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袅 By 忧岚
你会在街边发现一丛洁白的晚香玉,然后在那旁边的橘红色长椅上坐半分钟。你起身朝与圣马可广场相反的方向走,白鸽会从你身后呼啦飞起。当你向左转过第一个街角,你会看见你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人,这时天空会下起金色的雨。
01
失语症
——
阳光像是倦怠的情人伏在肩膀上。
他眯起眼晴,稍稍挡住橘黄色的光影。窗台上的荼蘼花洁白如雪,在他眼中却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色。盛夏的微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潮湿的香腻。街上放学的孩童像一阵风,嬉闹着跑向街的那头去了。他们在唱一首很老旧的歌,传到他的耳中已飘渺得不成句子。
日不见太阳的暖。
夜不见月光的蓝。
他稍一晃神,烂熟于心的曲调就要脱口而出。
他深深了解他所唱过的每一首歌。娱乐圈中的大部分歌手,只是逢场作戏。他并不否认自己亦是其中之一。他年轻时为了音乐放弃了太多东西,到头来音乐以一种极其嚣张霸道的姿态占据了他的生活,他已经无法重来。
真的太少,假的太多。
就像是彼此熟悉的友人,戴着面具模糊地相认。
他听到Eos将晚餐端上桌的声音,不一会,就有人来推他的轮椅过去。他想说他不饿,想在阳台多呆一会。一张口,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他定了定心神,再次调动声线。就像年轻时累得实在不想出声时,调动起全身的细胞,拼命想吼叫一样。他感到声带在不住地颤抖,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有些着急了。他扭头去看推轮椅的人。Selene看向他的眼神有着压抑着的同情。低声询问。
还是说不了话么。
还是说不了话么。他皱起眉头,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怎么可能。我是靠嗓子吃饭的人。
他低下头,不管不顾。Selene细微的叹气声在他的耳中如同炸雷。
他静静回想,记忆中只剩一些模糊的片段和字句。
借助词语进行理解和表达语言符号意义的功能丧失或言语困难。
他似乎明白了,心里有些难过。悲剧每天都在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
音乐曾是他的全部。
而他却在耳顺之年,患上了失语症。从此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音乐,失语症,老去的歌手。
他记得主治医师疲惫的眼神,像是黑暗中的困兽,盛大无声无息。彼时他早已不是舞台上意气风发的年轻歌手,他已多年没有出色的作品。舆论和记者像潮水般褪去,不甚友好的猜忌见缝插针。一个被遗忘的信号。身陷泥淖。他思考良久,终决定亲手为自己落下历史的帷幕。
只是有些遗憾罢了。
轻阖眼,越来越近的闲谈声无一遗漏,却没有一句在心上停留。
听力倒是愈发清明。
至饭桌,家人陆续坐满了一大桌子。Eos将孩童安放在木椅上,又转身进了厨房。他抬起头打量这群人,他应该称其为家人。他对他们的面容没有印象,又不想费劲回想。目力所及,像是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无端忙碌。
他总是感到自己是孤独的。
即使在灯火迷离的巨大舞台上,他看见荧光棒的光芒穿透尘埃,独独映不进心底。
他不情愿地握起筷子,食指微微颤抖。开始缓慢进食。
食物滑进喉咙的感觉很真实,完整的触感让他感觉声带似乎完好无损。
他心里明白,他失去语言的功能已久。
他刚刚患病的时候,情绪暴躁,歇斯底里。
而有一天他接到一个沉默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音色清明的钢琴曲,水边的阿狄丽娜。
阖眼,心中的焦躁缓缓褪下。他知道,他终是原谅了他。
从此便不再迷惑,变得沉静安谧。
他费力回想那人的音容笑貌,却好像是隔夜的缺月,怎么也看不清楚。
如果说现在是康乾盛世,那么彼时就算是贞观年间了。
那么遥远的时间。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令他回神。
他复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开始挣扎,费力地想出声,但是纵使他抓紧自己的喉咙,也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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