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不远。
十五里,就算没有车辆马匹,单论脚力徒步走过去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
多日征战失利下来总算听见个好消息,问话的也忍不住面露喜色,才道了声谢,记起在回去禀报太师之前还有事要办,又在面前老人疑惑的注视下将太师给的锦囊摸出来,向人递过去。
“对了,这是给您的。”
“啊?”
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忍不住多看了对面人好几眼,才犹犹豫豫的接了过去,刚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就被里面的东西吓的一个倒仰,也不管什么身份差距了,说什么都要往回推。
“哎呀——这可不用!小民就是答了个话而已,哪里担当的起?”
可不是担当不起。
毕竟那被递过来的袋子里,不多不少,装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钱币,别的不说就方才那一接感受到的重量,估计就能抵得上这一天在林间辛苦劳作一天的柴钱。
只是答了句话,指了个路,哪里抵得上这般待遇。
当下说什么也不愿收,然而对面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局面,脸上挂着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换了个角度就把东西不由分说的推回来。
“唉——您就收下吧,又不是什么大钱,这深山野林里我们带着这些也没多大用,还不如带两只兔子呢!”
这倒是实话。
像这种朝不保夕,把头系在腰上的行当,保不准哪天就会死在战场上,钱有什么用?有粮草重要吗?要知道在山林野地或者穷乡僻壤这种地方,没吃的大家只能望天等死。
即使是有军饷,多数也是寄回家里,用以养活还在翘首以待的一家老小的,他们这种连年征战的兵将,身边留下几个钱,能买口酒喝,够找个乐子也就行了,甚至有那种品行一般的队伍干脆连带钱都省了,这等乱世,朝廷兵马就算吃了喝了你的,普通百姓又能说什么。
真正治下甚严,连一顿饭也不忘答谢的,恐怕也只有为数不多像闻仲,黄飞虎这样的将军。
现在倒好,连黄飞虎将军都叛变了。
看了看那砍柴老人,又不免心中一酸。
这样的世道,最好不过不投胎,否则在哪里都一样没什么好日子过,就说那西岐吧,成日相传物阜民丰,天下太平,到头来打起仗刀刀见血,余下老幼妻儿在家中操持还不是一样。
谁不希望建功立业,出人头地,但说到底,又有谁真希望真见到征战连绵,战乱纷飞呢。
战事时间长了,败仗打的多了,总会平白生出许多感慨。
也不知道这会儿,身在朝歌的父母过得怎样了……
“可这……”
接着的那边看上去还是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只能任凭小兵趁此机会又将钱袋往里推了推,听对方叹着气最后劝道。
“您啊,也不用想太多,太师就是觉得现下大伙生活的都不容易,见不得,帮个忙,至于其他的——就当是咱们兄弟乐意,谁都想给自个儿家里积点德吧!”
所以只能接受,只能站在那里,出神的望着年轻人头也不回的跑回去。
远处影影绰绰,遥遥晃动着不甚清晰的影子,大概是大队人马终于开始动起来了,仔细去听的话,还能听到林子的另一边人马重整马匹踏碎枯枝的脆响,及兵器碰撞间发出的沉重声音。
似乎当首有谁向这边抱了抱拳。
于是长长的行军队伍再次随着那人的行进慢慢向前移动起来,破损的旌旗在风中烈烈而展,只是却不知道那样惊心动魄的红,究竟是出于本身的颜色还是被染就的血色。
留在原地的人站在被砍了一半的老树旁边,目送着那长长的,长长的一队人马启程离开。
很久——
就是长队末尾的最后一个人,此时也该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一点都望不见了。
然而站在那里的老人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十分专注的凝视着那条队伍离去的方向,连早先扔在一边的斧子都没有去捡。
他究竟还看不看得见?
那既十分年迈,又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脸上,有一双太不似一个砍柴樵夫该有的眼睛。
那些感激,惶恐,无措的情绪,现在都已经从那双眼睛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通晓前路,洞悉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的平静和明澈。
几分敬佩及微微的动容自眼尾流露出来,那双眼睛,很深,很沉。
仿佛经历了许多事情,却意外的不显得苍老。
这真的很奇怪。
脸还是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只不过换了个神态,挺直了腰背,就与方才截然像是两个人。
许是又过了很长时间,这个古怪的老头才有了新的反应,然而早已挺直,完全看不出之前还是伛偻着的身体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负着手,微微偏头,转而望向的不是别处,正是之前为小兵指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忽而风起——
起初,是轻拂于身畔的微风,懒懒地卷起泛白破旧的衣角,柔和缱绻,投在这安静异常的林间里,恰如新雨过后,抬眼见到廊角屋檐上欲落不落的水滴,待得良久终于沉沉滴坠于地。
就像一道预兆。
那种几近凝结成实体的寂静在下一瞬间突然被斩断,青天白日连发八道惊雷,其声震四壑,凛厉非常;其声势浩然,震耳欲馈,那样的赫然声威,直惊得山林间飞鸟走兽全都悚然而起,未曾仔细辨认声源究竟源自何处,距离还有多远就拼了命的凭感觉四散奔逃。
殊不知西南方向离得近些的同类此时比它们更惊恐。
即便是相距很远,也能望见远处山脚之下凭空冒出来高耸入云,华瑞鎏金的八根通天神柱,就是灵智未开的都知道别管是什么,铁定没好事,赶紧跑就对了,至于稍微有点道行的,一看这阵势就立刻想到了平日听说的商周开战神仙斗法,顿时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溜的更快了。
开玩笑,听说这东西就连凡人沾上一点都得死,有谁不想活尽可以留下来试试。
一时间,飞禽走兽展翼清鸣破土扬尘,偌大一片林子,竟是不出半刻就逃了个茫茫真干净。
剩下的唯有一个人。
那个为商军指路的古怪老者,依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似乎半点也没被那突然雷鸣惊到,也没有去管那些间或从身边匆匆跑过一看就很不对劲的动物,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从第一道落雷开始,能真正牵系他的目光的,便只剩下遥远数十里之外所呈现的通天异象。
云雾飘渺,很远的地方,山势崎岖而险峻,一半隐于雾里,有神柱耸立其间。
一切都很安静。
与方才八道一般无二的清雷,就在此时于天际轰然再降。
银瓶乍破水浆迸,只不过这回破的,可不是凡世的瓶子,逬的,更不是什么水浆。所震之处,八道通天神柱自内而外寸寸崩毁,烈烈红光透隙而出,未及四散,已刺骨灼热。
从那被挤压的越来越宽阔的裂隙里,可以瞥见有什么东西一荡即过。
忽而转回,一片赤色之中,流火熔金的瞳孔似是好奇的对上外界投来的视线,而后一眨——
二十里外火光冲天而起。
火龙破壁而出,烈焰直卷苍云,目及之下,哪里还有什么通天神柱,便是八道火柱中现数百神龙,通体透金,交错而行,每一盘旋,那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炽焰就再炙烫一分,周围的草木山石早已枯焦扭曲,随着飞落而下的火星一路飞速燃烧起来,烧的半边天际都变了颜色。
残云映血。
漫天大火,再也分不出燃烧着的究竟是依阵法而成的八道火焰,或仅是眼中通天彻地的一道。
有来不及逃的,惊恐之下跑错路的,不甘的嘶吼声回荡在深山之间,借着山风遥遥送了过来。
隔了很远,又盖在还在四降的霹雳遮挡之下,听着已经很微弱了,却仍凄厉得让人心颤——那声音,明明是活人才能发出来的,此刻听着反倒悚怖犹如鬼哭。
一声很轻的叹息。
林中老树下有人闭了眼,冰蓝色的光辉,淡淡映上旁侧还带着斧痕的树干,转瞬即没。
冷银软袍,及外罩的雪色薄纱现于其后,比起林间接连无尽的沉沉碧色,竟是更为耀冷寒凉。
霜雪桃花色,清英神仙骨。
雪白的衣袖顺着手腕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掌心,只能看到收拢成拳的五指,黑色的布料从指缝间漏出来,应该是握着什么东西。
慢慢抬起右手,杨戬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中黑色的钱袋。
很普通,大概是行军中给谁看中了结实好用买下来的,因为数日交战改道,上面还不可避免的沾了泥土和血,沉甸甸的兜着闻仲搁置在后方,经了众人一路传一路又多出不少的柴钱。
被递过来的时候好像还是暖的,直到现在也是,只不过这种温暖,并非出自于同一个原因。
——那东西,在他手里呆了太久了。
而它的上一任主人,包括闻仲在外的许多人,如今就在二十里之外,绝龙岭的那场大火里。
有的仓皇出逃,有的正在死去,但有更多的人已然殒命,自此葬身绝龙岭。
阐教法宝通天神火柱,就算是作为主人的云中子从来没想过要谁跟着闻仲一起死,想逃出来依旧是一件难逾登天的事。
抬眼望青山,通天火势还在燃烧,闻仲还没有死。
一个人若是不惜咬牙搏命也要坚持下去,心中必也藏着这样一道惊天绝地,是为希望的火。
但这火总是要灭的,即使灭的时候就是一代名将身死的时候也是一样。
收拢的五指微微扣紧,按了下去。
黑色的袋子发出很轻的“咯”的一声。
绝龙岭下,松涛林间,那双凝视着山峰的眼睛里没有后悔,也没有任何悲悯。
松开紧握的右手,再没其他动作,只轻声道。
“杨戬在此送过太师,送过列位将士。”
碎裂的布片在风中孤零零的扬着,有细沙般的粉末顺着指缝滑下来,不多时就可以全部流尽。
最后那抹黑色蝶翼般在他的手心中微微颤了颤,终于也被风托着慢慢的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向着绝龙岭的方向飞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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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趟贴吧居然看到帖子回来了,跑上来发一点点
终于把闻太师写死了,越写越感觉自己是个文盲(。)
脑子里在放电视剧,现实:啊,大海,都是水!言语已经无法描述我脑子里的空白了
毕竟是老太师,便当也要便当的有个**(虽然这个人并没有写出来
接下来还会继续写一阵子,最近打算乖乖补剧写文,前提是我控制住麒麟臂不跑去剪视频
最近病毒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大家也要注意防疫,最好不要出门,出门一定注意防护安全
PS:看完庆余年再看宝莲灯的感想,都这么好看的人二哥你为什么就不多换几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