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我已经完全忘了此事。
又到了政治课的时间，老师一脸凝重地走上讲台，嬉笑的同学们立马噤声，伏在桌子上大气不敢出。只听老师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颤抖地拿出了一张纸。此时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老师说：“前天让大家写考的不好的原因，这是你们中间有个同学写的，你们来听听。”这几句话说得尤其凝重，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接着她读了起来，越读声音越是不正常，先是颤抖，再是凄厉，最后竟然老泪纵横，边哭边读。这时我已经惊呆了，完全没听她在读些什么。因为从小就没见过老师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学生面前，多年来的世界观不禁轰然倒塌。大家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看老师一眼。这时我发现他低着头忍着笑，已经憋得小脸通红。哦，原来是他写的。后来老师终究没有说那是谁写的，大家也不太明了，只有我心知肚明。不知什么原因，老师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父亲，可能是仅存的一点职业道德？
如果说他能背诗是我研究文学的启蒙，那么这件事无疑成了我决心要写出好文章的直接激励。很多年后，高中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拿着我的作文，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问我那篇文章是夸她还是骂她呢。我心中暗笑，反讽这种手法骂人不带脏字，是在是令人爽之极矣。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要说爱情这种东西，初中的我们还真没有。当然有的同学谈恋爱了，但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和过家家一样闹着玩的。我们都有暗恋的女孩子，但都没敢说出来。看来闷骚这种气质是天生的，历久而弥坚。我当时喜欢的那个女孩早已嫁做人妇，前些天看到了她的照片，满脸的雕琢的风尘，已经完全没有了当年清纯的美丽。他喜欢的那个女生则是当时就谈恋爱了，虽然当时都是风闻，但后来证实确实是真的。暗恋真是一种痛苦的炼狱，偶尔的幸福感全部来自自己的想象和梦境。奉劝各位不要暗恋，听着很美好，其实很痛苦。当然这是我的感觉，也可能有的人就是很喜欢这种虐心的感觉。
初中的我很讨厌政治，与老师有关，也与课程的枯燥有关。要我背诗背文言文还可以，背政治，还是算了吧。我一向如此，感觉写的还不如自己有文采的文章段落，由于心里本能的排斥，一般是很难背会的。高中之后老师让背的作文啊什么好句好段啊从来没背过，以至于作文往往剑走偏锋，令老师头痛不已。当时情况就是如此，我成绩很不错，但是政治极差。但是当年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就是中考政治考试取消了。得知这个消息我和他都很高兴，于是异常顺利地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

高中到了市区，让我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长了见识开了眼界。街道更繁华了，人更多了，交通更拥挤了，学校更大了，教室更多媒体了，但是课还是一样的上。当然城市里的姑娘是不会看上我们的。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我们就开始记录全班同学的联系方式，由于当时没有手机，大家都是拿个本子记同学们的家庭电话。为什么要记那么多人的呢？因为如果只记自己暗恋的那个女生，未免太不好意思，而且有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谈资的危险。更多的，是记下了无关紧要的人，也不敢去问那个人的电话，只好拿别人记好的来抄。放假回家待得脸皮厚了一点勇气值冷却至峰值的时候打个电话，却往往被各位阿姨接听。就算被那个姑娘接到了，也往往说不出有点价值的话，无非是好久不见的寒暄。其实能听见声音已经很满足了，好像古代，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只是向你看了一眼（重音在“你”），只是和你打电话（为什么只和你打不和别人打呢），我想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吧。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初中毕业的暑假一晃而过，又到了高一无所事事的云淡风轻。

累了，明日继续。

高中的时候终于有了比较正式的图书馆，于是我们都开始疯狂借书。我记得他陆续借了《罂粟之家》、《刺青时代》、《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等黑色封面的书，我瞥了一眼，都写着“苏童 著”。这是个我完全没有听过的名字。后来我通读了一本，旧中国的江南氤氲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完全抹杀了我对于“小桥流水人家”的想象。书中也有很多少儿不宜的片段，写得理直气壮但是隐而不发，远逊于多年后见到的《废都》。文字黑暗晦涩，看得我消极感顿生，即使这样那样的片段，我已经厌烦了。高二开始，每个不回家的周末我都杀向学校旁边的新华书店，在店员狐疑目光的追逐中躲闪一整个下午。那时的我什么书都看，甚至连法律、周易甚至经济类的工具书都翻了一遍。后来有一本书让我彻底沉迷，而且由于作者的懒散，缓慢的连载甚至让我整整沉迷了五年之久。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盗墓笔记》，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看得人竟然如此之多。当然当时我是很单纯的，瓶邪什么的也是在三叔公然卖腐之后才略懂一二。其实对于这类书的兴趣开始并不是这本书，而是另一本更早的《鬼吹灯》。班里有个同学买了，封面很吓人，很大很厚，纸质极差，是在地摊上买的盗版书。这位同学看得废寝忘食，有时通宵达旦，我非常不能理解。后来我拿到了此书，于是重蹈了他的覆辙。不得不说其中的精绝古城、龙岭迷窟和云南虫谷写得都是十分精彩的，但是后来的南海归墟等章节作者似乎江郎才尽油尽灯枯，只看得我味如嚼蜡。接上所说，再看到了一本类的甚至更精彩的书之后，我又一次沦陷。新华书店的店员时不时到书架之间巡视，看得正入迷的我经常遭受白眼和斥责。

在我沉迷于这种低级趣味的时候，他已经攀向了文学更高的山峰。那时的他热衷于诗与文言文，包括古体诗和现代诗。他最推崇的是《古诗十九首》，我也看到他的桌子上有一本《海子全集》。有时早读的时候他会对我说：痛饮酒，熟读离骚，方为真名士。我眼皮打架，直听得云里雾里。趴桌子上小憩一会儿，昨晚的墓中风云又铁马冰河入梦来。恍惚中被僵尸追逐，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头上受了重重一击。我吓得魂飞天外，垂死病中惊坐起，抬头一看，原来是老师过来给了我一个爆栗。我看到他眼中似乎带着笑意，却一脸悲悯地高声朗读“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读罢长叹一声，连我都快觉得他变成屈原了。老师白了他一眼，愤愤离去。

我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打乒乓球，至高三打了十来年，虽然技术极差，却也能和他较个高低。从小学起我么就一起打对着打，有了这么多年的默契，现在晃身出手前不免被对方看穿。但是这项运动是绝对把不到妹的。她们都在看篮球，足球（可惜小时候没有踢足球的条件，现在只好沦为伪球迷），打的也是羽毛球，网球。在周末下午的乒乓球场，同一时刻捡球的人总是多于打球的。我们左旋，右旋，上挑，抽射，然后打在了网上。哦不对，当时的球台甚至没有网，都是砖头，这个很费乒乓球。有时候一个下午要打破好几个球，因此大家都很讨厌动不动就抽射且基本抽不上的人。初中的时候老师还因为经常打球不操心学习批评过我们。现在一想恍如隔世。打了十来年的乒乓球，刚上大学的时候还打了几次，但后来因为没有一起玩的人而渐渐作罢。这时候想起他，那页只是想想而已。

高中时候的我是相当自卑的，这种自卑一直延续到现在。那时候发泄这种压抑的方法就是诉诸文字，记得我还在课间写了长篇小说，偶尔几个同学看了，不经意间赞誉的眼神是对我很大的抚慰。大学越来越懒，拿起笔总也写不下去，于是只好自嘲。那时的我除了文章写得还可以之外几乎一无是处，脸上长了很多青春痘，个子又矮，成绩虽不算差，但小学初中时那种因名次十分靠前而产生的优越感已经荡然无存了。文章写得好，那也是逼出来的。但是每周只有一节的作文课，而且作为理科生，大家都对此表示深恶痛绝，更让我感觉和群体生活格格不入。
说到文理分科，那是我从初中就开始思考的问题。他的哥哥学的是文科，却告诉他父母说文科没有用，要想以后好工作，还是理科的好。他对此不屑一顾，此间还有对哥哥与生俱来的叛逆。但我的父母却相信了，对还是初中生的我灌输了先入为主的概念。其实我很喜欢历史和地理，但我喜欢的不是死记硬背的年代意义，还有虚无缥缈的洋流季风。我喜欢的是《明朝那些事儿》《万历十五年》那些权臣谋略和精彩演绎，还有乱世中的风云变幻。国家地理我也很喜欢看，但这些和书本相去甚远。至于政治，我所关注的，和政治书毫无关系，这里也不方便写出来，你们都懂。于是我选了理科，于是数学终于毁我一生。
他则不同，父母也没有强求，过分的偏执让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文科。从此我们的人生开始不同，命运的箭头指向分岔路口的两方。


因为自卑，我几乎没有主动和班里的女生主动说过话。这种低调让我一直保持着小透明的角色，泯然众人，亦无人记得，就这样默默无闻地走完了高中。他则相反，在文科班混得风生水起，也许是学文的人都很喜欢文采斐然的人。有时候我们一起去打球，他就问我怎么没找女朋友啊。我苦笑，反问于他。他说，倒是有几个女生喜欢他，但他不喜欢她们。我也不诧异，轻轻一个左旋，静听他诉说。他快速跑到案边接了，然后说，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女生很难接近？我哑然，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他于是说，肯定是你不会主动跟人家说话。旁边的女生啦，说几句话怎么不行啊？这时的我们早已没有刚上高中时的青涩和土气，我看他衣袂飘飘，打球的姿势也是美妙绝伦。他接着说，你是不知道怎么说吧。你文章写得好，但是不和别人主动说话，人家一定觉得你穷酸且清高，怎么会自讨没趣来找你说话。即使是文学修养很高的女孩子，不喜欢听文绉绉的话；即使是很疯很闹的女孩子，也不喜欢听侵略性太强的话。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的。比如说你想和一个女生上床，而她也有此意，只是有点犹豫。这时你若直说，几乎可以肯定被拒，但如果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她未免觉得你小气又浮夸。这时候你若能把“我想跟你上床”换成“如果明天早上醒来发现你和阳光都在，那该多美好”，她若聪慧，只会抿嘴一笑，默认从之了。
听完我不禁叹服，质问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还是用的这招？他也苦笑，说哪有这么简单，而且他没有女朋友也不是因为这个。我疑惑地看着他，手里拿着球也忘了发。

大学里我也有过一个女朋友，只是并没有长久。太多的逢场作戏和口是心非，让人不禁很累。他曾颇有兴趣地问我这方面的事，我无奈苦笑，只得说两个人性格差异太大，事事不顺，争吵不断，终于导致分手。但我终于瞒不住，说出了是因为我太二了的真实原因。

嘛，以上就是致使我们拜拜的导火索，统称香水事件。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太文艺还是太二逼。
他听后哈哈大笑，说：“我本意是让你做个文化流氓，奈何你竟然做了文艺二逼，朽木不可雕也，哈哈哈哈哈！”
我无语凝咽。

之前我就看到了他写的文章，其中有
“对于你，我想沉默却总是忍不住打破沉默，最后的结局一如既往地黯淡，甚至渗出血与霜。我曾孩子一样地以为你的鼓励一直是我坚持走下去的精神支撑，后来发现，那只不过是告别的方式。像温润的空气，瞬间凌厉如刀。 ”
的段落，行文晦涩，不足为外人道也。时隔一年，又见他写出
“如果空气也能变成冷兵器/那才是可笑的我/”
的诗句。说明他已经逐渐变得冰冷，爱情之于我等，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又恋爱了。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上课无聊的时候，考试不会做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在演草纸上默写《前赤壁赋》，这首在高中时被他激将背会的词如跗骨之蛆一样盘旋在我的脑海，一有闲暇就会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上一句完了是下一句，层层叠叠纷至沓来，强迫症一样，直到“浩浩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方告结束。
我觉得我是很了解他的，但自从我们选择了截然相反的路之后，人生的轨迹出现转折，我们越来越疏远了。特别是大学之后，联系更少。我不知这是不是我的毛病，平时总会在不经意间默默消失。从大一上学期过后，就再也没有了打电话发短信的习惯，都是有事了才打电话联系，并且还觉得逢年过节那些千篇一律的短信纯属多余。我不知别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没觉得什么，很久没联系，再次见面还是和昨天见过的一样。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一定是的。
再说他的新女朋友……其实这么说不合适，因为之前他不算有女朋友。暂且称之为C吧。由于我们联系得很少，这件事我知道的着实有限。

这是之后的事情。今年8月的时候，我看到他豆瓣上的日记上面写的，我也没联系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他说要我听着田原的《拼图游戏》来读。
拼图游戏
词曲：田原
天空放晴的时候
你说我们无所畏惧就这样流浪
可以随便回到过去
不用再苦苦回忆
每次你说对不起
眼角总会闪过徘徊的脆弱
太容易让人相信
渐渐着迷
你早已经忘了吧
你曾经说过没有可能离开我
关于我们之间太多的伤口
哪有时间一一算清楚
你早已经放开手
你奋不顾身追逐一些新鲜的问候
不理不睬变迁的气候
转眼之间飞奔到深秋
我分析你每一次
嘴角颤抖时候想要传达的意义
玩的是拼图游戏
最后却是我支离破碎
你说你太想出发
受不了沉没变成为黯淡的光点
去我到不了的地方
直到自由得有些孤单
我用你给的碎片
拼出一个我并不熟悉的我自己
玩的是拼图游戏
最后还是我支离破碎


之后他又陷入了相似于之前的混沌中，在每天的扪心自问和胡思乱想中昏昏度日。
这已经过去了好些时日，我已经忘了上次我们联系是什么时候了。放假回家的时候也没见到他，说是去打工，总是不回来。说来我们也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前几天想起来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却总是正在通话中，QQ什么的从来没有在线过。可能是不想被打扰吧，心里总想消失于无人知道的地方。
深夜无人的时候，有时睡不着，我就会想一些平时没想过的事情。我们从小认识，同窗十余年，但他的轮廓在我脑海中却异常模糊，只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才有锋利的棱角，不然我也不能写这么多了。不去想的时候颇有感触，专门去想了却又想不起来，有“忽闻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感觉。我想起他这个人好像也是这样，与别人都很和善，但你若是想去深入了解他，却总是不能。比如他豆瓣的主页，其他的东西都很平常，自我介绍却写得晦涩难懂。
EVOLUTION IS SUICIDE
Because eventually you realize that life is stupid and pointless.
Eat.Sleep.Laugh. Cry.Work.Have sex.Masturbate.Talk.Search.Get money.Buy stuff.Imagine.Express.Defecate.Urinate.Play.Watch TV.Get sick.Get well.Desire.Love.Hate.Think.Create.Destroy. Believe.Fear. Be mad. Be happy.Have kids.Dance.Enjoy.Suffer.Listen.Reject.Accept. Travel.Make due.Fight.Win.Lose.Use.Admire.Worship.Doubt.Learn.Breathe.Relax.Stress out.Exercise.Insult.Help.Wonder.Don't care. Be bored.Sit.Stand.Walk.Run. Lay down.Roll over.Exist. Give.Take.Type.Read.Watch.Philosophize.Evolve.Repeat.Stop.D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