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重发/玉鼎戬】不负三界不负卿

这回即使如太乙真人也只能尴尬望天，于心不忍。完了，这回狗真要疯了。
阐教太乙真人再怎么放得开也不至于落到真委屈了一条狗，还是杨戬的狗去，叹口气，复又看向杨戬笑道，“这个没错，师侄，老道本是想逗逗哮天犬，结果把骨头扔远了，下次师叔再给它带一条更大的来便是。”
说着特意在更大的两个字上加重了音，再瞥哮天犬，果不其然看见哮天犬吞了一口口水，似是想到自己的冤屈，颇艰难的拧过头去。
太乙真人险些笑出声来，师侄捡来的这小狗妖还是这么有意思。
一直没说话的杨戬此刻却忍不住笑意，似是因为玉鼎真人醒了，所以他今日笑容也格外多。
“太乙师叔不必如此，杨戬还是有准备的。”
他翻手自袖里变出根骨头，在哮天犬面前晃了一晃，安慰似的拍了拍狗儿的头便递了过去，哮天犬眼前一亮，连生太乙真人的气都顾不上了，急忙就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闻，这才舍得抱怀里。
“谢谢主人！”
太乙真人心中已打定主意下次要给哮天犬带些好吃食了，但看狗儿骤然转喜之快还是有些目瞪口呆，再转向杨戬的时候，只见阐教三代首座弟子似是已要离开了。
“师父就在里面，玉子师父与太乙师叔若要探望还请随意，弟子还要去找师伯祖，就先离开了。”看向还宝贝一样抱着骨头的哮天犬，“哮天犬！”
哮天犬连忙把骨头小心的藏在怀里，一溜小跑的跟上，徒留玉子与太乙真人望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半晌——
“我说玉子师弟……你觉得你徒弟看出来了吗？”
“太乙师兄……这次老道能告诉你，他应该是看出来了。”
哮天犬小步跑着跟在它的主人的身后，所以谁都没有看见，转身离去的清源妙道真君的目光闪烁不定，耳根也隐约浮现出一层薄红。最终，还是无奈的微笑起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哮天犬跑到他的身边，一句“主人”还没出口，就被杨戬屈起手指指节，不轻不重的在头上敲了一下。
“主人？”
“没什么，走吧。”
——玉子师父他们，果然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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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楼是lz删的，不是吞楼，大家不用怕，请放心食用www
这三个月工作去啦，然后还不小心把自己摔了个半残，脚指甲都掀掉了_(:зゝ∠)_，现在还没有好，然后因为种种问题现在是被辞职养伤，终于有时间更文了，前段时间已经累死了
关于工作问题是永远的痛，对于未来依旧很迷茫……有心想做一些文学类的和技术类的自己爱好的东西……但，果然追求爱好为工作很难，不是需要专业对口就是要有经验，现在两个都没有，正在努力研究自己还有什么技能点，也请大家为我加油加幸运值！
说点开心的事，看了下统计字数，这次更新大约还有不到千字就破万了，告白亲还有求婚都办到了，滚床肯定是没有的，一方还伤着嘛，比起来动人的情话，其实觉得真正做到那些来的更加感人（说着想起了宝正2GG的表白台词真的是……画风与他平日里的画风与众不同……咳），关于狗疯了，我对不起哮天犬，最近回顾宝前的逗萌师父父那一句狗疯了实在是2333，于是哮哮惨烈背锅这个真的不是我的错。
下一章就可以开红水阵了，看了下封神演义，离下一个很想让他快点出场的三代弟子还有好几章，就是不知道我这个拖延症晚期什么时候能把他写出来……

杨戬所说的去请师伯祖来探玉鼎真人的情状，自然不是自相府之中去请老子，而是径直回了昆仑玉虚宫。
拜阐教一脉护短的开山始祖元始天尊所赐，老子最终还是没能拗过自家放不下还没醒的徒弟非要守着相府不走的二师弟，化作元始天尊的模样率先返回昆仑，是以当杨戬踏进殿内时，老子正独自坐于玉虚宫大殿之上，自顾自的下了有半日的棋了。
此时见杨戬按下云头，步入玉虚宫，神色倒是有些惊喜，自座上拂袖起身。
“见你这样子，老道猜是玉鼎师侄已经醒了。”
虽然觉得一向淡泊平和以示于人的师伯祖此刻未免有些奇怪，但提及玉鼎真人，杨戬也没再去多想这旁的细枝末节，笑着向迎面走来的老子拱手。
“得师伯祖妙手回春，师父今日已醒了。”
老子赶紧摆手推辞，“唉——老道可当不起这等恭维。哪敢跟以二入九曲黄河阵，即便出来还不要命看护别人三代首座弟子比啊！比不得……比不得！”见面前的徒孙终是哑口无言，显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无措模样心下不禁暗笑，口上却是闭目哼道，“尔当庆幸，你师父和师叔伯几乎把你昆仑所有的灵宝妙药都带下了山来，不然即使是老道，也难保你二人这不要命的平安无恙。”
这话却说的重了——堂堂三清之首，玄都宫的尊主在千万年前未及出师就早已习惯随身携带救命的丹药法宝，而经了老子之手炼出的丹药，若说还能赶不及救两个人，也只不过是万中无一的可能而已。
偏偏这话唬不住元始天尊与通天教主，但于阐教其余门人来说还是很能震慑的，就说平日里连元始天尊的帐都不怎么会买的清源妙道真君，即便隐隐约约知晓老子是在特意敲打自己，这会儿也肃然端谨、低首应是，末了还不忘出言认个错哄自家师伯祖两句。
“弟子自知所为鲁莽，让师伯祖挂心了。”
老子暗地里稍稍睁眼，见眼前的三代首座弟子仍是拱手垂眼一片诚恳，忽然觉得这孩子也是不易。
三霄所布的那一局九曲黄河阵，毕竟太过凶险，除强行破阵这等兵行险着之外，也委实没有其他办法可想，而后种种情状，要杨戬放下心来不去担忧玉鼎真人，即使是不与他相熟的老子也觉得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故而这般敲打，本就是想让这孩子多看重自己些，只不过——
像是想到什么事，无奈瞌目长叹。
只不过想来也只是现下应下受教罢了，一旦珍视之人出了什么事，想来也可知面前这人会做出何种反应。
“罢了罢了，说来你师徒二人之所以会受此重伤，也与老道那一避多少脱不开关系。”摇头，该听的自然会听，不听的说了也没用，“老道也只求尔等之后自己珍重，于老道少添些麻烦就好。”
语毕才觉得奇怪，扭头看向杨戬。
“不对啊，既然你师父已经醒了，你不是该守在他旁边的吗？怎么跑到玉虚宫来了？”
“师父此刻有天尊大人及列位师叔伯照顾，杨戬此番前来是想请师伯祖回去探望师父伤势——”
哦，这就说的通了。
老子举起一只手，示意对方不必再向下说。
“老道明白你的心思，师侄此番毕竟元神耗损，多些慎重总是好的。”而转念一想，又转了转眼睛“但——”
“师伯祖？”
“但老道方代你师祖回玉虚宫不久，”老子一副为难之态，哀声叹道，“如今还没有燃灯的消息，你又来要老道回一趟周营，你师伯祖这把老骨头呦……非得累散了不可。”
说完还装模作样的为自己捶了捶肩膀，连连叹气。
而杨戬早在看见老子眼里的狡黠神色时就猜到了这位师伯祖必定在打什么注意，现下遂也笑着应道。
“师伯祖不必忧虑，有什么杨戬可帮忙的，师伯祖只管吩咐便是。”
果然就见老子的眼神亮了一亮，也不说是到底想让他做何事，只是笑呵呵的上前两步，拽了阐教三代弟子的袖子就往前走，而一向不太习惯与旁人接触的清源妙道真君也难得动都未动，任由这位师伯祖将他引到方才老子正聊以自娱的棋盘之前。
“过去曾听二师弟说，他第七弟子座下的小徒弟当初在棋艺上可是曾经赢过了玉鼎师侄，如今老道也就只要你帮我来看看这一局棋。”
即便是挂心还在周营的师父，杨戬这会儿也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平日里天尊大人是真闲极无聊，不仅整天想着与教主争论斗法，这等事情居然也能拿来与师伯祖闲谈。
就说素日很多时候天尊大人与列位师叔伯用水镜偷偷窥看师父都不欲费心只当睁只眼闭只眼，难保知道天尊大人还以此来八卦会不会动怒。
但当目光真正触及棋局之后，他的脸色却渐渐的变了。
老子打量着身旁之人的神态，见阐教三代首座眉心微蹙，抱肩思索，全部心神皆放于棋盘之上也不再多言，只当杨戬终于从棋局之间稍稍回神时候才出言发问。
“如何？”
杨戬抬起头来，微微沉吟片刻才答道。
“师伯祖这局棋，可谓下的十分精妙。”
“哦？那你来说说看？”
“师伯祖这一局，白子与黑子棋风乍看十分相似，实则多有不同，同样是以守为重，白子却比黑子更求稳，试以不动声色步步为营来掌控全局。而黑子——”
怔了一怔，似是有瞬间的恍惚，才接下去道。
“比之白子看似攻势更猛，实则却是以攻代守，诱敌深入，只不过它所守的不是棋子，而是最终早已算好的那条成败。”
尽管为此不惜频频弃子，不惜断了看似最为重要的那一条生路，为的只是最后那一步，除弈者自己求败之外，再无败局翻盘可能。
越说，越觉得莫名熟悉，仿佛隐约觉得该是懂得执棋人的所思所想，但于其所行每一步而言倒像朦胧间隔着层云纱，无论怎么也看，也看不清晰。
倒是当真奇怪。
——这样两种迥然不同的棋风……
老子在杨戬出言之后再没答话，知道感觉到身旁小辈迟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才如梦初醒的回过神来，先前的兴致盎然的喜色却是退了，终是显出些玄都宫道祖本应有的沉郁本色。
“怎么？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面前的三代首座倒也不客气。
“敢问师伯祖让杨戬看的这一局，是否实则为二人所下？”
叹气，第无数次叹气，老道真的只是想赢一局棋而已。
“如你所想。”缓声承认，然而落在棋盘上的眼光却比方才复杂许多，“执白子的是老道，至于执黑子的那个人——”禁不住停了停，才又接着说下去，“是通天师弟。”
虽然有些诧异，杨戬却没觉得有多少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若是教主的话，的确不难想象会下出这样的局势来。”
这倒惹得老子惊讶抬头望过来一眼，像是完全没想到会听见如此言谈，目光定在年轻的三代首座身上半晌，才半是犹疑的问道。
“为何这么说？”
“教主平日所行虽桀骜狂放，但截教却以长于阵法而震慑三界，单说三霄娘娘所布下的那九曲黄河阵，”说到这里，不由微微拧眉，想是又回忆起九曲黄河中的情状，“其精细繁杂，当是弟子平生见所未见，直至现下亦无法可想。”
“至于剑法，走的也是险中求胜的剑势，杨戬虽未亲眼见过教主对弈，但单论棋风而言……确实与教主本人很相似。”
老子几次张了张嘴，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敛了神色，转而好奇问道。
“杨戬，莫非你与通天很熟？”
这次疑惑的人却变成了清源妙道真君。
不过稍稍一想，倒也明白了前因后果，想来元始天尊好面子，自家徒孙小时候被通天教主拐走，自此截教教主与阐教玉鼎真人结下梁子这种事——即使是元始天尊，也不会轻易跟自家师兄轻易提起。
只是现下再想到往日旧事，难免忍俊不禁，口上却只是道。
“拜天尊大人所赐，阐教上下都与教主很熟。”
自小被祸害惯了专门给两个师弟收拾烂摊子的某大师兄瞬间被勾起了过往种种回忆，顿时头疼扶额。
“不必说了……老道能想象。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两个人的脾气秉性怎么还是一点都没变？”
岂止没变，还越发变本加厉的幼稚。
边抱怨边摇头，终是无奈一笑，转念又想到如今的封神之战，不禁又转头探究的看向身旁仍注视着棋局不知在思虑什么的杨戬，心下忽然动了一个念头。
“你倒是不记恨他。”
年轻的阐教三代首座诧异抬眼。
“杨戬为何要恨教主？”
那样全然真切的疑惑神情，倒让老子无端想起了幼时的元始天尊也曾摆出这样的表情，问过同样的问题。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记恨通天？”
一时竟有些恍惚。
定了定神，才复又开口问道。
“通天门下弟子以混元金斗捉你等入九曲黄河阵，你和师侄险些为此而死，莫非你就全然不怨他？”
“师伯祖多虑，两军交战，刀剑本就无眼，封神之战两方皆多有折损，若是全数归于天尊大人与教主的头上，阐截两教怕是早已结下深仇。”杨戬神色淡淡，“九曲黄河阵虽为教主所授，但布下阵法的还是三霄娘娘，杨戬就是记恨，也万不会找到教主头上去。”
老子暗自松了口气。
“封神之战至此已是诸多变数，你这孩子到现在还不疑许是通天也搅了这场浑水作梗，这样很好，很好……”
怔然喃喃，想起很久之前，通天一边嫌弃一边和自己抱怨自家二师兄不长脑子对谁都无防备之心的模样，再想起近日道听途说的燃灯种种，心下却是起伏不定。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这徒孙问出这样的问题。
或许只是不习惯太多的变局，或许是因为下山赶往周营的路上，那着实刻意模仿截教阵法而仿不得其中三分的重重阻碍，又或许只是为了心底始终放不下心来，不知缘何忧虑的，于两个师弟的那样不祥的预感。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知道，只是——
一想到某事，忍不住复又拧起眉来，只听得对面阐教三代首座弟子安静的道。
“师伯祖。杨戬了解恨能让人做出什么，也了解爱能让人做出什么。”
玉帝教会了他恨极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但在那之前，是瑶姬和杨天佑先教会了他怎么去爱人，是阐教复又教会了那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如何重新去笑。而在最后一丝希望也随着瑶姬燃尽在那场火焰之间后，是他的师父，将他从那样极端的恨与仅剩余灰的，空荡破碎的心中一点一点，一分一分坚决的拉出来。
——哪怕要花上许多年。
所以他懂恨，但也懂爱。
“天尊大人与教主之间，本不容杨戬置喙，但所见教主于师祖向来手足情谊深重，若说教主存有于师祖不利的心思，杨戬却是不信。”
所以尽管昆仑上下从十二金仙下至扫地童子都知道，截教通天教主与阐教元始天尊基本上是每次一见面就吵，吵着吵着就开始动手打架，阵法剑光层出不穷不说，实在分不出结果两人你揪我胡子我扯你头发毫无仪态的时候都是有的，却从来都各干各的，没有一个人担心这两个看不顺眼的师兄弟哪天真打出什么意外来。
语及话锋一转，接着面无表情的道。
“再者教主平日与天尊大人比武斗法，行事皆坦荡磊落，只为天尊大人暗地吃亏而放过当面嘲笑天尊大人的机会，想来教主也不会做。”
“……”

老子顿时无话可说。
……完全能想象得到平日里一个师弟被打的灰头土脸的时候，另一个是怎样坐在云头得意洋洋的挑衅的！
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师兄，老道竟无法反驳。
很好，这回是完全放心了。看来无论以后两个师弟再怎么折腾，整个阐截两教都不会永远反目成仇闹的四分五裂，不为别的，就为门下弟子对彼此掌教的令人汗颜的了解程度，无论是谁试图从中作梗挑拨，估计两教弟子但凡有脑子的就不会信。
至于两教相互看不顺眼，反正从紫霄宫还没出师那会儿这两位就开始折腾了，由他们去吧。
这样一想，也就觉得终于通体舒畅起来，当然也就没注意杨戬在旁边说了什么，反应过来赶紧回头。
“嗯？杨戬你刚才说的什么？老道没听有清楚。”
“弟子在说，师伯祖可是想让白子赢下这一局？”
老子一愣，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之前一来一去的问与答之间竟是完全忘光了。
于是又转回去看向棋盘上的那一局还没结束的对弈。
他的本意，原本是想让杨戬来执黑子作输，由此以白胜黑，也便算是赢下了这一局，然而在与三代首座弟子攀谈过后却又突然改了主意。
“不，还是算了。”未移开视线，只望着棋盘微微瞌目，继而缓缓的摇了摇头。“棋这种东西……还需自己下输赢才来的更有意思。”
而后未再留恋于棋局，而是转向身旁稍稍有些吃惊的徒孙，颔首笑道。
“走吧，老道这就随你去周营。”
杨戬若有所思的又看了棋局一眼，也很快便转开了视线，跟着露出一个笑容。
“那就有劳师伯祖了。”
门口的白鹤童子正百无聊赖，见两人终于踏出殿来眼前一亮，恭恭敬敬对着老子行礼。
“白鹤童子，老道与真君就此回返周营，在此期间，守好你家玉虚宫大殿的殿门。”
“是，师伯。”白鹤童子乖巧应声后又问，“那若有什么变故——”
“老道早与南极仙翁有所交代，有他在阐教你暂且可以放心，若解决不了，就到西周相府来找老道。”
“弟子明白。”
一边应着，边偷偷去看旁侧立着的杨戬，对于要回战场的三代首座实在是羡慕的不行。
老子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拈须笑道。
“你也勿须多想，红沙阵直至现在仍旧未破，依老道看，再过不久你与南极仙翁就须得下山应劫，到时候你想像现在这般清闲，或许都不行喽。”
这下可是说到了重点上，白鹤童子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是！弟子遵命！”
老子见他如此禁不住摇首而笑，拉上旁侧的清源妙道真君御云而起，眼见身影飘然远去，远远仍传来叮嘱。
“记得！无论什么人，都不可放入玉虚宫！”
直至二人身影逐渐再望不见，白鹤童子才心满意足的收回视线，开始满心兴奋的想着日后下山的事来。
天知道昆仑仙境就是景致再好看，玉虚宫就是再仙气盎然，一个人守门守了这么久，也早就无聊透顶了。现下听说有了希望，简直恨不得立刻下山。
忽而，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鹤童子顿时警觉的扭过头去，狐疑的打量了好几遍玉虚宫大殿，又探头向其他暗室望了望。
一片空旷寂冷。
别说人了，连一只小小的仙兽都没有。
这才疑惑的收回视线，自言自语道。
“错觉吗？”
他自然没有看见，身后玉虚宫老子方才坐的位子之旁的不起眼之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鼎炉。不过即使见了，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好奇去望去擅动。
毕竟于以炼丹扬名的道祖来说，有这么一个鼎炉作为法宝，实在是太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
这是闭眼摸脉的老子。
“……”
这是忐忑不安的众仙。
众目睽睽之下，老子终于忍无可忍的睁开眼，还没等说话，先被一拥而上的众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那叫一个眼前一黑，转眼见自家二师弟也跟着一脸紧张的挤在最前面，顿时怒其不争的生出一种想把人一脚踹出去的冲动。
“师伯，玉鼎师兄怎样了？”
“师伯，玉鼎师弟到底——？”
闭眼闭眼，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风度涵养却在元始天尊耐不住的一句师兄的催促之下彻底破功，黑着脸拂袖起身就把所有人都向外轰，“出去出去！都出去！啊？你们都围在这里瞪着老道，老道还怎么诊治？”
刚把自家二师弟跟着一众师侄推出门外一步，老子就在众人眼前啪的一声合上门，这才叹了一声，回头。
杨戬正坐于玉鼎真人床边，玉鼎真人半靠于床头，虽然这会儿做徒弟的面上的神色亦有些不安，但对于方才发生的闹剧，师徒二人显然都是见惯不惊。
于是再次纳闷，二师弟这阐教平日到底是怎么教的。
摇着头再次坐回去，拉起玉鼎真人的手腕重新开始探脉，半晌之后缓缓睁眼，就见对面三代首座弟子难得焦虑求恳的目光，也没想再卖关子。
“行了，元神无碍，身体也好了七八成，再休息两天就可以走动了。”捋了捋胡子，瞥见杨戬的神情终于稍稍得缓，遂闭上眼笑道，“在那样的九曲黄河阵，就说元神狭裂魂飞魄散都不是什么怪事，眼下能恢复的如此顺利，也算是玉鼎师侄你的命大。”
又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
“对了师侄，关于那九曲黄河阵……你还记得多少？”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那深邃透澈的目光顿时转到自己身上，即使没特意去看，也能感觉到被刺得周身刺痛。
内心叫苦不迭。
老道真是招谁惹谁了，在阵里被打量现在还是。
所幸那目光只是落在身上片刻，便转了开去，当人师伯的那个被看的心虚，垂下眼睛，恰巧看到玉鼎真人探出手去握住自家弟子的手，安慰似的捏了捏，才漫不经心的道。
“玉鼎全部都记得。”
这下不由一僵，没忍住抬眼去看玉鼎真人再次确认。
“你真的，全都记得？”
玉鼎真人抬眼。
那样犀利透澈似剑锋一般明锐的感觉又来了，这次径直刺进他的眼睛，一时竟动弹不得。
“玉鼎记得生死门开，记得在阵中寻找出口，记得师伯祖你与戬儿赶来，只是不知师伯祖何出此言。”
下一句却把老子震的直想冒冷汗。
“还是说，师伯觉得玉鼎该记得什么？”
“哪有的事，师侄多虑了。”赶紧囫囵圆场，余光瞟到杨戬也探究的望过来，顿时想撞墙的心思都有。
面上还得把无辜装到底，“老道只是觉得九曲黄河阵这一劫如此凶险，倒像是冥冥天意之中你等——”瞅玉鼎真人的表情，明智的把因先行下山五个字咽下去，“所该历的劫数，只是为以防万一，以防万一问一问而已……现下既然师侄没什么问题，那自然是再皆大欢喜不过了。”
不得不说作为两教教主的大师兄，这个理由找的确实在点子上，眼见玉泉山两师徒神色，虽然不知这番言辞到底信了多少，却也看起来暂且不打算将这个问题追究到底。
“师伯的顾虑，玉鼎自然明白。”那眼神终是错开了，玉鼎真人只淡淡道，“若是天道所趋，阐教总要付出些什么为代价，或许是门人性命，或许是我二人元神受损，然而除却我等法力亏空，阐教无一伤亡。这样的事，的确来的很是蹊跷。”
“但玉鼎也确实记得。”
“如此也好。”老子以指轻扣床榻，似是思索片刻后才缓缓道，“想来九曲黄河阵虽说为你二人主持破阵，但毕竟集齐了其他十三人之力，若说以法力亏空做抵，也并不是不可能。”
说着顺便不着痕迹的站起来，这回终于知道二师弟为什么总是在自己门下二代与三代首座面前心虚得不行的原因了——实在是说什么都容易被看穿。
“师侄重伤方愈，还是先行歇息罢，你师父还在门外等着，老道这就去知会他一声。”
说完转身就欲走，却又听背后传来一声。
“师伯。”
心里咯噔一下，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与正想起身于身侧相送的清源妙道真君一同转过身去。
“玉鼎师侄？”
玉鼎真人的神情还是像方才老子所见那般，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说出口的话比之方才终是和缓了些。
“听戬儿说，是师伯在阵中拾到玉鼎的坠饰带了回来的，玉鼎在此多谢师伯了。”
原来是这件事——
老子松了一口气，只摆手笑道。
“举手之劳而已，师侄不必在意。”
说罢转身推开房门，头也不回的迈入房门之外众仙之中。
而同样走到门口的杨戬却是转身，向玉鼎真人望了一眼，直至床榻上的仙人微微颔首，才放心似的回以一个清浅淡笑，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踏出房门。
直至房门复又关闭，偌大客房只剩一人，玉鼎真人才将手举到眼前，注视着手臂之上松松的缠绕着的坠饰。
触及手臂的温度一如平日一般，带着一种似水的微凉。
没有丝毫暖意。
他定定望了腕间的坠饰半晌，又翻手任由衣袖滑落遮住那抹亮银之色，终是有些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再说门外等待的众仙在被老子一股脑的轰出去之后，望着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的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一脸茫然，心下琢磨师伯脾气真是起伏不定，当初在九曲黄河阵外他们也是急的不行围在身边的，怎么那会儿没问题这会儿倒出问题了。
最后还是玉子第一个拨开众人，上去也不说话，直接卷起宽袍长袖的道袍袖摆，直接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的列位师兄和他师父围在他身侧瞪的眼都直了。
最后还是文殊广法天尊忍不住干咳一声，试图提醒。
“咳，玉子师弟，你——”
结果平日最好说话的师弟这回不耐烦的一甩扇子，“师兄，你小声点——”
“……”
好啊，长本事了啊师弟。
文殊广法天尊都不知道是该气好，还是先上去把这个在阐教之外还敢毫无形象的偷听人墙角的师弟拉开的好，正想着就见身旁太乙真人默不作声的上前几步，同样异常熟练的一撩道袍——把右耳贴在了门上。
阐教众仙这回彻底沉默。
该说是神仙有的是办法听见完全不必如凡人一般附耳在门上呢？还是说玉子也就罢了太乙你是怎么回事？
文殊广法天尊刚想发火，就见太乙真人疑惑皱眉，一肚子火气瞬间没了，再开口时都不由带上了几分担忧。
“怎么了？”
玉子牢牢实实的趴在门板上，这会儿贴得太严实以至于脸都变形了，只模糊的道出三个字。
“不——知——道——”
啥？
还没等众仙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太乙真人同样口齿不清的挤出三个字。
“听——不——清——”
“……”
这回终于听懂了的文殊广法天尊决定还是直接就地把两个师弟打死算了。

他于武王的确半分兄弟之情都没有。
“师父说我出生的时候是西伯侯捡了我，据说当时他有了九十九个孩子，大概我就是那个讨吉利凑上的第一百个，而后他就把我送到村里托人收养，直到我师父带我入了昆仑山，我都再没能见过我这个父亲一面。”
自嘲嗤笑一声，而后接着说下去。
“后来师父叫我去救他的时候我还在想，不知道我这个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的那些兄长到底都是怎样的，他是不是真如传闻一样爱民如子，正直不阿，可惜我那时吃了师父担忧塞给我的仙果，这一照面倒把我爹给吓着了。”
哪吒听得感同身受，这会儿很有义气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出言安慰。
“没事，据说我刚出生的时候李靖那厮还拿剑满屋子追着我跑呢。比起那老匹夫来，文王还算是不错的。”
这一句话出来，雷震子终是没绷住笑。
“好歹你还有李夫人与金吒木吒，不然就你闯的那些祸，就是太乙师伯跑的再快也保不了你这么多年！”
“我没记忆之前那些事你们就别再一而再再而三的拿出来说了行不？”
郁闷望天，金吒这样，木吒这样，现在雷震子都提这出，该不会全昆仑都知道他小时候到底怎么过的了吧。
于是赶紧岔开话题。
“然后呢？他们怎么着你了？”
“我可是阐教出身的，他们还能怎么着我？”雷震子不以为意，“我那父王确实也是个好人，连和我逃命也不忍舍下七年的马，我好说才背他飞出了五关，到底也算报了当年他捡到我让我活下来了的恩情。”
“然后你再下山就是见到武王了？”
“没错，而且还把我皇兄又吓着了，甚至连内廷都不敢让我进，该是怕我吓到老夫人，”说着也是无奈，“文王没有错，武王也没有错，但我只是觉得……我始终是个外人。”
红沙阵之中，面如蓝靛，发若朱砂的雷震子依然张着形容可怖的风雷双翼，那身形动作却不知怎么偏让人想起当初那个还未吃下云中子种的仙果的清秀道童来。
他吞下仙果后，阐教之中不是没有叹惋，不是没有侧目，但在奇人遍出的阐截两教，门下弟子对这种形貌也是看的多了本就不觉得奇怪，再说在他们看来实力才是根本，若是空长了一副漂亮的皮囊内里却是个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那想必不仅没人会在意，更要命从状况频出的师祖和师叔伯的祸害之下逃命都难。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从根本上造成了从阐教和截教出来的弟子基本不论男女，不论是出师的还是没出师的，只要能下山的都必定会两手拿手本事——什么，你说玉子？咳，这法力是弱了点……但人有脑子啊！
故而周遭弟子就是时而会调侃两句，本身还都是如常该亲近的继续亲近，该打架的管你长的是美是丑照打不误，全然没有姬昌与姬发那样，发自本心而不自觉的疏离有礼。
雷震子本就不傻，自然看的出来。
文王与武王是好人，这没有错，只是他们与他总是不同的，那里也不是他该呆的地方，
“我是不想让他死，但若他们真的死了，我也没有那么难过。”
雷震子盘腿坐在地上，大抵在是愣神想些什么，而后稍稍打起精神转眼看对面的哪吒。
“但就像你看的出来一样，我也看得出来你比我更不想让他死。”
哪吒反常的沉默了一会儿，而后也转过头去看了眼身上还披着混天绫的武王，隔了会儿才道。
“你说的没错，我是不想让他死。”
人都道哪吒总是七八岁的孩子模样，看上去比其他昆仑弟子都要年幼，平日脾性也与少年人一样，似乎永远长不大，以至于很多时候不少人都忘了，陈塘关的李哪吒自尽之后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七八岁的孩子了。
他是哪吒，也是灵珠子，曾在陈塘关因李靖与龙王引颈就戮，也曾因蛟龙不得已下了地府走过那道奈何桥。
要真的算起来他已经死了两次了。
“我不想让我认识的人死。”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死的时候真的挺疼的。”
而死了之后见到太乙真人，见到母亲与金吒木吒的神色，却让他觉得明明死的是他，明明疼的也是他，他们看起来却比他要更难受。
——明明已经一点都不疼了，却比疼的时候更想掉下泪来。
所以哪吒从来不想死。
也不想让周围其他的人死。
因为那实在是很疼，不管对已经死去的人，还是依然活着的人都很疼。
“可是我虽然不想让武王死，更不想让你受罪啊！”哪吒抬头看着雷震子认真道，“毕竟你才是我兄弟，他又不是。”
雷震子先是讶异的回头看他，片刻之后，才抬起一只手想摸摸后者的头顶，不出意料的被哪吒黑着脸躲开
——除了那几个人之外，这小子还真是一点都不能吃亏。
于是只能收回手来摸摸鼻子，表情却比方才更为轻松了些。
“那不就得了，我兄弟想让谁活着，我自然就要护谁周全，”他抖了抖身上的红沙笑道，“更何况，我也从不想让他死。”
一时红沙阵又静下来，两人守着武王坐了一会儿，雷震子复又接着说。
“不过有时我还挺羡慕你的。三代弟子之中，恐怕就数你认识的人最多，不仅有你的两个哥哥护着你，大家也都喜欢你，甚至杨戬师兄与玉鼎师伯都对你相当照顾。”说到这里觉得好像有点不对，赶紧摆摆手，“别误会啊——我不是说像重投一次胎这些是好事，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不过哪吒显然听到半截就炸了，后面完全没在意，此时一脸的惨不忍睹只差没直接捂脸。
“啊？玉鼎师伯照拂我？你肯定是没听说过当初玉鼎师伯威胁我师父要把握栽到乾元山莲池里！”现在想起还是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的笃定，“即使他偶尔照拂，那肯定也是因为杨戬师兄，才不是我。”
“再说了，杨戬师兄本就是那样的人，就算没我的事，他那个性子铁定也会尽力护大家周全。”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毕竟不只杨戬一人有这毛病，阐教出来的弟子基本都护短护的没边，义兄弟只是让这个程度更严重了点而已。
“我自然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不过我不是这意思。”动了动双翅，忍不住又换了个姿势，不然风雷双翅又没衣料遮着着实是挺疼，“打个比方，等咱们破了阵出去，你师父兄长，包括杨戬师兄他们铁定最先顾着你，”边说边苦了脸，“至于我啊，入阐教学艺到现在上山也不过几年，除了师兄弟基本上连人都没认全，眼下师兄师弟都不在，我师父但凡慢一点，说不定还会倒霉摔上一跤。”
哪吒却是摇头。
“说的和你没人管一样，我还就不信了”仰起头哼了一声，“敢不敢跟我打赌？”
“赌什么？”
哪吒眼睛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小虎牙若隐若现。
“就赌——你铁定摔不了！输了的话……”笑嘻嘻的指着雷震子背后，“我就把你翅膀上的毛全都薅下来！”
雷震子虽然被哪吒那样一肚子鬼主意的模样看的心下莫名发虚，但总归还是十几岁的年轻气盛的少年，想想也不是这么容易输，于是也干脆直接应道。
“好啊，赌就赌！那你输了的话要怎么办？”
“我才输不了！”斩钉截铁的道，“不过如果我输了——”
“如果你输了，你就得替玉子师叔抄三百年的书。”雷震子抢道，面上很是得意“不管他想写什么！”
……这赌也太狠了。
哪吒反射性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出乎雷震子的意料颇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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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二，破万了你们高兴吗？，仔细尝尝还能尝到隐藏各种伏笔和刀片哦。
感叹一下阐教三代弟子真是各有各的不容易，除了二哥哪吒和雷震子其实也挺丧的。
然而最丧的还是作者，给大家打个2017，上次更文之后找了个工作，然后现在又赋闲了。正在准备重头再来中。
仔细想想为什么工作总是开心不起来，大概还是自己明明是水像星座脾气却跟火象星座一样的问题，我大概是个假的双鱼。
具体举个例子就是，因为不爽锻炼，第二天就啪叽吃不下东西持续了四个多月，结果暴瘦，于是吃了两个月中药外加抽了好几管血，然后到现在胃口依然没咋回来，你们想的没错，没更文的那段时间不是工作累得要死就是去看医生了。
如果有坐班写小说的就好啦，可惜了，不可能的 _(:зゝ∠)_
关于大家普遍问的出本问题，这个在这里给大家统一解答一下，不负这篇并不打算出本。
因为不负这一篇本来就是基于逍遥游产生的灵感，而不仅仅是宝正和宝前，从根本上来说，因为喜欢逍遥游里的师父和阐教众仙，才会出现不负，想来大家很多也都是这样萌上玉戬然后才会注意到这篇的，尽管不负的人物性格多少都不同，但归根到底没有逍遥游可能大家想到阐教可能也不太一样，所以我写的玉戬都不会出本，即使我以后会出本，也不是玉戬这个cp，所以期望的姑娘们抱歉了，不过可以给你们QQ和最终修完的txt版本的，后一个的前提是有生之年我写的完的话……
QQ随意私信我加呀，催的多的话说不定我就加更了呢www

后世所载，哪吒、雷震子、武王三人入红沙阵第一百日，红沙阵破。
阵内正昏昏沉沉闭眼小憩的哪吒打了个机灵，猛然睁开双眼，还没完全清醒就反射性的转头看向身侧，直至看见坐在不远处的雷震子与武王才松了口气。
稀里糊涂的盯了还在酣睡的两人一会儿，才察觉出不对劲，疑惑抬头往上看。
这红沙阵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
无论是凛冽罡风亦或铺天的红沙，相较以往都要平淡下不少，好像还有道正常的风……
等等？风？
这下可是彻底醒了，忙不迭再次闭眼，试图再次找到方才那稍纵即逝的感觉来确认不是做梦。
——微弱，断断续续的风自远方一丝一缕的传来，多日密闭的空间似是终被戳穿一隅，风里合着战场特有的土腥气与那样抹不掉的鲜血的味道，一时竟让人觉得恍若隔世，熟悉又陌生。
于是喜的甚至没顾及浑身疼的不行就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的扑过去推旁边的雷震子。
“醒醒！哎！起来！”
后者在睡梦中咂咂嘴，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将自己从酣睡之中叫醒，无意识的皱着眉头又将一双风雷双翅拢了拢，将阵中剩余两人一起罩了个严实。
“……”
被护了个正着的哪吒着急之余满头黑线，在红沙阵之中也能睡的这么死，不知该不该说这人心是真大。
……要不要干脆一把拧上去算了？
思虑之下还是同门之谊占了上风，手脚并用地扒住比自己高上一大截的人的肩膀，对准耳朵深吸一口气——
“起来！”
效果异常显著，甚至能说是立竿见影，对方基本上是登时就跳了起来，差点把见势不对及时就撤的哪吒甩到地上去。
“等等师父！我不吃那果子你别过来——！”
然后对着一片飞扬的沙尘懵了半晌，眨了下眼睛，又使劲眨了眨眼睛，这才回过神来。
慢慢低下头去，与被惊醒的武王和坐在地上的的哪吒四只眼睛对了个正着。
“……”
雷震子的嘴角不可避免的抽了抽。
张嘴刚想说话，就听远方突兀一声轰鸣雷响，纵然沉闷，但声音却是让人听的很清楚。
“那是……”
先是一怔，继而一副震惊到不敢置信的表情，一时间竟是乱了手脚，只能看向面前的同门。
而哪吒向后以双臂撑着身体，仰头看着他，脸上狼狈的又是灰又是土，但双眼发亮，露出一个疲惫又欣喜的笑容。
“这下我们能出去了。”
白鹤童子发誓，他当初下山的时候是真的没想到红沙阵会是这么惨烈。
虽然早在昆仑的时候，听了那三霄娘娘布下的九曲黄河阵的厉害险恶之处就足够让人咂舌，但真正助南极仙翁破阵，见到被困百日的雷震子与哪吒扶着武王缓缓行来又是另一番感触。
他原以为三人之中只有武王肉体凡胎，在这红沙阵中早该是死了，是以倒不是很担心，反正他们阐教灵丹妙药多的是，别说区区一个凡人，就是大罗金仙吃了也救的回来。
但现实似乎与他所想的……相差甚远。
武王本人倒是没死，除了脸色发白，伤势看着吓人了点并没什么大问题，甚至连元气都没有大失，伤的重反倒是扶着他的两个阐教三代弟子。白鹤童子就想不通，怎么一个凡人与两个阐教三代之中还算数一数二的弟子进阵，这会儿反倒是后两个更为狼狈不堪破破烂烂。
说破破烂烂都是好的，随着两人越走越近，更是让他惊的直仰脖子。
哪吒暂且不提，神仙之体，还有太乙真人那一点不心疼什么都往里扔的炼化的莲花铠甲在身，怎么说看上去都相对还比较好些，至于雷震子的翅膀看上去就很吓人了，只远远望上一望，就能见着风雷双翅上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这会儿离得越近又能见到那一双肉翅上伤痕狰狞，分明新伤附着旧痂，单看那样子，已经推测不出这是第多少回伤口愈合又撕裂了。
直看得平日里与二人半点不相熟的白鹤童子都忍不住同情起来，抬眼去看身侧的南极仙翁。
不出意外南极仙翁也正在皱眉，察觉到他的视线回眼望来，白鹤童子向他微微点了一点头。
南极仙翁了然的瞥了眼当中正被两人扶着的武王，不自觉捋了捋胡子，亦望了他一眼，闭目以示赞同。
于是远处众人只见远处白鹤童子不知为何突然上前几步，停在互相扶持着从阵中走出的几人面前。
他这一动，方出红沙阵的三人都有些发怔——
当中的武王更是愕然低头，看着面前正对着他只比哪吒高出一截，一副垂髫模样的白衣童子。
甚至一开口，也是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脆生生的声音，只是这会儿不免过于一板一眼了些。
“百日之期已到，红沙阵已破，白鹤奉天尊大人之命，特来此地接应尔等。”
至于元始天尊到底说没说过，那就不是什么大事了，反正元始天尊现在不在场。
白鹤童子十分淡定的想，边自发伸出手去自前方扶住武王，轻轻巧巧就将人接了过去，而其余两人只觉得肩上一轻，回过神就见白鹤童子站在武王身边，很是无辜的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直到这个时候，仿佛才迟钝的有了真正破阵而出的实感——
所有的感觉都在这个瞬间变得再次真切起来，风声，土地，间或有人的低语声，贯穿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的泛上来，脑海之中那根名为紧张的弦已经紧绷了百日，此刻只是稍稍松下心神，脚下就禁不住一软，重心不稳，再也平衡不住径直朝地面跪下去。
就在两人之前的白鹤童子暗叫声糟。
他看到两人神色变化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对，刚想施法托二人一托就见人栽下去，根本来不及，别提手里还扶着个伤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武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人向着地面扑下去。
却是不偏不倚的被人接住了——
早就认命麻木的准备再摔上一跤的雷震子觉得自己仿佛听到了衣带翻飞的声音。
随后就被不止一双手撑了起来。他这模样比起常人着实过于高大，正当中接住他的人猝不及防之下甚至被撞的连退了几步，但仍然牢牢的抓稳了他胳膊，自始至终没有松下一丝一毫。
而扣在手臂之上那样熟悉的力道，甚至在没抬头之前就能知道是谁。
雷震子有些心虚的抬眼，果然见托住他的云中子面色不愉，眼光自上而下扫视着他身上的伤。
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堂堂人高两丈有余，远比云中子要高的人被看的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甚至都有了种想拔腿就跑或者合拢把那看起来惨不忍睹的双翅藏起来的冲动，硬着头皮试探着讨好的唤了一声。
“师父……”
云中子沉着脸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手下自袍袖中翻转出颗丹药来，径直送到他的面前。
雷震子只能接过丹药囫囵吞下去，内心叫苦不迭，完了，不小心伤太重，师父是真生气了。
正发愁右侧胳膊就被人不着痕迹的撞了撞，这才颇为迟钝的注意到周遭，意外见到黄天化站在旁边扶着，此刻趁正对着他云中子又看不见，径直丢给他个眼色，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看是看懂了，可这也太……
雷震子想想要按黄天化的主意照做头脑就一阵发麻，几乎是下意识的，又向左侧望去。
这下更意外了，因为站在他左边托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与哪吒在阵中提起的杨戬师兄。
不由一阵恍惚，他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但当下这状况着实容不得他多想，眼下先安抚好面前的云中子才是正经事。
这念头实在过于急切，雷震子颇具希望的望向杨戬，期望着这位师兄能另出个更好的主意，甚至完全没留意自己现在正自然而然地向平日私下不多接触的三代首座师兄求助，但只见这位素来聪颖，平日智计百出的师兄却在一怔过后垂眼想了片刻，最后也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
若不是伤的太重，自己师父又在前方看着，雷震子这会儿都想一头撞到地上。
他怎么就忘了，杨戬师兄素日在昆仑可是被师父师伯们所交口称赞，行止无缺所出了名的，别说怎么处置了，怕是连惹玉鼎师伯生气都少有，实在不算是个可以询问的最佳选择。
但——
暗地里又瞟了一眼不发一言的捏碎丹药就向最厉害的伤口上涂的云中子，又愁眉苦脸的衡量了下现在的局面，算了，丢脸就丢脸吧，不管怎么样总比现在好，豁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的又叫了一声。
“师父。”
云中子停下手，雷震子苦着脸小声说。
“师父，疼死了。”
大概觉得一句还达不到效果，又急匆匆补上一句。
“真的，特别疼。”
云中子却是在听了这话之后脸色刹时就变了几番，精彩至极，看着都有一路越变越差回不了头的趋势，有这么一会儿，雷震子毫不怀疑自己的师父甚至会忍不住张口直接大骂自己一顿。
黄天化你这出的都是什么鬼主意！他冷汗涔涔的想。
孰料云中子最后只长出一口气忍住没发火，脸色也稍稍缓和，挑高眉毛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起码能让你涨些记性！不过区区一个武王，哪里犯的着你们两个去拼命？”
雷震子无比艰难的抑制住了想扭头去看现下被白鹤童子扶的远了那位武王姬发的冲动。
亏得武王走的远了，听不见。说来人家好歹也是西周一代圣主，到自己师父这里怎么就变成区区了。
然而现下他师父好不容易消了些气，再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雷震子十分明智的选择闭嘴。
所幸云中子就是再气，也不会当众人的面落了自个儿徒弟的面子。
这会儿被雷震子这么一装可怜，就算明知是故意而为之博取同情气也绷不住散了大半，虽不好在一众小辈面前态度一转直接嘘寒问暖询问自家徒弟伤势如何，手下到底也放轻不少。
忍不住又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徒弟一遍。
恩，大伤处理了，小伤可以回去再说……说来上次救了玉鼎师兄后剩下的七贤丹不知还有几颗了，不然还是再回昆仑师伯那里求些？
完全没想要顾及这一阵为他们阐教这一群人操碎了心的老子的心情，云中子边琢磨边托稳自家徒弟，想着如此一来还是趁早回营的好，向着太乙真人的方向扭头看去——

另一边的情况却是完全相反。
在上上下下确认几遍自家小弟没性命之虞，只不过是外伤伤的着实恐怖了些后，金吒终是松下一口气，而后提了遁龙桩扭头就走。
直让他身后两个弟弟连同太乙真人皆是目瞪口呆，连他走出了几步都没想起阻拦。所幸三人里木吒对他最为了解且还有余力，回过神来赶上前几步就直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你这是要干什么？”
金吒一脸再绷不住的杀气，连声音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去砍了张绍。”
“……”
站在两人背后抱着自己徒弟的太乙真人一个没站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虽然他也很想找张绍算账，但那混账不是在破阵时就已经被一剑捅了个对穿了吗？
显然这样想的不止他一个。背对着他们的木吒纵然一样心疼弟弟，此时也很想翻白眼。他所猜的果然没错，他哥现在肯定已经气忘了。
“哥，张绍已经死了。”说着禁不住就带了笑，木吒看着金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别忘了，我们来的时候可都看见他的尸体了。”
背后的两人就见金吒的背影突兀一僵。太乙真人陡然心生同情，看起来这下子是想起来了。
那身影从背后看来很是萧瑟的立在木吒面前，半晌。
“……那我去鞭尸总行了吧。”
你是实在没理由能下台阶了吧。
木吒哭笑不得，眼看自家兄弟想要故作云淡风轻但分明窘迫都写在脸上的样子好心没有点破，正琢磨不如调侃两句强行把人拉回去，就听后方成天让人提心吊胆的三弟就突然开口。
“打住，我才不要我哥帮我出头，又不是小孩儿。”他将火尖枪向地面一磕，瞪圆了眼睛喝道，“技不如人我哪吒服气！你敢去！”
这话说得在场三人神色各异精彩纷呈，刹那间难得都只有一个想法。
气势不错，但这奶声奶气的声音再加上那张水嫩嫩的脸，实在是很没说服力和威慑力……
静默中金吒第一个转身杀回来，借着身高优势对着对方的头顶就是一通泄愤的乱揉，像是都给气乐了，还边揉边弯下身作势要勒哪吒的脖子。
“我不敢？我弟弟都敢伤成这样了，你倒说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被他压着头的哪吒一梗，正低着头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内疚与动容，但嘴仗却打的理直气壮。
“你敢等我伤好了打上一场吗？”
论起武力，李家三兄弟里最小的这个也是武力最高的，不仅天赋异禀，还足有两世记忆，平日里金吒木吒跟自己弟弟较量的次数总是不多，练不好功总被自己的弟弟打趴下像什么话。
然而此次金吒却只是抱臂打量了他一眼，而后抬高眉毛向他一笑，突然出手去拉他的脸。
“你小子……”他边将弟弟的脸向两边拉笑骂道，“我现在就能和你打上一场！”
捂住嘴憋着笑走回来木吒与正看过来的太乙真人对视一眼，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加入混乱，这两兄弟欺负哪吒此刻刚出阵力气不比他俩，专挑没伤的地方下手，一时兄弟三人闹成一团。
“……”
向来护短的太乙真人看着这样双拳难敌四手的状况，忍不住自背后扶稳了自己小徒弟，仰头就当没看见。
反正丹药吃都吃了治也治了，两个兄长下手又都有分寸，有个教训也好。
再说了……
既然自家徒弟特意转开话题给两个兄长台阶下，他管什么？
不管归不管，不多一会儿就察觉到了云中子一行投过来的视线。尤其中间被扶着的雷震子还一脸全身心加入战局的紧张模样，看的让太乙真人都想发笑。
出于被看着的里面有一个是自己徒弟，两个人受的伤又说不上轻的考虑，昆仑众仙之中从来最为出格，让人意想不到的上仙也压下已经到了嘴角的笑意，不轻不重的对着三人咳了一声。
金吒和木吒便收了手各站一边，露出当中难得被压制的哪吒来。
头上绑好的双髻摇摇欲坠，脸被向各种方向拉的通红，若不是周身那样精致的铠甲及法宝及身上随处可见的伤痕，这幅模样倒真是很像凡间寻常人家被坏心眼的兄长捉弄的年幼弟弟。
这在通常说战便战，而且大多都是让别人吃亏的哪吒身上可不多见。
雷震子看着终于挣脱的哪吒一手还捂着头顶，没来及往这边看先仰头开始与金吒木吒斗嘴的情形无法抑制的咧嘴笑起来，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好的。
毕竟他名义上可是有九十九个哥哥的人，万一哪天真的与九十九人面面相觑——
赶紧甩头，试图把这诡异的想法甩出去，直让身侧三人复又搀紧了他，目光紧跟着移过来。
“我没事，真的没事。”雷震子慌忙摆了摆手，又扭头去看四人那边的热闹。
金吒已经作势蹲下来要背了，木吒在旁侧袖手旁观，但远没表面那么温良，连背影都在发抖。
哪吒皱着眉头，一脸你打死我我都不接受的神情猛地摇头，都快要退到太乙真人背后去了。
至于原因，雷震子觉得自己不用想的就能知道为什么，万军之前，众目睽睽，还是在亲朋好友眼皮底下，但凡伤的还留有半分神智都不会同意，不然身为武将的面子要往哪儿搁。
这回更是释然了，向左看看忍不住同样幸灾乐祸起来的黄天化，又向右看看凡事看尽很是习惯的云中子与跟着望向那一处，眼底隐约就带了一点笑意的杨戬——
他觉得自己现在挺好，不用改了。
更何况……
那头李家兄弟已经停下了相互拌嘴，同样望过来，雷震子瞅见哪吒向他笑嘻嘻的一扬头，目光意有所指的在黄天化与杨戬身上转了一圈，抱着臂一脸骄傲到不行，早就告诉了你的神色。
雷震子想起他们在阵中打的赌，破天荒地的第一次没为自己风雷双翅上的羽毛担忧，反倒还有心情笑出声来。
这样的好心情甚至一直持续到被几人扶回周营的时候，让走在旁侧时刻关注着的云中子频频眼神古怪又担忧频频扭头，暗自寻思徒弟别不是在阵中受了什么暗伤从而伤了脑子。
雷震子自是不知道他的师父在想些什么，就是知道了，想来现在也不怎么会去在意。
他只是觉得现在无论看什么说什么都是高兴的，心情也是很长时间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更何况能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也早就有了。
周营，相府——
“等等，你说你们和杨戬师兄他一起落入黄河阵了？”
“岂有此理，居然欺我兄弟！那三霄娘娘怕不是不要命了！”
才回来的两人反应大相径庭，木吒却是副见得惯了早就想到的样子，兀自喝了口茶才悠然道。
“是啊，还有咱们的师父与师叔伯，听说玉鼎师伯还是自己跳进去的。”瞥了眼哪吒后道，“哪吒你也别激动，那琼霄与碧霄当日就死了，云霄据说被压下麒麟崖之后不过几日也引决自裁了，你现在就是再想见她们也要等到封神后了。”
看着自家三弟气鼓鼓不情不愿的重新坐下，暗叹怎么哪吒冲动起来也跟大哥一个毛病，这到底是像了爹？还是像了娘？就算是太乙师叔也不是这样啊？
日常不仅得拉住比自己年长的大哥，还得拉住比自己厉害的弟弟，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说玉鼎师伯也……跟着……”雷震子捧着杯子一脸呆滞，这回说话都变得十分艰难，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我们入红沙阵只不过百日，到底错过了多少大事？”
很多。
金吒木吒及黄天化看过来的视线都很是同情，哪吒就算了，雷震子这样的才该是正常反应。
至于大事……
“杨戬师兄他们拼着九死一生带着我们两个破阵要算吧。”
“肯定算，玉子师叔下山也算一个？”
“那是，况且师叔这回还是自己爬云来的，你们能想象他还施法把哮天犬搞晕了吗？”
“你若说玉鼎师叔我肯定能想得到，玉子师叔……不能！”
“我也不能！不过玉子师叔这回居然比天尊大人他们跑的都快，我觉得他这次是着急了。”
“我听师父说过，天尊大人他们貌似是因为在路上被什么人用阵法绊住了，我怀疑是燃灯。”
“说到燃灯，他不是前几天才刚回来吗？好像是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一回来就闭关了。”
“伤的好！亏得今日南极仙翁代为主持，不然这次哪吒他们出红沙阵保不齐他又要干什么。”
听的旁边哪吒与雷震子晕晕乎乎，险些以为自己在红水阵中度过不只百日，而是一年半载。
这还真是发生了不少大事啊！
两人被震的只目瞪口呆，在旁边听三人讨论半天没有能作声，最终在金吒一句石破天惊的：“我倒是觉得那晚玉子师叔让我们把师兄的床搬到师叔的房间里才更让人意外。”中彻底破功，忍无可忍。
“停！”
这一声几乎是一齐吼出来的，直把那边正自顾自讨论的热闹的三人吓了一跳转过脸来。
哪吒与雷震子相互看了看，四只眼睛又一同疑惑的转了回来。
“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大哥，二哥，天化，你们谁能来原原本本的给我们讲一遍啊？”

正当阐教三代弟子面面相觑，试图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个清楚的时候，殊不知他们的天尊大人此刻也是愁的很——
徒弟厉害是好事，但比自己还厉害不知道多少就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了，这实在是管不住啊！
“玉鼎……”
“昆仑不得久日无主，师尊还是且回去罢。”
是得赶快回去没错。
别的不说，师兄已代为镇守昆仑多日，再不回去实在是说不过去，但是有个问题就很大。
“玉鼎，你得跟为师一起回去。”
身边包括玉子在内的十二仙肃然起敬，同时反应迅速齐齐抽身后退一步，至于玉子冷汗无比的想起之前在房间门口听见这位七师兄与自家徒弟的种种对话，干脆直接躲到最后去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死师尊不死本尊，盘古大神在上，真的不是老道想抛下师尊，实在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呸！我徒弟杨戬还没嫁呢！
玉子很是纠结的想。
不管怎么说，现下让玉鼎真人就跟着众人一齐返回昆仑山这种事，怕是也只有刚下山不久，对封神这位七师兄与自家徒弟之间的发展还不太清楚的师尊才能说得出口，他玉子要没武力没武力，要没法力没法力，唯一一个拦得住玉鼎师兄的徒弟还被姜尚借走商讨军情去了——
打了个哆嗦。
不要，三界之内还有这么多书没看，还有这么一个懂事明理的徒弟，他可不想死。
其实说出这话的元始天尊也很没底。
尤其是在看到剩下的徒弟都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就更没底了，顺便咬牙，这帮没良心的，关键时候一个都靠不住。
于是忍不住连姜子牙都一并埋怨起来。
这人平时聪明的很，怎么这会儿就糊涂了？早不商讨晚不商讨，偏要赶在这个时候，若是杨戬在的话——
习惯性思考到半截，一想不对啊，老道要自己的徒弟回洞府怎么了？为什么要非要找杨戬？
然而转回头再看看自家七徒弟那张出众到不行但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就很没威严的重新把话憋了回去，老道只不过是想让他早些回昆仑，也好更好的修养生息，怎么就觉得这么心虚？
而此刻让他十分没底气的玉鼎真人终于抬眼。
一双手扣上书简，不紧不慢的将手边书卷整理好，又随手搁置在杨戬平日处理军务的桌案上。
纵使是被一众师兄弟及身为阐教教主的元始天尊团团围着，动作依旧有条不紊，恍若无人，直至手上的事都处理完，这才从案边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师尊。
“弟子明白。”
“玉鼎，为师这也是为了你好……”非常自然的往下接，而后猛地惊的与一众徒弟一起难以置信的瞪过来，“等等，你明白？”
“九曲黄河阵，弟子等法力修为大失，现下除守住四关外再无他事，不需昆仑众仙全部出面，不如就此先回昆仑洞府养精蓄锐，师尊想说的，难道不是这个？”
是没错，但是你会这么配合就很意外。
而后回过味来，忽然明悟了玉鼎真人这话的不同之处，明白是明白了，但始终还未曾答应。
为保确认，只能再次出言试探道。
“那你……？”
“弟子自是也会回去，”淡淡的说着，连眉眼都未曾动上一动，而接下来的话简直令元始天尊纠结的熟悉，“只不过现在还不行。”
其实也没什么，毕竟这样才更像玉鼎平日的行事作风，元始天尊这样安慰自己。
“现下这样，你多留几日与少留几日又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
背后一众阐教众仙这会儿都很想翻白眼。
若是在平时也就罢了，但他们可都是跟着封神之战看下来的，眼见玉泉山两师徒之间自封神战伊始越发扑朔迷离，近几日自九曲黄河阵中脱出，更是自原先那样说暧昧不算暧昧，说明显吧也不好说的氛围之中，更多出一种说不清的自然来。
就是想想也能猜出个大概。
而唯一基本什么都知道的师弟兼阐教三代首座的另一位师父玉子此刻就很同情自己的师尊。
毕竟元始天尊也就刚来没这么几天，估计连状况都没搞明白，怕是不会想到一个封神之战前期没有注意，自己徒弟和徒孙就这么轻易捅破了几百年来基本阐教都默认的那层窗户纸——说来也是他赶的太巧，一来就赶上了师徒危难，出来这师徒两人已经互通了心意，本来就不如老子与通天教主想得多的元始天尊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看得出来。
更别提这段时间又要想徒弟又要想燃灯，就是八成看出来一些东西，也不会想到会这么快。
他们这边这样想，那边对话还在继续——
“师尊也说了，多留几日与少留几日并没什么不同，又何妨急于这几日？”
“你……！好！老道不催你！可当初你们是十二人一齐下山，难不成要为师只带回去十一个？”
在他身后的赤精子只能扶额，那啥，师尊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弟子是第一个下山的？而且就算要回去，他们之中还有人要先去守闻仲必经之路，怎么都不会是十二个人同进同出。
……师尊别不是真气糊涂了吧。
意外的是玉鼎真人居然不拆穿，闻言只不过是略一抬眼，顺着他往下说。
“师尊若是如此忧虑，阐教玉鼎真人，你大可以带走。”
一下子所有人都目光古怪的望过来，当中元始天尊在被噎住一息之后更是缓过气来开始吼。
“你别想用九转玄功——”
“弟子自然不是想用九转玄功。”还没等元始天尊与昆仑众仙想明白不分元神怎么能把玉鼎真人带回去，又安静的道，“师尊可别忘了，阐教，本就不止一个玉鼎真人。”
一愣，顿时都不自觉的顺着玉鼎真人的目光向后看去，恰好露出躲在最后一脸错愕的玉子来。
而缩在最后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却被点名，还是这么个点名法的人此时当真是实打实没缓过神来的茫然，扇子也不动了表情也凝固了，只能僵硬的眨了眨眼。
“啊？”
好，好像也没什么错啊？
剩下的师兄弟都恍恍惚惚的想着。
别的不说就说这玉子师弟，好像本来就是师尊当年觉得颇有意思，路上捡来以顶替真正玉鼎真人方便出没各大众仙集会的便宜徒弟，要不是这样，以玉鼎真人淡漠的性子，就是性格迥异不想与你多说顶多不予理会与你擦肩而过就完了，哪里会发展成看不顺眼的地步。
哦对了，差点忘了后来还有杨戬在当中牵扯，看来是不管怎样都注定要结下梁子。
但是——
再转回来看面无表情的玉鼎真人，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玉鼎平日最恼的不就是自己的名号莫名其妙的就被这个师弟毁的一塌糊涂了吗，现下居然会当众给元始天尊出主意让这个师弟冒名顶替自己回洞府？
要不是知道这个师兄弟与杨戬关系并不一般，现下或许更甚，一众早就对玉鼎真人这些年来的转变震的波澜不惊的师兄弟都很想去探探自家师兄弟到底是真是假了，这真不能怪他们，实在是玉鼎真人的举动一次比一次颠覆他们的认知。
不免慨叹，看来玉子之前有句话说的是真对了，爱，果然是能改变三界的。你看，这不是连玉鼎也没能例外吗？
虽然知道来龙去脉的阐教众仙即使受惊不小也还算理智的未置一词，但奈何自从前到现在，总是有这么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元始天尊——
元始天尊真觉得大概自己真的离天人五衰不远了，不然怎么能从玉鼎口中听见这等话来。
“等等……玉鼎，你方才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
这回连好脾气的慈航真人都想冲上去捂住自家师尊的嘴了，这话是能说二遍的吗？
而玉鼎真人果然也没再去理会他，只是转过眼去看着站在师兄弟最末端，到现在下巴还没来及合上的玉子，而后者即使还在震惊之中，被那样深沉的目光一刺，也反射性的挺直腰板，整整衣服，收了平日那副看上去毫无仙家风范，一点都不正经的模样。
似是终于觉得这幅样子还算可以入眼了，玉鼎真人便向他微微一颔首。
“如此便有劳师弟。”
玉子刚回复过来一点的神智差点被这一句师弟惊的再次烟消云散，反射性目光呆滞的回答。
“啊，师兄不必客气。”
于是接下来所有人都做梦一样的听着玉鼎真人继续向下说。
“自然，也望师弟此番谨言慎行，勿堕你我二人之名，为兄便是再也不想听到，阐教玉鼎真人又做出何等出离之事了。”
至此，搁置了千百年的真相终于揭开。
为什么当初连对着和还没收下的徒弟杨戬的八卦都可以面不改色泰然处之的玉鼎真人会在意这等事这么多年？实在不止是名号被玉子这样的人莫名其妙的顶了的问题，还因在外听的太多，甫一报名号，更是被烦的不行。
闲言碎语本不害人，不知情还在本尊面前没完没了的外人的闲言碎语……那才叫害人啊！

与此同时，白鹤童子正手捧一个盒子站在姜尚议事的堂屋门外，愁眉苦脸，无声叹气。单看那气场架势，完全没了封神战场上那样让武王都为之惊异的少年老成。
低头看看手里的物事，很有心想将它丢开，但想到下山之前那位勾着自己脖子笑嘻嘻的模样，不仅头疼，堂堂元始天尊座下相当有名的白鹤童子这会儿简直愁的都要开始掉毛了。
好好的，为什么要转交东西给杨戬啊？
给杨戬也就算了，为什么还就偏偏是自己转交？
忍不住在门前踱起步来，想想比起昆仑山上的那一位，至少清源妙道真君还是个看上去比较好说话的，虽然鉴于元始天尊过往经历而言，这个看上去……真的也就是看上去而已。
实际上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被抓过来夹中间的自己，大概只能说是倒了八辈子霉。
想的太入神的结果，就是险些撞到方才迈出房门的姜子牙与杨戬，遂后退两步，有礼道。
“丞相，真君。”
两人略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姜子牙看样子是方才商讨出了结果，没说两句便便急急离开，目送这位西周丞相走出一段距离，又遂暗自去看站在身旁的杨戬神色，最终还是纠结开口。
“真君？”
“嗯？”
不知是不是白鹤童子错觉，他总觉得眼前的清源妙道真君还没等他开口已经知道了不少事。
“玉屋洞的那位……托我给你带来了一样东西……”
“韦护？”
“这个……是。”
“他倒是有闲心。”
白鹤童子只听头上一声冷哼，再看杨戬神色时也只是隐约带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看上去倒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
内心不免犯起了嘀咕。
昆仑山上玉泉山金霞洞与金庭山玉屋洞这两位，关系实在说不上好与不好，实际上阐教大多数人包括白鹤童子自个在内甚至连两人到底见没见过面都不清楚。
按理说同为可以被阐教大多三代弟子，尤其是现在封神战场上声名鹊起的这些三代弟子称为师兄的两人，一者于素日里行止无缺，虽性子冷淡于师兄师弟也颇为和气照拂，一者于平时放逸不羁，带着师兄师弟上天下海的胡闹打成一片，在阐教无论哪个人缘其实都差不到哪去，偏生就是两人自己交情让他人看着云里雾里提心吊胆。
想当年韦护听闻三代首座威名时也不过不甚在意一笑，道那整天不苟言笑的师弟得了首座弟子名号，以后有的忙了才是，幸灾乐祸的模样看得在场一众师弟都内心惴惴，琢磨这位是不是跟杨戬有什么意见或过节。
正当所有人都估摸以杨戬的性子大概不会去理会的时候，隔了两日玉泉山那边由那时还不是哪吒的灵珠子放出消息，据说当时三代首座听闻眼都没抬，只道好说，若是整日拐了别家弟子东游西荡的师兄能安分呆在自家洞府，想必不止杨戬，整座昆仑山的事务都会少上很多。
盘古大神在上，为此阐教还专门赌了一场这两人会不会打起来，哪想最后居然不了了之不说，而后更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阐教发生大事小事两人更是奇怪的一次都没遇上过……
脑子里转的飞快，做了这么多年元始天尊的座下童子还是深谙烫手山芋要赶紧丢掉的道理，忙捧了盒子递上去，接着苦着脸道。
“还请清源妙道真君收下吧，我与南极仙翁下山之前，那位特地嘱我要亲手送到，不然——”
杨戬看着盒子，倒是没有马上伸手去接，只是问。
“不然他待如何？”
“……不然等我回山，他就要把我的毛全部拔光了。”
一个哆嗦，可不就是倒了八辈子霉。想他白鹤童子好歹也侍奉了元始天尊这么多年，本应天不怕地不怕不理会这等威胁才是，可偏偏韦护不同，这可是连元始天尊敢下手捉弄的主。
想来是脸上心有余悸的表情太过真实，杨戬也没过多让它一小小白鹤为难，只不过微微莞尔便收了扇去取，白鹤童子松了口气之余又想起一事，在对面的人垂眸把玩盒子的时候补充道。
“那个，真君，他还说须得你亲自打开，切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我照样要倒霉。”
“放心，他不敢。”很随意的说了一句，见白鹤童子神色有些着急起来，便又安慰的补充了一句，“你回去之后大可与他说，封神战事繁忙，来日师兄若得下山，杨戬不介意带上哮天犬前去拜会师兄，他便不会动你。”
这是什么道理？白鹤童子一头雾水，又不敢轻易拿自己去赌，只能先求面前看上去好说话的。
“真君……”
杨戬反手把那样东西收入袖中，似是带着笑瞥了他一眼，回首去看那边玉鼎真人所在的房间。
“好，我答应你。”
至此白鹤童子的心终于全部放下了，再看也觉得这位三代首座越发可亲起来。
眼见杨戬的注意已不在自己身上，猜他念着的想必是玉鼎真人与元始天尊等人所在的房间，便借口要去找天尊大人顺道引了人一路过去，结果元始天尊是没见到，反而在门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玉子师父？”
玉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揣着袖子直愣愣的望天，看上去就是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两人扶着连叫了他几声才回过神来，缓缓回过头来看着自家徒弟。
“啊，杨戬，你来啦。”
即便是清源妙道真君一时也不知道他这个师父又怎么了，只是顺着他说了声是。
“玉子师父，是我……您这是怎么了？”
于是玉子又一点一点把目光移回去，迟钝的回答。
“来的正好，徒弟，你帮为师看看，今天的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
白鹤童子禁不住眼角抽搐的去看那边已是夕阳日落，眼看着月亮都要爬上来的天色。
而杨戬大概是几百年来早就习惯了这位师父时不时的抽风，只是望了一眼天色，便转身冷静的安抚玉子道。
“玉子师父，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哦，晚上啊。”玉子盯着天边缓缓点头，眼看根本就没回神“老道就说怎么可能……”
“……”
杨戬低头，注视脚下一直留在附近的哮天犬。
奈何这狗儿因为惧怕玉鼎真人从头到尾就只敢待在院子里守门，所以这会儿它也说不清楚。
“主人，真人实在是一出来不知怎么就这样了，这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说到一半想起来，“对了，这事儿还不止真人一个，其他所有人都是，一个个就跟受了刺激似的就这么回去了。”
白鹤童子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天尊大人也？”
哮天犬一脸你这问了不是白问的表情，大概是很想挥手，但好歹记住了元始天尊是杨戬师祖。
“嗨！别说也了，就天尊大人看上去最厉害！”
它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声轻喝止住。
“哮天犬！”
闭嘴，趴地，闭眼装死，做起来简直不能再熟练。看得杨戬也不知道该笑好还是该说它笨好，既然从房间里出来的所有人都变成了这样，那是为什么，或者说因为谁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抬眼看了看身边还没缓过神来的玉子，又回头望了望离得不远的房门，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眼下玉子师父这个样子，还是尽早送回去歇息一番的好。
这个时辰……师父那边想必是还没有睡。
于是打定主意，唤了声一直在旁边待命的狗儿。
“哮天犬，你先送玉子师父回去。”
“是，主人。”
颠颠跑过来扶的哮天犬见主人反倒没有动的意思，愣了一下倒也没做声，站在一旁乖乖等着。
而旁边的白鹤童子眼见杨戬转身，已经八成猜到了这位三代首座要说些什么，便先拱手道。
“真君放心，白鹤正要去见天尊大人，这便就此回去，也正好顺路送真人一程。”
他这等反应迅速，杨戬倒是并不意外，该说元始天尊座下多年的童子，不这般才奇怪的很。
“那便有劳。”
直看的旁边哮天犬龇牙咧嘴，主人的师父明明有我护送回去就够了！
却见杨戬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般瞥过来一眼，于是在白鹤童子还没回头之前先老实了，与白鹤童子扶着玉子便往前走，边走还不忘边回头看看自己的主人，顺便与白鹤童子搭两句茬拌几句嘴。
杨戬站在门边直至目送他们走的远了，这才转身拂袖，推门进了房间。

此时夕阳虽已经落了下去，但天色还显尚早，玉鼎真人也一如他所想未曾歇息，而是坐于他平日常坐的桌案边，以手支额，垂眸去翻阅那些已经处理好或未处理的案卷文书，道法典籍。
此刻见人进来，也只不过微微抬眼，很是平静的看过来。
“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
应了一声，也没问玉鼎真人今日到底对玉子等人说了什么才把人都搞成这幅德行，只是走过去在对面撩袍坐下，似乎是觉得暗了些，自然而然的探手去点着两人之间横亘的那盏烛火。
“师父怎的不点灯？”
“天色尚早，况且……”
那双眼睛隔着方才燃起的烛火专注地凝视过来，分明还没有笑，却已然让人觉得很温暖。
“为师更想看你掌灯的样子。”
杨戬本已收回手去，此番动作却是顿了一顿，而后双手才放于膝上。
那盏刚点上的烛火似乎变得更亮了，散发出的暖意朦胧而柔和，映得清俊容颜都有些发红。
“师父若是想看，待到回了玉泉山，杨戬便日日为师父掌灯。”
想到元始天尊大概很快就要带昆仑十二仙返回昆仑山，欣慰玉鼎真人终于可以尽早回洞府休养，却又在同时竟然觉得不舍起来。
——仿佛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太过短暂，甚至在私心里，想让这段时间持续的更久一些。
这样任性的念头，在阐教清源妙道真君身上本极少发生，但甫一出现，却也控制不住去想。
不自觉的，就于神色间泄露出几分失落黯然。
而那神色之间每一个微小的变化都被玉鼎真人看在眼里，又怎不会不知道？
“为师此次，暂且不与师尊他们一道回去。”
杨戬惊的一抬眼。
“师父？”
玉鼎真人微笑起来，指节似是不经意一般一下，又一下扣着桌案，却作势不以为意道。
“还是你不想为师留在这里？”
岂会不想
若不是早望见玉鼎真人面上戏谑的神色，恐怕此时即使在他人眼中端方持重的三代首座也会不免急于出言分辨，然而现下只是对自家师父难得生出的揶揄之心无奈纵容道。
“怎会不想，只是师父伤势……”
“躺了这么多日，该恢复的，自然都已经恢复。余下的法力修为，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说到这里，就连声音也参进了笑意，“再者为师恢复得如何，你不是也清楚？”
这个倒是没错。
不能总是去玉虚宫请师伯祖，因此近来总是习惯不时把脉探查的人一时无言，却也安下了心，转而想到哮天犬陈述众人回去时的情状，也就基本上想通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看来师父今日，与天尊大人所说的就是这个。”
玉鼎真人没出言肯定，但是的神色眼底已经承认了。
不由失笑。
“杨戬倒是好奇，师父说了什么，能让天尊大人及玉子师父、师叔伯们都惊成这样？”
对面他的师父唇角微弯，闻言只是好整以暇道。
“不妨说说你的猜测。”
杨戬点头，甚至未多加低头思索便道。
“师父此番，莫非是先让玉子师父与天尊大人回去了？”
“你为何如此想？”
“徒儿听哮天犬讲，与天尊大人来看师父的所有人之中，其余师叔伯虽也难免讶异，但还都能自己回去，其中反应最强烈的唯有玉子师父，想来师父所说，应与玉子师父息息相关。”
“至于天尊大人即使心中纠结，也定会不赞成师父留在西岐，即使心中纠结，亦会极力劝说，甚至还可能以为了大局颜面及昆仑教规作为借口。”顿了一顿，复而继续道，“本来师父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这件事，但能让天尊大人惊成这样的又无法反驳的，想想也只有这一条。”
确切的说，修为还未完全恢复，能让元始天尊在最短时间内接受变成这样的，也只有这一条。
虽然是在阐述推论，但无论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自方才起就凝视着对方，眼里也不乏笑影，倒让人无端生出一种两人意分明在此，却又不只在此的莫名心跳。
“虽然听上去的确很让人意外……”缓缓说着，却没有多少意外该有的惊讶，“但在徒儿看来，师父与玉子师父虽然素有罅隙，不过对于玉子师父，师父该并不是不认同。”
“为师一开始的确不认同他。”
这么整日漫无目的游荡，大惊小怪，还会被不识他出身的不成气候的精怪追的仓皇逃窜的真人，整个昆仑大概也就玉子独一家，就连同样差不多也是这样的黄龙真人法力都比这一位高。
黄龙真人，那是自从玉鼎真人记事起就那个样子。
玉子就比较倒霉，他既然顶着这个名号，真正的玉鼎真人不管再怎么淡漠不问世事，总会对这个师弟多看几眼，对这位看法的标准，也自然比其他人还来的高一些。
阐教玉鼎真人的标准，那可不是谁都能达到的。
偏偏玉子平日里又是那么个状况频出一点不像神仙的样子，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一者小心翼翼的绕着自家师兄走，恨不得闻风逃窜八百里，一者不闻不问不理从未承认过这个师弟，就是听到名字都不免冷眼皱眉。
在杨戬还没有入昆仑之前的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的。
“直至现在，为师仍不喜他，更不喜他是你的第一个师父，但——”
轻叹，不知是否是对过往之事告一段落的释然。
“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师父，他确实当的起。于你来说，他更是不可或缺之人。”
这样的话让玉鼎真人说来，评价已经很高了，但这话玉子却永远不可能听玉鼎真人说出来，哪怕是三界要塌了也绝不可能。
玉鼎真人握住杨戬探过来的手，轻声道。
“你这个师父，所会的纵然不多，但已经竭力将他所能给的都给了你。他既是如此，为师也不会去过多计较什么。”
既然已经认同，这一声师弟也没什么不好说口的，阐教玉鼎真人的名号，只要玉子本人惜命不折腾得太过，那么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刻便是暂且借去也无妨。
掌心触及的手指温热，两相摩挲间或蹭过圆润的指节，这样的举动，师徒二人之间也做过不止一次，似乎仅仅是这样，就已足够让人感到安然美好。
杨戬垂下眼去看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面上却忍不住莞尔。
“可惜师父这话，玉子师父听不到。”
玉鼎真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一捏他的手。
“所以你也不要与他讲。”
“徒儿明白。”
怎会不明白，这事玉子不知道还算好事一桩，万一知道了，玉鼎真人这边暂且不提，玉子那边就会先被吓死，再加上元始天尊与十二金仙，届时整个昆仑都免不了陷入一场鸡飞狗跳。
又想到两人最初所提之事，瞥了眼身旁还在盈盈跳跃着的烛火，遂也难能生出了玩笑的心思。再转过眼面上表情即使不是特意去学，也与玉鼎真人方才戏谑的神情有七分相似。
“既然师父已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徒儿无事可做，只有自今日起就为师父掌灯了。”
而坐在对面的他的师父闻言终于笑出声来，只应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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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个小时发现姑娘说的断在这里揪心是咋回事，敢情百度抽了一层楼……我可能是工作干傻了吧
于是到这里才是一万五，话说为啥要把师徒两人的地方给抽走也是很令人费解，这俩就是牵了个手！个手！个手！难道是太闪了吗！扶额心累……
下章二哥就可以徒手拆白鹤童子牌速递啦，还会交代一些燃灯的事情【话说我这样把原著改来改去真的好……？
大家不妨来猜猜快递是啥www

汗，好像真的是吞楼了，我都删掉重发一遍好了因为好像吞的好死不死是第一段……【眼神死】

且不论当日阐教众仙被师兄弟的和解震到神智有多恍惚，转日也都必须要启程，暂且返回昆仑仙境修养生息，复待师命以候再次下山。
——没办法，到底自家师尊是一教之主，昆仑仙境里再怎么折腾，总不好在外人面前为元始天尊落了面子。
再者经过九曲黄河阵一役，即使未伤及根本也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与其现下在此耽搁，还不如先行各归洞府，养精蓄锐，安心修炼，才好在之后紧锣密鼓的征战中帮及师门一二，以便及时相助自家徒弟避及祸劫，以防本就不受控的局势再生出什么意料不到的变数来。
话虽是这么说的——
西周丞相府客居向来幽静，门前亦无人守卫，直至远远的院落之外，才有三两仆役军士偶尔经过，比起往来人等络绎不绝的丞相主屋，会客之所，倒像是难得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
神仙清净居所，自是不需要仆人杂役日日打扫，至于将士往来通报那就更用不着了，那是西周丞相姜子牙的事。人间帝王之间的相争，几百年乃至数十年就会上演一次改朝换代的戏码，若非玉虚宫以封神名义遣众弟子下山，本就与这些闲散久了的世外仙人没什么关系。
是以来往于此的阐教众仙及三代弟子，便借居于此，平日里多则安闲若素，旨在两军交战之时听从西周丞相姜子牙调遣，与凡间将士共同灭商伐纣，还人间一个安乐天地。
那些往来的将士仆役与这些神仙处久了，多少会对这种看上去客还未及主的景象司空见惯，而对于哪位仙人喜欢独自清净，哪位仙人爱好四处游荡攀谈的个性，倒也都能摸得着几分。
只是今日似乎尤其不大一样。
几乎所有经过客居院落之前的人都禁不住向那处院落多看上几眼。
明明正当晴天白日，客居居所却房门紧闭，本是被众位阐教仙人用来休憩议事的厅堂，自从稍早以文殊广法天尊为首，阐教金仙与门下三代弟子皆鱼贯而入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有心好奇的想借故多停一会儿看个究竟的，也不知道那院内是否附着了什么术法，竟是连内里一丝响动声音都听不着。
那可是整整几个时辰啊。
就连往日不动如山，对何事都不做二想的其余院落守卫军士都忍不住心里嘀咕，心道单看今日各位神仙一如往常的悠然神色，也不像出了什么攸关重大的事。
这下闭门不出，一隔就是几个时辰，也不知道又出了什么需要严密商讨的事情来。
想着不免摇头。
仙神之事，果然常人无法妄加揣测，涉及到神仙的自家事宜胡乱猜测可不好，还是先做好自己的事，待得众位仙长出来再说吧。
而门外的凡人即使是想破头，也不会想到一门之隔的客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哪吒，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为师说话？”
“哎呦！”
刚陷入昏昏欲睡的边缘，就听见天外飞音，尤其是那声音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听上去平和的很，却如雷一般炸在耳朵边上，这感觉可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简直是太不好了，惊的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捂住耳朵，先是一阵头晕目眩。
“师父——！”
“怎么？”
太乙真人稳稳的坐于他面前，端的是仙风道骨无辜的很，可这样的神情已经当了两世的他徒弟的人可不买账，毕竟在哪吒看来，他师父这会儿脸上写的可全是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此刻即使清楚被看穿了也神态自若，还没等哪吒开口辩驳，先不紧不慢的出言道。
“方才为师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这个，自然是，完全没听见——
哑然，谁能在那状态下还能听出个子丑卯的，可能说因为师父您每回都来那套，实在是太催眠了，导致弟子睡着了吗？就自家师父那小心眼，得空还不得拉着自己说教三天三夜才怪。
一抖，哪吒决定打死都不承认。
“瞧您说的，师父教诲，哪吒怎敢不听。”
表情都十成十是太乙真人平日的无辜神色，在本来就粉雕玉琢的孩童脸上更显得天真乖巧，叫凡人看了上当不说，连神仙都得叹息师徒俩不愧同出一脉出来的。
可惜太乙真人也是养了两次同一个徒弟的人。所以同样也不买账。不仅不买账，还饶有兴致的发问。
“那你来倒说说，为师方才说了什么？”
“……啊？”哪吒满面苦色，“这，这还要重说啊？”
见太乙真人一本正经的颔首，咬牙，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师父您英明，”偷眼环顾四周，“神武，”再蹭一步，这个师父就是故意的“说的话都这么有道理，弟子哪知道要说哪句？”
一圈扫视下来，愁的不行。
相熟的三代弟子都被各自的师父拉着叮嘱自顾不暇，哪有人能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更要命的是自家师父居然还跟着煞有其事的点头。
“就是因为为师的话都很有道理，才要你复述一二。”
哪吒：“……”
这话您老说了也真半点不心虚。

眼看这回自家师父是真的要打定注意问到底了，眼睛转了一转，仗着没人注意，几步绕着太乙真人转了个圈，跑到椅子背后开始无比殷勤的给自家师父捶背，一派笑嘻嘻的神色。
“这怎么行！”边捶，边迅速换上一副格外激昂的表情，状似认真道，“我师父这样的高人说出来的话，可是句句都这么不同凡响！这要换了弟子说出来——还不得失了一半的效果？”
偷偷去看太乙真人的表情，同时手下也没停过，甚至还不忘又从左边换到右边，那等熟练程度——简直都要让旁人汗颜不知平日私下里是做过多少遍。
脆生生的声音在太乙真人耳边晃来晃去，比起寻常孩童，更透出一种别样讨人喜爱的灵动。
“弟子愚钝，也没听得太明白，师父您就大人有大量，再教徒弟一次，徒弟保证，这次绝对都听师父的。”
这回演的太过卖力，连太乙真人都斜睨起自己的小弟子了。
“当真？”
这下被问得一愣，心中忍不住嘀咕自家师父这回怎么这么好说话，面上却赶紧无辜的举起手。
“当真！师父，哪吒说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太乙真人当即没忍住，冷哼一声：“就像每次嘱咐你不要惹祸时你听了一样。”
反手以拂尘敲了下后面人的脑袋，好笑道：“行了，让你再说下去你师父都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了，还不到前面来！”
“哦。”
哪吒一手揉着额头上被敲出来的红印，乖乖应声。
言语里这个不情不愿，这个没精打采，若不是太乙真人还有下文没讲，须得控制表情不让自个儿徒弟看出破绽，早就已经想笑了。
此时也只如方才一般，神色悠然，似只是寻常叙话般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无论师父这回说的是什么，你都得听了？”
多年跟太乙真人的斗智斗勇让哪吒本能的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可能，大概，这回不是老生常谈让自己少惹祸，省的再鼻青脸肿的回乾元山让师父跳脚啊。
但誓发都发了，总不能重新给塞回去，也只能猜测太乙真人说了什么，支吾着含糊应了一声。
当即就看他师父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心下暗叫一声糟，可惜已来不及，只听太乙真人道。
“那好。”
“现今两军交战，不提你师叔祖座下截教子弟，凡商朝兵士，日后必有投奔，说来李靖也算得商朝的大将，他日若与他撞上——跟为师保证，不会再像那日一样，追着他喊打喊杀。”
“……”
现在回去把刚才发的誓吞回去还来的及吗？
哪吒一脸郁闷的想，眉头拧的都要打成结了。
就说为什么自个儿师父这次轻易便这么好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每次一提起李靖，哪吒多少都会有些不痛快。
这么说其实都是委婉了，要论哪吒跟他这便宜老爹究竟有多看不对眼，那可是属于放在以前没恢复记忆的时候都能抡起乾坤圈砸上去的程度，要知道，现在的哪吒还是比以前收敛多了。
——别的不说单想想当年倒霉的东海龙三太子，好端端的坐在家里，突然翻江倒海，龙宫都要被拆了不说，出来要个说法还跟这位几岁的煞神对上了，那不就是一言不合直接打死？
哪吒和李靖当中的仇可是比这深的多。
真要按当年这小爷不管不顾的那个脾气，还等什么玲珑宝塔啊，估计燃灯跑的再快也赶不上，如果不是重生的哪吒本来心下就隐约有份顾忌，他李靖就是再能跑，还跑的过风火轮吗？
偏偏自上一世的记忆重新苏醒之后，曾经割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哪吒也再不是昔日的稚子。
那个性情如火盛烈，懵懂犯了不少错也闯了不少祸，却总还是心心念念家中父亲的李哪吒，那些曾经空掷的希望与刻骨的失望，这些，都仿佛已经从那日分割出来，离他很远很远了。
纵然后来因一时之气，气李靖捣坏了自己的金身，当真是连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留，从而怒极追杀，也不会再有当日身死时候那样的感情更甚——
非怒，非怨，只是终于看清事实下的突然心死。
李靖，他这名义上的父亲，怕是从一开始，就只拿他当个妖怪。
这种结论其实在一开始便摆在了明处，即使年岁尚小，一开始隐约也不是没有意识到。
李靖并不喜爱家中这第三个儿子，相反，经常避之不及，对这个生来负有莫大神通的孩子又嫌又怕。
而那个只是不想去信，总是忍不住去想着，只要努力，只要自己更好一些，也许一向不近人情的父亲，也会少见的夸赞几句自己，是不是从而就能改变心意，更多喜欢自己一些。
之所以最后会选择那样惨烈的方式去死，除了后悔，除了对家乡无辜受难百姓的愧疚亏欠，不想再多生出牵连，也不乏失去所有希望下，不知为何而来的平静。
他打死了敖丙，东海龙王尚且水淹陈塘关，叫嚣着自己要为他的儿子偿命，可笑的是他的这个爹，却口口声声叫他妖孽，喊他**，要他去死。
他是做错了很多事，也对不起很多人，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辩白不得。无论李靖是否相逼，陈塘关三子李哪吒，本来就是要以自己的命去偿还自己犯下的错，去保全所有家人。
但恰恰就对这个字字如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抵着心坎，直想让他捂起耳朵，又生生逼着自己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爹，哪吒就是想了又想，想到头都疼了都想不通，
他到底是有哪点对不起他，到底是有哪点能让李靖这么恨他，甚至都比东海老龙王来的更甚。
不是想要我死吗？
好，今日李哪吒就听你最后一次，如了你所愿。
割骨还父，割肉还母，自此以后，哪吒无论是得幸重新投胎，或者不幸魂飞魄散，都与你李靖，再无半点关系。
到了最后，也还不懂什么是悲凉，只是觉得心里非常，非常的难过。
而后魂魄浮出，前世记忆恢复之下再次苏醒，得悲痛欲绝，拔剑对峙还欲干涉的李靖的母亲，及闻讯赶回府上的兄长护佑，在四海龙王的怒吼与通天彻地的惊雷声中，忽然恍惚，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前尘往事都好似一场大梦。
即便再见到那样厌恶恼恨的目光，心境也与以往大不相同，甚至第一次没甚在乎的对视过去。
直看到那样熟悉的眼神慢慢转为惊讶，到了最后居然有了些惧意，继而故作镇定的移开——
若不是身旁便是满面急色，频频担忧的看过来的母亲，和死守九龙神火罩片刻不敢松懈的两位兄长，哪吒怕是还对这辈子的爱恨是非茫然没有半点实感。
虚浮的魂魄站在那里，待突然回归的记忆逐渐平复，终至融合，几乎是心智越长越觉得出奇。
——原来自己浑浑噩噩的这几年，就是想讨好这么个人。
——阐教灵珠子又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连自己要捂着头觉得不可置信，这世间有不少事就是这样，只有身在事外才看的更清楚，要说哪吒在那时那刻的感受，大概就是终于拨开迷雾见月明的大梦方醒。
有些东西既然注定就不属于自己，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值得用手去抓，那就不如趁早放手。
阐教出身的弟子，又何必总为这么一个人苦苦纠结，上一世的灵珠子，那可都是但凡想要争取的向来就是最好的，他哪吒活了两辈子，总不能越活越回去。
一日身死，一世两分。
骨肉既已皆还，那些曾经因血缘所带来的，求而不得的执着，也差不多就在此时放下了。
往日爱的人的爱还留着，往日恨的人却不是这么恨了，说到底一个人如果你对他不再在乎，那么也就无所谓什么爱恨。就算还余下什么感情，那也只是对过往之事相当微妙的不爽。
——我就是为这么个人，折腾的死去活来啊？
这样的念头后来哪吒在行宫里稳固魂魄的时候就没少琢磨过，越想越觉得自己没记忆这段时间是把灵珠子那一世英名彻底给丢尽了。
为这个人，拼命讨好，割骨还父，现在只能在神像这里稳固魂魄不说，人家还不领情，落得生生把自己逼死，那样刻骨的委屈，直到后来再见故人还未散去，甚至触景生情，忍不住一头扎进从以前到现在，最能无所顾忌耍孩子气的师父怀里。
痛心疾首，上辈子过奈何桥的时候怕不是喝的太多，直接把脑子喝傻了。

这到底哪点像灵珠子了？这分明哪点也不像灵珠子啊！
所幸那日来的也只是师父，还有绝不会外露也不会被找上门来问的师兄和师伯，至于李靖，即使削骨还肉到底还是名义上的爹，就算为了母亲和兄长，大不了忍一忍，今后不见便是。
实在是过往挑不出半点父子亲情能有所留恋，如果再见哪吒都怕自己忍不住出手打人——
谁能想他不去招惹李靖，那人反倒自己跑上来了。
毁屋拆庙，魂魄无依，新仇旧恨叠在一起，如林木草屑之上飞溅的星火，片刻就可以燎原。
苦得金吒和木吒只能又一个拦住自家气的要疯的弟弟拼命给李靖打手势让他快跑，一个片刻没敢停歇的跑去找文殊广法天尊和太乙真人。
自家老爹那本事谁都知道几斤几两，再耽搁片刻保不住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来，这弟弟又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那个冲动，再火上浇油下去，恐怕就是他俩齐上阵拦不下李靖这一条命。
这才惊动文殊广法天尊和太乙真人出面，将哪吒缚于遁龙桩上好生教训，才让人冷静来……
前尘往事没想起来的时候还好，这会儿全都想起来了，哪吒反而觉得手痒。
然而抬起头面对太乙真人那副悠然自得，早知如此的神情，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后来的自己究竟是不是一门心思要置李靖于死地，他这个师父应该知道的最清楚才是。
又不是那分不清楚轻重的黄口小儿，虽说有了那老匹夫不一定能保证不追，但是好歹也不至于真到那样追杀的地步。
现在特意提起来——师父，你这是又要干嘛？
狐疑的视线在太乙真人身上打转，而太乙真人不愧是太乙真人，即使哪吒的目光都这么明显了，还如浑然不知所觉，甚至还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
“听话——为师此番也是为了你好。你因灵珠子那一世，杀戒颇重，当年请了你文殊师伯将你缚于遁龙桩上教训，也是为好好磨一磨你的杀性。”
七分假里混三分真，哪吒那点暴烈的脾气和杀意，看在阐教太乙真人乃至上古神仙的眼里，还真的不算什么，但总不能每次都一言不合直接抄法宝打死，如小儿顽劣不通世事也是事实。
虽然不怎么想承认，哪吒，还是小儿的时候犯的错是太多太让人头疼了些。
那个李靖……哼！
陈塘关总兵当了多年，到头来孩子半点不会教！本来想着哪吒无甚记忆，便是在这几年里多与家人相处享几年凡间生活也好，结果？结果！
三个孩子，无一不需他阐教来管，自己倒是安居总兵职位坐的踏实。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学文殊师兄和普贤师兄，把徒弟带在身边。不过是觉得那殷夫人怀胎三年，身边没有一个孩子陪伴，心下有所不忍，哪想后来又会闹出这等事来？
不止哪吒，说起李靖，太乙真人对逼死自家徒弟的李靖可是半点好感也没有，眼下若不是……
想到这里，又看看自己的小徒弟，这回是真心实意很想叹气。
“自从上一世你就是个静不下来的，冲动太甚，对你来说始终不是件好事。就算自在惯了，不为你自己，也为你娘和你的两个哥哥想想。”
以眼神示意徒弟去看那边正同样在自家师父叫去当前的金吒和木吒，又道。
“再怎么说，那李靖还是你们几个名义上的爹，平日关系如何由你去，师父管不着，也不想管，只是留些余地控制脾气，不许动手，不许揍人。也好让你两个哥哥得以自处，懂了没有？”
哪吒顺着自家师父的眼神看过去，先是望了望正被两个师伯耳提面命的两位兄长，正有些动摇犹豫，转回来听到最后一句，就见自家师父向自己眨了眨眼。
啊？
黑白分明的眼睛转了一转，忽然就倒抽了一口气，方恍然大悟，他师父就很适时的咳了一声。
于是当徒弟的也赶紧收了表情，低头把手放到眼前跟着装模作样的咳嗽，不过那脸上的笑容可就是努力想控制，也止都止不住。
半晌，好不容易把笑给憋回去，但余下的欢快可没法作假，脸红成一片，倒像是笑的呛着了。
这回再发誓可比上回诚恳也有底气的多——
“师父放心！弟子向盘古大神发誓！他日我爹若是来投，哪吒绝对，绝对不跟他动一刀一枪！”
“……”
这回连始作俑者都惨不忍睹的扭过头去。
这效果也未免太好了点。
眼见连爹都叫上了，一准没好事。对于李靖而言，说不定还不如被小儿子追的满地跑呢，哦对了，他现在有玲珑宝塔在手，倒是不愁哪吒本人，但有其他三代弟子在也占不着什么便宜。
关于这点太乙真人还是非常放心的。至于李靖会怎样，有谁去管？
能看在他家几个儿子的面子上劝阻几句，对于某位本来就睚眦必报的真人来说就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虽然这提点好像是提得有点歪，但不能否认达到原来的目的了不是？
哪吒现在可是摩拳擦掌，甚至于开始满心期盼着李靖来投了。
单不打架、不动手也不碰兵器还不简单么？又不是说互相看不顺眼就非得打上一架不可。
一个人如果真心想折腾另一个人，那方法可是多了去了……

一直竖着耳朵，半门心思都花在偷听上的木吒终于松了一口气，神色又是放松又是纠结。
“这回你可放心了？”
被吓了一跳，回头的时候才意识到从方才好像就再没听见自家师父说话，顿时就有些心虚。
但见面前的普贤真人神色如常，也不像生气，倒像早就料到了是怎么回事，也只好摸摸鼻子老老实实的答。
“是，放心了……此事请太乙师叔来劝，果然没错。”
像自家的这种情况，恐怕也就太乙师叔能一路走歪，给三弟指出这么一个清奇的主意来。
普贤真人转了一转拂尘，打量了自个儿的徒弟一眼，失笑。
“对于李靖，你们兄弟几个要求倒都是挺低。”
“弟子倒是想高……”
木吒苦着脸，说到这个就想往外大倒苦水。家里行二他容易么？上面大哥是个更喜欢用兵器说话的，凡事多凭直觉基本不会多想，下面三弟深得太乙师叔真传一肚子鬼主意，平日轻易不惹事，每次一出事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更别提上面还有个跟自家小弟处的跟仇人似的爹……简直身心俱疲，头发都要白了。
然而又不能甩手不管，难不成还真看着商周两军还没打起来，自家先父子阋墙？
“此事也不能说全是三弟的错，毕竟我爹他的想法……是太极端了些。”
子不言父过，可是木吒是真的觉得是李靖错了。
哪吒犯了错，就是像文殊师伯和太乙师叔那样，将人缚于遁龙桩上狠抽一顿也好过亲手逼死自家儿子，就是实在没办法，拖一拖时间，先把责任推到他们阐教头上也行啊！反正比起徒弟惨死，不管是太乙师叔还是阐教最不介意就是那些道理和名声。
至于打坏金身那就更让人扶额了，三番两次赶来夹在中间的木吒都想拎着他爹的领子吼：知道你从来不喜欢这个弟弟！可东海龙王都不管了你管什么啊！别的不说你打得过你儿子吗？
虽然考虑到东海龙王确实也是很倒霉，但自小便被普贤真人看中，收为弟子的木吒在昆仑住了这么多年，那所思所想，时日久了也就养成了跟着昆仑的思路走的习惯——
该教训的自然是得教训，但也是关起门来自家训。外人想插手？不好意思，那可是护短的很。
“其实后来被他捣毁的行宫，也还是由娘一手搭建起来的。”
想想那时候太乙真人还没想给哪吒塑个莲花之身。本来嘛，修道之人不管是重伤还是背过气去，只要肉身完整，魂魄无损，金丹合着水服下去也总是管用，但哪吒那日心死至极，偏选了割骨还父，割肉还母这样狠绝的法子。
这也不难办，建座行宫，重新凝成一副新的身躯便是，在阐教这样的地方，想救活伤到这般的弟子还不难，那日太乙真人带着徒弟匆匆离开，回昆仑洞府稳固魂魄，暗地里嘱咐李夫人的正是此法，但这种方法，也不是一点限制也没有。
要知道行宫庙宇这东西，要想发挥真正的效用还非得凡人来造不可，不然神仙就是坐在里面凡间香火也无法达至。恰好殷氏虽能称为女中豪杰，少女时也因种种机遇沾染了些道术，但尚是个未修得长生的凡人。当下喜还来不及，谢过太乙真人便应了下来。
而后李夫人便谎称伤心过度，以此拒不见面，避开本来对此也不是很上心的李靖，每日与三两人一起前往往翠屏山，亲手搬起木材石料，为自己已死的儿子筑起了一砖一瓦，一雕一梁。
木吒每每想起母亲那时候那张沾染了泥土和尘灰的疲惫面容，和那双隐隐约约透出血迹的手，脸色就很不好看，实际上在昆仑山的时候，他也是如此才能喝住盛怒的哪吒的——
“好好想想娘为你做了多少！难不成你还要让她再伤心一次吗？”
哪吒不自觉一愣，李靖趁乱奔走，兄弟二人对峙间木吒见了弟弟的表情便已经知道，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怕是已经失了大半战意，至少当下，他爹的安危已是安全无虞。
总不能让哪吒伤到父亲，不过——
“这事这么多年都没过去，师叔的办法虽然有点，那个，但也总比哪日一朝爆发来的好。”
至于其他的，木吒叹气，他这个爹给自己找麻烦的本事可是登峰造极，向来拦也拦不住——
“弟子真的尽力了。”
面无表情的说完，一脸听天由命。
事态复杂，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不能贪心，起码太乙师叔这回一劳永逸，自己和大哥是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自家的爹和弟弟再打起来，要知道为了约束徒弟，到现在太乙真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打玲珑宝塔的主意已经很不容易了，做人总不能太强求。
……好在三弟不是杨戬师兄，太乙师叔也不是玉鼎师伯。
想起那位平时没什么相处的玉鼎真人，冷汗，不由自主偷眼去看角落正在和玉子说话的杨戬。
那样的话，还不如建议自己老爹先死一次算了……
他这厢还觉得自己是偷看，但被盯着看的两个人可不是没注意到。
玉子觉得自己这几天是转运了，日子过的顺风顺水简直不要太好。
先是时隔许久，终于也能正经做一回给徒弟排忧解难的师父，听徒弟说说自己的心事，接着昨天几千几百年都得小心避着走，怎么看自己怎么不顺眼的七师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松了口，好歹承认了自己这个师弟，然后就到了今天——
跟着师尊回昆仑的师兄弟里，可不包括这位许了他顶着自己名号回府的七师兄。
是以此番送别，玉鼎真人也是多年以来师兄弟都习惯了的不到场。
说实话，这让玉子无形中松了口气。
关于他这个师兄，即使现在已经达成和解，关系也更轻松了一步，但这么多年下来，那种面对本人时下意识的紧张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太厚道，但师兄不在，徒弟却在身边，玉子是不能对现在的状况更满意了。
几日以来，其实该说的也已经都说了不少。眼下暂别在即，玉子瞧着杨戬，除了惯常的小心为上，保重自己倒也想不到还有什么需要嘱咐这个一向很让人省心的徒弟。
最后说来说去，师徒二人反而有大半时间是在闲谈。
他二人站的位置最靠近房门，只一抬眼就能将所有人都看的很清楚，所以当玉子看见哪吒木吒等人无奈的被各自不放心的师父拉着，私底下还活跃至极的小表情和小动作时就没憋住。
“噗嗤……”
“玉子师父？”
“没事没事，”边笑边用扇子努力遮住下半张脸，让师兄弟们看见了可不好啊不好，“为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以前的一些事，徒弟——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是怎么教你腾云的？”
这话题转的就很让人猝不及防。
但是阐教玉子道人想法跳脱也不是这一回两回了，那是出了名的一个弯就能拐到十万八千里外去，所以即使心下仍有所不解，多年以来的习惯还是让杨戬跟着他这位师父的思路先答。
“杨戬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