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这回自家师父是真的要打定注意问到底了,眼睛转了一转,仗着没人注意,几步绕着太乙真人转了个圈,跑到椅子背后开始无比殷勤的给自家师父捶背,一派笑嘻嘻的神色。
“这怎么行!”边捶,边迅速换上一副格外激昂的表情,状似认真道,“我师父这样的高人说出来的话,可是句句都这么不同凡响!这要换了弟子说出来——还不得失了一半的效果?”
偷偷去看太乙真人的表情,同时手下也没停过,甚至还不忘又从左边换到右边,那等熟练程度——简直都要让旁人汗颜不知平日私下里是做过多少遍。
脆生生的声音在太乙真人耳边晃来晃去,比起寻常孩童,更透出一种别样讨人喜爱的灵动。
“弟子愚钝,也没听得太明白,师父您就大人有大量,再教徒弟一次,徒弟保证,这次绝对都听师父的。”
这回演的太过卖力,连太乙真人都斜睨起自己的小弟子了。
“当真?”
这下被问得一愣,心中忍不住嘀咕自家师父这回怎么这么好说话,面上却赶紧无辜的举起手。
“当真!师父,哪吒说话,什么时候反悔过?”
太乙真人当即没忍住,冷哼一声:“就像每次嘱咐你不要惹祸时你听了一样。”
反手以拂尘敲了下后面人的脑袋,好笑道:“行了,让你再说下去你师父都能有通天彻地的本事了,还不到前面来!”
“哦。”
哪吒一手揉着额头上被敲出来的红印,乖乖应声。
言语里这个不情不愿,这个没精打采,若不是太乙真人还有下文没讲,须得控制表情不让自个儿徒弟看出破绽,早就已经想笑了。
此时也只如方才一般,神色悠然,似只是寻常叙话般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无论师父这回说的是什么,你都得听了?”
多年跟太乙真人的斗智斗勇让哪吒本能的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可能,大概,这回不是老生常谈让自己少惹祸,省的再鼻青脸肿的回乾元山让师父跳脚啊。
但誓发都发了,总不能重新给塞回去,也只能猜测太乙真人说了什么,支吾着含糊应了一声。
当即就看他师父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心下暗叫一声糟,可惜已来不及,只听太乙真人道。
“那好。”
“现今两军交战,不提你师叔祖座下截教子弟,凡商朝兵士,日后必有投奔,说来李靖也算得商朝的大将,他日若与他撞上——跟为师保证,不会再像那日一样,追着他喊打喊杀。”
“……”
现在回去把刚才发的誓吞回去还来的及吗?
哪吒一脸郁闷的想,眉头拧的都要打成结了。
就说为什么自个儿师父这次轻易便这么好说话,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每次一提起李靖,哪吒多少都会有些不痛快。
这么说其实都是委婉了,要论哪吒跟他这便宜老爹究竟有多看不对眼,那可是属于放在以前没恢复记忆的时候都能抡起乾坤圈砸上去的程度,要知道,现在的哪吒还是比以前收敛多了。
——别的不说单想想当年倒霉的东海龙三太子,好端端的坐在家里,突然翻江倒海,龙宫都要被拆了不说,出来要个说法还跟这位几岁的煞神对上了,那不就是一言不合直接打死?
哪吒和李靖当中的仇可是比这深的多。
真要按当年这小爷不管不顾的那个脾气,还等什么玲珑宝塔啊,估计燃灯跑的再快也赶不上,如果不是重生的哪吒本来心下就隐约有份顾忌,他李靖就是再能跑,还跑的过风火轮吗?
偏偏自上一世的记忆重新苏醒之后,曾经割骨还父,割肉还母的哪吒也再不是昔日的稚子。
那个性情如火盛烈,懵懂犯了不少错也闯了不少祸,却总还是心心念念家中父亲的李哪吒,那些曾经空掷的希望与刻骨的失望,这些,都仿佛已经从那日分割出来,离他很远很远了。
纵然后来因一时之气,气李靖捣坏了自己的金身,当真是连一条活路都不给自己留,从而怒极追杀,也不会再有当日身死时候那样的感情更甚——
非怒,非怨,只是终于看清事实下的突然心死。
李靖,他这名义上的父亲,怕是从一开始,就只拿他当个妖怪。
这种结论其实在一开始便摆在了明处,即使年岁尚小,一开始隐约也不是没有意识到。
李靖并不喜爱家中这第三个儿子,相反,经常避之不及,对这个生来负有莫大神通的孩子又嫌又怕。
而那个只是不想去信,总是忍不住去想着,只要努力,只要自己更好一些,也许一向不近人情的父亲,也会少见的夸赞几句自己,是不是从而就能改变心意,更多喜欢自己一些。
之所以最后会选择那样惨烈的方式去死,除了后悔,除了对家乡无辜受难百姓的愧疚亏欠,不想再多生出牵连,也不乏失去所有希望下,不知为何而来的平静。
他打死了敖丙,东海龙王尚且水淹陈塘关,叫嚣着自己要为他的儿子偿命,可笑的是他的这个爹,却口口声声叫他妖孽,喊他**,要他去死。
他是做错了很多事,也对不起很多人,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辩白不得。无论李靖是否相逼,陈塘关三子李哪吒,本来就是要以自己的命去偿还自己犯下的错,去保全所有家人。
但恰恰就对这个字字如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抵着心坎,直想让他捂起耳朵,又生生逼着自己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爹,哪吒就是想了又想,想到头都疼了都想不通,
他到底是有哪点对不起他,到底是有哪点能让李靖这么恨他,甚至都比东海老龙王来的更甚。
不是想要我死吗?
好,今日李哪吒就听你最后一次,如了你所愿。
割骨还父,割肉还母,自此以后,哪吒无论是得幸重新投胎,或者不幸魂飞魄散,都与你李靖,再无半点关系。
到了最后,也还不懂什么是悲凉,只是觉得心里非常,非常的难过。
而后魂魄浮出,前世记忆恢复之下再次苏醒,得悲痛欲绝,拔剑对峙还欲干涉的李靖的母亲,及闻讯赶回府上的兄长护佑,在四海龙王的怒吼与通天彻地的惊雷声中,忽然恍惚,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前尘往事都好似一场大梦。
即便再见到那样厌恶恼恨的目光,心境也与以往大不相同,甚至第一次没甚在乎的对视过去。
直看到那样熟悉的眼神慢慢转为惊讶,到了最后居然有了些惧意,继而故作镇定的移开——
若不是身旁便是满面急色,频频担忧的看过来的母亲,和死守九龙神火罩片刻不敢松懈的两位兄长,哪吒怕是还对这辈子的爱恨是非茫然没有半点实感。
虚浮的魂魄站在那里,待突然回归的记忆逐渐平复,终至融合,几乎是心智越长越觉得出奇。
——原来自己浑浑噩噩的这几年,就是想讨好这么个人。
——阐教灵珠子又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连自己要捂着头觉得不可置信,这世间有不少事就是这样,只有身在事外才看的更清楚,要说哪吒在那时那刻的感受,大概就是终于拨开迷雾见月明的大梦方醒。
有些东西既然注定就不属于自己,有些东西本来就不值得用手去抓,那就不如趁早放手。
阐教出身的弟子,又何必总为这么一个人苦苦纠结,上一世的灵珠子,那可都是但凡想要争取的向来就是最好的,他哪吒活了两辈子,总不能越活越回去。
一日身死,一世两分。
骨肉既已皆还,那些曾经因血缘所带来的,求而不得的执着,也差不多就在此时放下了。
往日爱的人的爱还留着,往日恨的人却不是这么恨了,说到底一个人如果你对他不再在乎,那么也就无所谓什么爱恨。就算还余下什么感情,那也只是对过往之事相当微妙的不爽。
——我就是为这么个人,折腾的死去活来啊?
这样的念头后来哪吒在行宫里稳固魂魄的时候就没少琢磨过,越想越觉得自己没记忆这段时间是把灵珠子那一世英名彻底给丢尽了。
为这个人,拼命讨好,割骨还父,现在只能在神像这里稳固魂魄不说,人家还不领情,落得生生把自己逼死,那样刻骨的委屈,直到后来再见故人还未散去,甚至触景生情,忍不住一头扎进从以前到现在,最能无所顾忌耍孩子气的师父怀里。
痛心疾首,上辈子过奈何桥的时候怕不是喝的太多,直接把脑子喝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