，否则我的睡眠从此就完了”我像一样眼睛盯着别处对她咬耳朵。
　　 “聊上的，我们有共同的爱好”
　　 “Alex，你并不喜欢攀岩也不喜欢长跑更别提野外探险了”
　　 “可我喜欢诗歌”
　　

　 我顺眼望去，小美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的票根，那天看完电影我揣兜里给带回来了，我没有想过要把它们藏起来。
　　 “她是谁？”
　　 小美问得很严肃。我很不喜欢。她为什么一点娱乐八卦的精神也没有？她应该像我一样雀跃地跳起来，然后惊呼“亲爱的，瞧我发现了什么！。。。。”
　　 “Alice”我自然地说
　　 “Alice？”小美在嘴里细细地咀嚼这个名字，然后她把它吐出来“Alice是谁？”
　　 “是Angle的女朋友”
　　 “What？”小美压了半天的眉毛终于朝上扬起来，这使她看上去不至于那么凶。她今天的妆化得不太好，粉底没有完全遮盖住黑眼圈。
　　 “你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扬着眉毛梳理了半天的逻辑，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眼睛又眯起来了。
　　 “Shopping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在优衣库买+J，哦，很不幸它卖完了”
　　 小美的思路又断了，她开始翻白眼。
　　 “你们认识多久了？”她像在审犯人
　　 “两周”我像在参加智力竞赛
　　 “为什么你没跟我说起过她？”
　　 “你又没问过我”
　　 “我不知道怎么问？”
　　 答错了，扣十分。
　　 “我怕你介意她是Angle的女朋友”
　　 “你们经常单独出去吗？”
　　 “是的”
　　 “都干嘛？”
　　 “逛街”
　　 “还有呢？”
　　 “看电影”
　　 “还有呢？”
　　 “逛街”
　　 沉默。五秒。
　　 “你是和她一起去香港的？”
　　 “是的”
　　 沉默。十秒。
　　 “你们睡一个房间？”
　　 “是的”
　　 “一张床？”
　　 “两张床”
　　 沉默。三十秒。
　　 “她喜欢你吗？”
　　 “喜欢”
　　 “你喜欢她吗？”
　　 “喜欢”
　　 沉默。小美不再看我。
　　 “跟她在一起快乐吗？”
　　 “很快乐”
　　 沉默。小美一声叹息。
　　 “那跟我呢？”
　　 “我要上厕所”
　　 “你回来”
　　 小美在背后叫住我“我不问你这个了，你还记得这条裙子吗？“
　　我回过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在babydoll穿的”
　　 “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对我什么感觉？”
　　 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我当时想，我可能爱上这个女孩了”
　　 “那现在呢？”
　　 停住，我问了问自己的心：
　　 “现在我爱你”
　　 “好，你记着自己说过的话！”

“我也是学金融的，现在念博二，我男友是外科医生，我30，他34，我传张照片给你，请接收”
　　 五秒钟，深呼吸，打开，两个男人在登山时候的合影，看上去都很阳光，身材锻炼得都很棒，一个貌比潘安，一个胜似宋玉。
　　 “哪个是你啊？”
　　 “矮一点的那个是我，我178cm，他182cm”
　　 天杀的！难怪我大学遇到的都是猪头！
　　 那个下午，我和Billy聊了很多很多。我得知他和他男友在一起六年了，他们已经一起买了房子，并且养了一只叫做“LuLu”的狗。他们都是家中的独子，所以必须承担起传宗接代的重任。Billy问我介不介意生孩子，我说只要体外受精就不介意，他又问我介不介意签订婚前财产协议，我说这是应该的。Billy很满意，他说William这周五从美国开会回来，我们可以晚上见个面进一步了解一下，我说只要小美那天不加班就没问题。
　　 小美最近常常加班，而且加班到很晚才回来，一回到家就一头扎到电脑前办她的“正事”。她总有处理不完的数据分析不完的图表。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她专注地对着屏幕不停敲键盘。我们之间亲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好不容易来一回，她做了不到十分钟就累得气喘吁吁，她说她歇歇再来，结果就歇到了第二天早上。她这样的状况让我非常担忧，我翻阅了大量的医学杂志，确定她是得了——阳痿。于是我按照书上的方子熬了个“十全大补汤”。小美九点钟到家的时候，汤正好熬好。
　　 “资金本周五到位，没什么问题我就投进去了，上面有什么消息没有？还是谨慎一点，最近要出政策”
　　 小美挂断电话，发了十分钟的愣，这才看见了我，毫无意识地端过我递上去的汤，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道：
　　 “房子快有了”
　　 “什么房子？”
　　 “哦，买房子的钱，首付款快有了”
　　 “可是宝贝，现在金融海啸大家都在甩房，据说房价会跌下去一半，就跟深圳一样，现在买不是很吃亏吗”我急了
　　 “不会的”小美软绵绵的靠在沙发上，她的眼睛又闭起来了“房价马上会强势上涨，最迟这个月底就变风向，现在不出手再没机会了”
　　 “它总归会跌的”我不服地撅起嘴“新闻说中国的楼市泡沫很严重”
　　 “那新闻有没有说中国的GDP可以将泡沫消化掉”小美的嘴角扬起一个戏谑的笑“老百姓就爱看新闻”
　　 “讨厌！”我气得叉起腰，努力学财经记者的口气“那你怎么解释好多人买不起房，而商品房又大量空置的问题？”
　　 “那是因为中国是负福利国家”
　　 “什么意思？”
　　 “就是说——”小美突然警醒地睁开眼，防贼一样地盯着我 “不说这个了，省得你出去瞎嚷嚷砸我饭碗，你的功课完成了吗？”
　　 天啦！她说的是整理二十页《实验心理学》笔记吗？！我开始看指甲。
　　 “拿过来我看看”
　　 “你要不要再来碗汤？”
　　 小美腾地站起来，沉着脸就地往书房走去，三十秒后。
　　 “你一页都没写！你在干什么！”
　　 笔记本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啪地砸在我脚边，我不用抬头也能看见小美睁圆的丹凤眼。
　　 “你这个鬼样子还考屁的研究生！还看指甲！今天新涂的指甲油吧？！有那个功夫你就不能看看书？！”
　　 “我跟你说了我不是那块料”我委屈地抬起头“我就是再努力也考不上！”
　　 “那就给我再努力一点！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直到考上为止！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竞争压力多大！我他妈的给人家拼死拼活地干还得天天装孙子！你想步我的后尘吗？！我他妈不想让你出去受这窝囊气！你必须念书，必须有出息！你听见没有！”
　　 我从没见过小美这么生气，她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念到博士。。。得五年呢，再说我也没钱出去留学”我诺诺地说
　　 “钱你不用担心，你念到哪我供到哪，你只管好好学习就行了”
　　 “那要是有一天我混出来了，接着就把你甩了，你悔不悔？”我笑着问她
　　 “悔啊，肠子都得悔青”小美认真地说
　　 “那你干嘛还跟我在一起”
　　 “因为比起失去你，我宁愿后悔”
　　 沉默。
　　 “小美，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你能想到的理由，都是对的”
　　 我的鼻头猛然一阵酸，我赶紧深吸了一口气，头仰成四十五度角，然后我的微笑又回来了：
　　 “宝贝，我今天在网上找到一对Gay，条件很不错，这周五晚上要去见一见吗？”
　　 小美很意外地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极力躲避却又无法回避的人，她的睫毛轻微抖动了几下，喉咙上下耸了耸，然后用力地扬起了嘴角：

　 当Anna的手环在我腰上时，我死的心都有了。我感觉她搂我搂得很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跳华尔兹的规定动作，我尽量向前靠，Anna也尽量向前靠，这样我和她的距离就缩短到了五厘米。
　　 “你身上擦的香水是coco chanel，对吗”
　　 我听见她在我耳旁轻轻地说，热热的气流刺激得我浑身一抖
　　 “对”我颤颤地回答
　　 “你的气质不适合用这种香水，你还不够成熟，you know what？A woman wearing the wrong perfume has no future”
　　 What she said？是我听错了吗？我努力保持住嘴角的微笑
　　 “你和May交情很不错是吗？”
　　 “是”她要说什么？
　　 “那你肯定会很想她的”
　　 想她？
　　 “看你疑惑的表情，你好像还不知道她要去美国进修的事情吧？”
　　 我的眼睛猛地睁圆了。
　　 “什么美国进修？”
　　 “去美国读MBA啊，她下个月跟我一起去美国。以后，隔了一个太平洋你们见面就不容易了，还不赶快趁现在好好告别？”
　　 “不可能！小美不可能去美国！”
　　 我吓得叫起来，旁边几对纷纷朝我侧目。
　　 “她为什么不可能去？这是一个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你真以为她会为了你放弃吗？” Anna轻蔑地笑了
　　 小美、美国、美国、小美。。。。。。。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的眼泪抢在意识前面冒出来，我用力挣脱开Anna的环抱，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跑去，我听见身后小美的呼唤，我捂着嘴不去理她，就在我快要触到门把时，一只手紧紧拽住了我的胳膊。
　　 “你怎么了，跑什么？”是小美气喘吁吁的声音
　　 我捂着嘴不吭声，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到底怎么了？！”
　　 “她舍不得你去美国” Anna跟了上来“到我房间去说，这里人多”
　　 Anna的房间很大很精致，但现在我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我坐在椅子上抽泣，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抛弃的可怜的小怨妇。NO！这不应该是我，不是吗？我是说我应该是一个新时代的坚强女性，我怎么能在敌人面前哭鼻子！飞快抹了一把眼泪，骄傲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小美：
　　 “你们单位是不是要送你去美国进修？”
　　 小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Anna，然后轻松地点了点头。
　　 我的肺快炸了，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字一顿地问她
　　 “告诉你什么？”
　　 还装蒜！真是没治了！
　　 “告诉我你要去美国啊！”我冲她咆哮道
　　 “我不去啊”
　　 “什么？你不去？” Anna很意外地望着小美
　　 “对”
　　 Anna张大嘴盯了小美足有十秒钟，然后她的嘴角抽出一个冷笑：
　　 “你是说我费尽周折得罪所有人为你争取到的这个名额你要放弃？！”
　　 小美咬着唇低了头不说话，在裙子上画圈的手指有些微微的颤抖。
　　 “你回答我郭美！” Anna的咆哮杀伤力比我大多了
　　 “是的，我放弃，我想我有放弃的权利，but anyway 谢谢你”小美不卑不亢道
　　 沉默。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爆炸！
　　 “就为了她？就为了她你不去美国？Are you。。。are you ****ing crazy？！She is just a stupid girl with no ****ing future！”
　　 “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小美拉起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一辈子！你别来求我！我不会原谅你！”
　　 “辞职报告我周一交给你”小美停下来冷冷地说
　　 “what？”Anna彻底懵了，她站在原地等待小美向她奔过去然后哭着说这只不过是一时气话，但小美仍旧往前走，她的手已经扭动了门把。
　　 “见鬼去吧！”身后传来Anna歇斯底里的尖叫。
　　 “见鬼干嘛？”小美突然转过头戏谑地挑了她一眼，“见你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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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我忧心忡忡地问小美，真的要辞职么，她说是啊，我说辞职了怎么办，她说上班啊，我说去哪上班，她说当然是投行咯，小笨蛋，我早就联系好了，下周一去签约，做基金经理可比做投资分析师有前途多了，你以后有得忙了，忙什么？忙数钱啊笨蛋，可你妈不是说投行风险大不稳定吗，我妈知道个屁，小美你老实告诉我，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选择去美国？会。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看得出Anna很喜欢你，那就喜欢咯，小美我不想拖累你，那你减肥咯，我说真的啦，你真的得减肥了，讨厌！。。。。。。
　　 “You have a coming call”
　　 妈妈！深呼吸。1、2、3、4！
　　 “微微，你什么时候回家？”
　　 “呃，妈妈，我大概不回家了，我想留在上海考研”
　　 “考研？”停顿五秒“读出来得28了吧，年龄大了不好找对象啊”
　　 “妈妈”I can do it！I can do it！“我有对象了”
　　 “谁啊？”
　　 如果林微这一生中还有置死地而不知后生的勇气，那么就是现在：
　　 “就是你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小美”

“微微，哪边的衣服是你的啊？”
　　 “左边的是我的”
　　 “买了这么多裙子啊。。。哎哟，这条领口太低了，这条太短，这条小碎花的还不错，不过和斜纹的那条撞色了。。。这件小西装板型很好，特别趁你的身材。。。”
　　 妈妈一件一件地把我的衣服从架子上拿下来，一边品评一边往箱子里塞，我越看越不对劲，连忙一把拉住她的手：
　　 “妈妈，你这是干嘛？”
　　 “帮你收拾衣服啊”妈妈一脸自然地看着我“你别愣着，去把你的书啊电脑啊小杂碎啊赶紧收收，我们还得赶晚上八点的飞机呢”
　　 “飞机？什么飞机！”我不由自主地叫起来
　　 “带你回家的飞机啊，票都买好了，今天你就跟我们走，这条小裙子是你的吗？”
　　 我望着妈妈举到我跟前的吊带裙休克了五秒钟，然后大脑开始充血，我感觉到脑血管突然膨胀引起的轰鸣，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使劲闭上双眼，用尽全力调整好凌乱的呼吸，然后睁开了眼睛：
　　 “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呆在上海”
　　 “呆在上海做什么，你又没有了工作，你这个岁数考研不现实，还是回老家做公务员的好，上面的关系我都打点好了，你只要考过线就行”妈妈的话早就埋伏在那里。
　　 “我说了，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呆在上海”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微微啊”妈妈抱住我的肩膀柔柔地看着我“你以后会有你的生活，她也会有她的生活，妈妈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是恋人！”一声尖叫
　　 “小孩子懂什么！不要乱讲话！”
　　 我从未见妈妈这么凶过，我往后缩了缩。
　　 “好啦！看把她吓的，你小声点嘛！”爸爸上前护住我“微微现在还小，又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难免会对身边的人产生依赖，判断错误感情也是难免的嘛，等回到家就好了啊”
　　 “不是的！”我一把荡开爸爸伸过来的手“我已经25了，我知道什么是爱情！我就是要跟小美在一起，我要跟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啪——！
　　 我吃了一记耳光。谁在打我？妈妈？不可能，妈妈从小到大没动过我一指头，爸爸？更不可能，爸爸看我擦破点皮也要心疼半天，我自己？难不成我疯了？
　　 “你打孩子干嘛！你真是的！微微？微微？没事吧？疼不疼？”
　　 我隐隐听到爸爸的呼唤。我抬起头，他正朝我俯下身来，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妈妈石化在后面。原来是妈妈打了我，现在债主有了，我深深吸了口气，“哇”地一声冲她哭出来，哭得地动山摇浑身冒汗，声音能把房顶掀翻掉。妈妈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我只不理她，她就守在我身边不停地叹气抹眼泪。
　　 “好了，好了，你要怎样妈妈都答应你”我听见她哭着说
　　 “我要跟小美在一起”
　　 “除了这个”
　　 “哇——！”
　　 “你想想，你跟她在一起，你们，你们怎么结婚啊？”
　　 “我们不结婚！”
　　 “不结婚哪来孩子呢？”
　　 “不要孩子！”
　　 “瞎讲！不要孩子以后谁给你送终？”
　　 送终？what that mean？
　　 “好啦，宝贝女儿，等你以后结了婚生了孩子就知道今天荒唐了。你想想，以后你参加家庭聚会朋友聚会单位聚会，人家都带爱人，你带朋友，还是个女的，别人不笑话你啊，还有，等你到了三十几岁，身边的人都聊孩子，你没有孩子，夹在他们中间多无趣，连麻将都打不起来。妈妈是过来人，妈妈知道，年轻的时候啊，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我那时也不想结婚，经常跟你外婆吵着不去相亲，结果拖到年龄大了，身边的姐妹都嫁了，才慌了。人这一辈子最怕什么你知道吗？”我摇摇头，“落单。所有的人都走一个道儿，你非走另一个道儿，就算你走的是阳关道也得死在半道儿，知道为什么？”摇头，“没人啊，活活给闷死了！所以啊，人活一辈子就是图个热闹，苦也好甜也罢，只要跟着大部队走就不心慌，这古往今来，不心慌就是幸福”
　　 我呆住了，半天作声不得。我细细回味妈妈的话，好像极简单却又一字不懂。我的眼皮慢慢地耷拉下来，意识又要溜走了。
　　 “我不要幸福，我要小美”我听见自己诺诺地说
　　 “你这孩子！你怎么一条道走到黑呢！还是条死道！”
　　 “就算死道我也要走，你不让我走，我立刻就死！”
　　 我突然来了精神，呼地一下挺起胸，摆出义无反顾舍生取义的架势。
　　 “你要死要死的！妈妈算是白养你了！妈妈也不要活了！妈妈也去死！”
　　 妈妈抢在我前面一屁股跌下来放开喉咙就开始嚎，我赶紧扯着嗓子跟上去，试与老娘比声高。正当我们哭得七荤八素的时候，门吱的一声开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是小美。
　　 “李阿姨，林叔叔，你们——”
　　 过了十分钟，小美解冻了。
　　 “哦，是小美啊”妈妈一骨碌爬起来，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我们家微微这两年给你添麻烦了，真是谢谢你这么照顾她，爸爸！”妈妈冲爸爸一努嘴。
　　 “哦，这是微微欠你的费用，我们知道自从她失业之后房租就没交了”
　　 爸爸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小美，小美没接。
　　 “这是什么意思啊林叔叔”小美一脸疑惑
　　 “是这样的”妈妈见爸爸愣着不说话，接口道“我们家微微要回老家参加公务员考试了，我们已经买好了机票今天就带她走，微微白吃白住你那么长时间，我们很不好意思，所以这两万块。。。请你收下吧！”
　　 “妈！你干嘛呀！”我一步跨上去夺下信封“我说了我不走！”
　　 “微微你别任性！妈妈能打你一巴掌就能再打你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