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卿之心所指
桔梗轻轻恩了一声,静了半晌,张了张嘴,终究先挂掉电话。
转回头,神乐嘴里叼了半块点心却忘了吞,只朝她用力看;而小佐则仍保持之前双手合十的姿势,用力朝她拜了又拜。
“奈落说……晚上他回来吃饭。”桔梗坐回位置,看着两个人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粘在自己身上,好象随时要扑上来一样,忙开口说。
小佐嘘了口气,还没长开的身体马上就挺直起来,毛绒绒的脑袋朝桔梗面前凑,眼睛弯弯,嘴角翘翘,不等桔梗再开口忙狗腿的送上茶杯,眼光一扫,从神乐手里抢下点心盘子,捧在手心朝桔梗眼前递了又递,若身后有条尾巴,只怕也要用力摇动起来。
若桔梗晚生几十年,一定会知道一句话恰合说他:卖萌是可耻的!
桔梗忍不住也弯起嘴角,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电话打的也算值得了。想起方才电话里奈落有些惊喜的声音,笑容浅了浅,终是没有消失。
奈落是那种,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让你觉得自己尊贵如女王公主的那种人。
那天在茶馆遇到,奈落几乎陪了全天,在外面吃了饭,将人送回公馆后就离开。此后使人送过好几次东西,也隔三差五打来电话,桔梗不说话,他也就自问自答的问候几句,然后安静的挂断。偶然回公馆取些东西,便将她请下楼在客厅,喝上几杯茶,然后在日落前告辞。
送来的东西,少有如以前那种贵之又贵的首饰衣料,更多是某家老铺子的点心,时令野外新开的花束,偶然得来的闲书等等。从他送来的东西,让你几乎可以轻易知道他人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哪些。甚至有一回送是奈落亲笔画的一副望江图,提了半阕乐府词倒无甚新意,偏在角落又添了“君住长江头”几字,当时神乐也在,拿起那画看了一眼又瞥一眼她,让桔梗红了脸,只觉得是抢过来也不是,任她去也不是。
这种摆足了是世家子追求心上人的姿态,却偏偏见了面,连一分亲溺轻狂的语言动作也无,明明是自己的家,却宁可退以客人的身份,桔梗若端茶,便起身告辞,姿态低的,让桔梗再不好冷颜恶语相对。
奈落这次倒真抓对了桔梗的软肋,世上总有一种人,骨头硬如石,心肠却软如水,遇硬则钢,逢强更强,空有一副脾气却偏对付不了别人的笑脸相迎。
小佐这几天格外坐立不安。他母族有人托请,说是家中有人受了陷害,被抓进刑捕房,审也审了,问了问了,没查出毛病,可却就是放不出人。上下打点了不知多少钱,终是被一句“上头不松口”档了回来,几千大洋就这么打了水漂,万般无奈,这才只能求到小佐这里。
说起来小佐在家乡也颇受了些苦处,没有落井下石已经是好的。偏对方腰弯的极低,小佐年少面嫩,终究被对方语言拿住,去问了问,才知道类似这样的不止这一例,俱是卡在司令部那里,奈落当初“宁抓勿纵”的前言未撤,谁敢妄动?
小佐也聪明,不敢惊动奈落,脑筋就动到了横田身上,本想走神乐的关系,却被她一番取笑,指使他求到桔梗面前,再三哀求,央她去跟奈落说情。神乐说的就更直白,“那些人俱是查了又查也找不出大问题的,为富不仁或是有的,违法乱纪哪来的胆子?说白了不过是财露白着了人的道,这些人钱是肯花的,只求早日脱身。还有些实在就是枉遭横祸的百姓,多关一日,平白是让那些官皮敲骨吸髓多讹诈一回,人在里面坏了身体,外面也被榨干净了身家,只怕要妻离子散。国人无辜,若能说上一句,怎好不去试?”
若是以往,桔梗是断不会主动找奈落的。她恨他强取豪夺,只拿他作野兽畜生一般看待,谁会去与一头畜生去讲理?
但这些日子以来,奈落收敛了兵匪作风,却实在让桔梗不得不承认,他毕竟是日本世族人家培养出的继承人,人情人性又怎么会不通。桔梗这些日子时常外出,纵然身边护卫环绕,也看了太多,她若如当初终日困在房间,不闻不见也就不觉,如今既然亲见了乱世国人生活艰辛,怎么可能不哀伤其类。纵然不觉得自己能影响奈落的行为,让她真坐视不见,却也实在再不能。
所以才有今天这一通电话。桔梗只问了句这几天可还空闲,奈落那边已然并不用桔梗再开口,就主动提出若傍晚拜访是否方便。
桔梗不能忽略奈落在接到电话时语气中的惊喜,心里只觉百味难陈,若不是曾身历他暴虐一面,只怕真要觉得他是位翩翩君子了,任谁被这样一个身居高位,又容姿丰雅的人如此如珠如宝一般小心翼翼的对待,怎能不心生涟漪,可再想到他的身份,再多感慨也就消散了。
小佐可不知道桔梗心中的感慨,他一溜烟的跑去找到老管家。老管家当初整治桔梗,多是为自家小主子抱不平,受了教训也并不记恨,只是心疼自家小主人有家不得回,一听说奈落要来,只恨不得把天上月亮都摘下来给奈落照路,叠声将一众人等指挥的团团转,务必要让小主人感受到久违的家的温暖。
——————————————————————————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