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七 重逢,陌路
苗玉杰只在余姚与倪少游小聚几日,很快便告辞离开,此番他是身负任务而来,事情没了结之前,实在没有太多私人时间挥霍。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苗玉杰对某些人、某些事不再表现得那么的执著和迫不及待,表面看来,甚至有种漫不经心的洒脱。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因为“疏”而“离”,反因为过密、过紧,没了安全的空间,彼此间变得剑拔弩张。
苗玉杰是吃了苦头,学了乖,这才能讨得便宜。
不等他问,倪少游已主动将王守仁大军驻扎地大致说与苗玉杰知晓。这支军队并不难找,江西匪患初平,仍有许多扫尾工作要做,既需安抚被招安者,还得以武力震慑野心家,毫不轻松。倪少游估计,他在余姚也停留不了几日,很快,便要随王大人返回江西。
或许是天机早露,印证数月后发生的大事,人们可以总结出,这年里有着许多的不同寻常。年初猝然降下的一场大雪冻死不少禽畜,到了六月天,又是暑热难当,八方的热风罩得这天地跟个大蒸笼没两样,阵阵蝉鸣更闹得人焦躁不安。
这是个极易生事的时节,人的脾性也跟火炮似的,一靠近酷热火炉,就等着被爆!
这一日,倪少游、钱老大等人随王守仁清点库房物品才毕,离临时驻扎的营帐尚远,便听到军士们聚赌的木棚内传来一阵争吵声,似乎有人在嚷着“假银”什么的。王守仁眉头一皱,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料理这些琐事,向倪、钱使个眼色,示意这二人速去一探究竟。
倪少游心里有谱儿,王大人并不禁止军士在军中赌博,这毕竟是群杂牌军,有不少人都是从土匪堆中招安而来,指望他们纪律严明?现如今,连朝廷的正规军都是一盘散沙,哪里管得了他们!
王大人的意思是,不要闹得太过分便好。
倪少游多少也算个小头目,钱老大又管着帐房事务,在普通军士中有着较高的威望,就着事理说教一番,也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否则,若是王守仁自己出马,不将聚赌、设赌、参赌者狠狠处置一番,各挨个几十板子,倒显不出军规森严。
一掀帘子,倪少游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迎头一闷棍,打得人蒙头蒙脑!
韩若壁也在木棚之内!
大当家好赌,也擅赌,这样的场合遇见他,实在不算奇怪。
倪少游只是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能有重见大当家的机会。
“大当家……”
无意识的,那个曾念过千百遍的称呼漏出口,倪少游立时醒悟,大当家从来不喜欢暴露行藏,他是神秘、不可测的。若是在外人面前叫破韩若壁的身份,定会惹他不喜。
想到这点,倪少游立即闭上嘴,饶是如此,他的异常反应也已经惹来钱老大侧目。钱老大何等精明的人物,虽没听得分明,也立即知晓对方身份非同寻常,再稍作推测,几乎已可确定,在赌场内与人争执的俊美青年,正是“北斗会”大当家,神秘的“天魁”。
三两下将纠纷处理妥当,军士们没有理由再拦阻韩若壁,只得放他扬长离去。
倪少游目送韩若壁身影渐行渐远,心中百感齐集。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的,未见到真人之前,倪少游又怎知道自己执拗得一如既往?那份强压下的情愫非但未减轻分毫,反而越来越沉重,压得他举步维艰。
难道真要等着累下军功再去见他?
那又有什么用!
倪少游求的已非那人倾心眷恋,只寄望着他能再如从前那般与自己毫无芥蒂地笑谈畅饮,而非如今的形同陌路。
韩若壁在当地停留了几日,他与人约在宫亭庙见面,而他约见的人,竟然正是王守仁。
当然,事前他并不知晓见的是谁,否则早就逃得无影无踪。自从父亲被贬谪之后,对朝廷向来没有好感的韩若壁,被连哄连骗地卷进这些破事儿,简直倒霉透了。
具体事情是在军营里谈的,王守仁比承信大师还更对得起“老狐狸”这一称号,韩若壁明知道对方在算计自己,却仍然心甘情愿地踏入圈套。因为王守仁也好、承信大师也好,他们都太懂得琢磨人心,洒下香饵来,专等金鳖钓。
韩若壁这只大傻鳖,被财宝的饵一钓一个准,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只能力够强、胃口够大的金鳖,足以吞下巨饵。
一番讨价还价,韩若壁替自己争取到足够的利益,“三杀”蓄积多年的财宝,应当可以适度抚慰他那颗惨遭利用的心灵。至于说被他顺手拉下水、借王守仁之力从高邮“借调”的总捕黄芩,算是个意外收获,大当家极力促成之下,终于也有官匪通力合作的一天。
韩若壁慢悠悠地从营帐里踱出来,他有预感,还有人等着见呢!
果不其然,倪少游守在大帐外的小树林边,手里举着一根松木枝的火把,正伸长脖颈向这边张望。看到韩若壁从营帐里出来,他身形往前一动,走出两步,却又突然站定,想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过来。
韩若壁嘴角一弯,笑了。
都过去这么久,老五还是这副德性,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扭扭捏捏的小媳妇样儿。但韩若壁知道,换作第二个人,倪少游不会是这种态度,至少在那个小葛面前,倪少游要英武、果断许多。
既然遇上了,那就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韩若壁三两步走过去,和颜悦色道:“等着送我?”
倪少游舌头打结似的,磕巴着说道:“天……天黑……”
换了只手执拿着火把,倪少游又靠近两步,终于鼓足勇气说全:“且让我替大当家照亮一程!”
韩若壁道:“兄弟一场,不枉你有这心。”
送了一程,再送一程,二人聊了些闲话,不知不觉间,倪少游已送出数里,身后的军营早被薄絮般的雾气遮得严严实实,零星的光点透出,还能指点些回去的方向。
韩若壁停下脚步,作个手势,道:“就送到这里吧,老五,你该回去了。”
倪少游突然觉得脑里一股热血上涌,憋着一口气,脱口而出道:“大当家,你真肯让我回去?”
韩若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倪少游会错了意,以为这个“回去”是指回“北斗会”。
拍了拍倪少游的肩头,韩若壁道:“别多想。”
倪少游顿时觉得像被一盆冰水迎面浇下,整颗心都是凉的,明知道自己干的事情犯了大当家忌讳,却还奢望着能将旧事抹去,当真得了大当家一点关心,就不知道分寸了?
韩若壁见他萎顿无神的凄凉模样,心中也有不忍,但倪少游这个状态是断然不能回“北斗会”的。兄弟就是兄弟,相好便是相好,韩若壁对这两样一向分得很清楚,从来也不会自欺欺人,两头都想沾着,那不是误人误己嘛!
挥一挥手,韩若壁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