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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四十 拿贼,拿赃<?xml: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xml:namespace>

  苗玉杰被吓了一跳,那病汉吐出的血水险些直接对到他嘴里,幸亏他避闪得快,这才免于此厄,再回头想过,顿时觉得反胃欲呕。

  他方才是怎样的脑抽,竟会想到用那种法子替病汉喂药?

  “喂,你醒醒,别趴着睡,压着胃,更容易吐。”苗玉杰好心地劝告那人,都是生病的人了,他就不与那人多计较。

  病汉毫无动静,苗玉杰竟还没反应过来,狐疑地凑上前,伸手摸一摸病汉,身体有些发凉,透着股腐坏的气息。久病之人,身上多半都带着这样的味道,任是如何清洗,也去不掉。

  苗玉杰将病汉翻过身来,那人双目凸出,嘴微张,口涎淌出嘴边犹未断丝,其间夹着些血色。这看上去,分明是已经死了啊!

  苗玉杰瞧得心中一惊,暗道不妙,便在这时,过道上脚步声传来。苗玉杰见事极快,立即判断出那人正是往这间屋子走来,若在此时被人撞破,哪里能够说得清楚,一顶凶手的大帽子便将扣上来。苗玉杰岂是那种束手待毙的角色,他提气一纵,轻盈地翻上屋梁,伏身躲藏起来。

  这屋子并不高,苗玉杰尚有一跃之力,能寻到躲避之所。

  一般人,该不会时常抬头,窥破梁上的玄机。

  “吱”的一声,门响,花名玉髓的前小倌儿缓步走了进来,目中透出一丝讶异。那桌上的药罐子长了腿似的居然跑到病人床边,幸亏没有打翻,而是稳稳当当地搁在床头,否则一早上的忙活岂不都白费了?

  虽有些吃惊,但玉髓只以为是病汉自己取了药去,这些日子他虽卧床难起,却也并非丝毫不能动弹,只是每一次挪动都极为费劲,玉髓体弱力小,难以扶起病汉四下走动。

  这回他倒是自己下了床,大约这病快好了吧!

  玉髓尽量往好的方向想去,心中顿觉轻松许多,许久不见的笑意也重新漾在面颊上,与平日相较,显得更加俊美。

  苗玉杰敛息凝神,悄悄探出头来,想要瞧清楚进来这人的模样,是否便是店小二所说的俊俏小哥。他急着想知道倪少游的行踪,对新进这人的兴趣显然要远大于对那死者的好奇。

  玉髓轻轻推了推病汉,柔声唤道:“江洲,该喝药了,喝完再睡。”

  病汉动也不动。

  苗玉杰暗想,这人倒是温和性子,叫个人也这么轻声细语的,只是那病汉再也听不着了。

  唉!那病汉也真是倒霉,眼看就要喝着药了,怎么就突然死去了呢?可见得是命该如此,天意难违,纵然有心行善,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玉髓推叫了两次,见那病汉毫无反应,秀美的眉毛微微皱起,便伸手去摸病汉的胸口。

  毫无起伏。

  玉髓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一双灵动的目中瞬间浮起一层水雾。按理说,他该要哭的,但经历过太多悲惨的变故,“哭”这种情愫,对他而言已嫌太轻。所谓大悲无泪,玉髓想要哭,但心里却是格外的空落落的,像在数九寒天里被浇上了一壶的冰水,冷得人知觉全无。

  平静了半盏茶的功夫,苗玉杰都快打盹睡着了,却听得屋门口传来一阵惊呼:“贼,捉贼啊!”

  苗玉杰一怔,寻思着大白天也闹贼?这客栈可极不太平,亏得自己没带什么值钱的宝贝出来,倒不担心自己屋里丢失物件。

  蹲在梁上继续纹丝不动,那呼喊声又来了第二拨:“贼在梁上,我来堵住门,谁个搬梯子上来,拿贼啊!”

  在梁上?


66楼2013-11-30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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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玉杰四下一望,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贼说的就是自己啊!<?xml: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xml:namespace>

      岂有此理!“北斗会”的六当家,竟被人当作梁上君子对待,说出来忒也没面子。

      撇一撇嘴,苗玉杰自梁上一个翻身跃下,准备去捉那名据说可能知晓倪少游去向的少年人,仔细跟对方辩解一番,但未等他手指触碰到对方,原本呆若木鸡的哀客却突然变得灵活起来。

      玉髓就着之前那半跪半蹲的姿势,猛地往侧面一扑,恰好抱住苗玉杰一双大腿,嚷道:“是不是你杀了他!是不是那活扒皮的老鸨子派你来的!杀千刀的,你把江洲的命赔来!”

      苗玉杰被他嚷得脑仁儿发疼,身形却仍是稳得如一棵盘根百年的大树,只略微晃了晃,嘴里嘟囔道:“谁个稀罕要那病痨鬼的命!他自己呕血死了的,与我没半分关系!我说,你知道倪少游去哪儿了?快告诉我,我就不计较你糊我一裤脚的鼻涕眼泪。”

      玉髓却道:“你要了他的命,索性也连我的命一道拿去吧,我也不想活了!”

      苗玉杰则面目扭曲地怪叫道:“叫你别糊,你听不懂怎的?怎么鼻涕越来越多了?那病痨鬼的死跟我真没关系!”

      玉髓又道:“你好狠的心!要人也就罢了,我跟你回去便是,为何还要人命?既已要了他的命,便休想再要我这人。”

      都说青楼女子性烈,其实男子也不惶多让。玉髓一个转身,就把头往床柱子上磕去,那力道,纵然不至于送了命,也会磕出个头破血流来。若是江湖人也就罢了,他这么个娇怯怯的小公子,有这等勇气,倒也难得。

      苗玉杰被他悲情所感,心头一动,手脚也就动了,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苗玉杰已伸出手臂,恰好拦在玉髓的头前。

      玉髓一头碰了个空,没觉出硬物触头时的痛楚,发髻却被人攥在手中,整个头部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床柱前方一指宽处。就这么点儿距离,玉髓却再也撞不过去了。

      紧接着,苗玉杰随手在少年脑后连拍数下,扫中“玉枕”、“风府”等穴,少年人神智一迷,歪倒在床脚边。这种时候,他还是昏睡着比较好,醒来便是痛苦,激动之下很容易做出错误选择。

      苗玉杰难得见义勇为,这也是瞧在这少年刚死了伴儿的份上,出手相助一回。说来也奇,他虽一直没见着这少年的正脸,却总有种熟悉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人似的。

      这种感觉并不真切,苗玉杰十分想要来个确认,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楼道上,零乱却清晰的脚步声连串逼近。

      捉贼的人,冲上来了!  

      


    67楼2013-11-30 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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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9-11 16:5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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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四十一 兜兜,转转<?xml: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xml:namespace>

        做贼做得久了,虽是“黑吃黑”的大贼,苗玉杰也深谙为贼的艺术,能叫人给轻易捉住的,那必然不是好贼。“北斗会”的众位兄弟,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能耐人,是名副其实的剧盗悍匪,这比贼还高了个档次呢!

        苗玉杰机敏的目光往四周一扫,这间屋子处于客栈背阴的一面,不远处有一条偏僻巷子,若要脱逃,正是再好不过的所在。就有一点,这里是三楼,加之原本的坡坎地势,离地约有三丈高度,换个普通人,处在这样的境地,未必敢直接往下跳,即使摔不死,摔掉一条胳膊腿儿的,一样逃不出捉拿。

        但苗玉杰却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他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哪里会被三层楼的高度阻住去路?“呼”地一下,他直接就推窗急跃、翻身而下,那娴熟的姿势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显然已经做过很多回了。

        就可惜了,这回的坡坎角度有些刁钻,六当家虽摆了个炫酷拽霸的造型,落地的时候却被极不给脸地坑了一下,滚地葫芦似的转了两个圈,沿斜坡就滚了出去。亏得他皮糙肉厚、脑壳够硬,刚一够到平地,就翻身跃起,蹿入民巷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领队捉贼的不是别人,正是高邮州衙门里资格老、人却惫懒的戴能,这老梆子一向不勤快,会抢着办的差事,若不是轻巧活儿,便必是肥缺。也幸好这两路人马没再碰上,否则指不定谁吃亏呢!

        至于说向少年追问倪少游去向之事,苗玉杰倒是没忘,但时机不当,那少年因为至亲之人过世而疯疯癫癫的,哪里说得清楚?苗玉杰已决定自己去寻人,“北斗会”在高邮也有些特殊的门路,要找一个人,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苗玉杰撤退得干脆利索,却可怜了那叫作小葛的少年,昏倒在床边,被那几名冲进房间的捕快锁拿个正着、当作嫌犯给带回衙门里了。

        瞧戴能那喜上眉梢的样儿,财物上必定有所斩获。

        客栈里的小伙计揪着下巴上的几根浅毛,左思右想,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怎么自己刚一嚷嚷开,这帮捕快老爷就赶过来了?明摆着屋里另有嫌犯,他们带走的却是那小俊哥儿,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小伙计刚将这些疑虑向掌柜的一说,便被赏了个大大的白眼,老掌柜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这些捕快哪里是来拿贼的?分明是早就预谋好来捉人的。”

        小伙计瞪着眼珠子问道:“捉谁啊?捉那俊小哥儿?他怎可能是杀人犯?”

        掌柜的高深莫测地说道:“有没有杀人我不知道,但那小哥必然是惹了一身麻烦,这才逃到咱们这儿来的呢,他的冤家对头就是那么好打发的么?早已经找过来啦!”

        这几日里,客栈周围翘着兰花指、探头探脑的外地人,铁定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68楼2013-11-30 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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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四十二 难兄,难弟<?xml: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xml:namespace>

          苗玉杰正盯着人跑路子、想办法,这时候倪少游在什么地方?

          别说,还真教苗玉杰给猜着了,他正蹲在高邮州的大牢里呢,犯的事情也不重,打架斗殴,这都是倪少游自找的。要混进监牢里,用这种办法是最简便易行的,倪少游都有些沾沾自喜了,以前他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聪明呢?

          倪少游是进来找人的,他担心苗玉杰遭了暗算,让人给逮进大牢里。等他自个儿进来之后,四下观察一圈,并没发现苗玉杰的身影,一颗心顿时塞回肚里,倪少游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个问题,该怎么出去呢?

          大牢这种地方,通常都是进来容易出去难,还没见过谁一门心思往里钻的,倪五当家这又奇葩了一回。

          监牢里环境一点也不好,阴冷潮湿,但还勉强算是干净,并没有弥漫出一股屎尿混合的冲天臭气,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进步了。

          这几年里高邮被徐陵治理得井然有序,平日里犯事的并不多,有黄芩坐镇,来高邮惹事的悍匪剧盗几乎都被在暗处解决,鲜少有送进牢里的。人关得少了,监牢条件自然有所改善,也空出不少位置,牢房里居然还有单人间!

          倪少游仰面躺在木板床上,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他正盘算着如何才能再溜出去呢。若是早知苗小六不在监牢里,他就不该将那官差揍得那样狠,硬将人家的鼻梁骨给揍歪了,那不是坏人脸面嘛,俗话说得好,打人不打脸,何况是凶如虎狼的官差的脸面。

          就冲着倪少游下的这黑手,一时半刻,他便休想安稳地出去。

          倪少游早想过招了,一进大牢,他就掏出身上携带的十几两碎银,试图收买狱卒。那老苍头白了他一眼,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银子接了过去,回头却跟上头汇报,此人使钱如流水,银钱恐来路不正,须得仔细审问,不好轻易放脱。

          可怜了倪少游白搭进去十几两银,这会儿还眼巴巴地等着那狱卒给带回好消息呢!

          就在倪少游望眼欲穿的时候,监牢的大铁门又响了,听着狭长的过道里传来的零乱脚步声,倪少游迅速判断出,这是又有新丁进来了。官差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即使没有刻意地保持一致,也因为时常在一起训练、配合的缘故,步伐遵循着相近的节奏。而倪少游听到的脚步声中,有一股微弱却明显的杂音,破坏了原本的协调。

          听那人脚步声时重时浅,倪少游已能想像,那人是被踉踉跄跄地推进来的。也对,任何普通人,到了这种环境中,定然已六神无主,惶惶难安,哪里还能自己走得动路?

          来人确实是新丁,这辈子估计头一回进到这种地方,一张小脸儿吓得煞白,眼珠子也是木然无神的,就像一具粑手粑脚的木偶,被官差牵引着,往东往西,最后,一把塞进倪少游所住的“单间”里。


        69楼2013-11-30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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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髓垂下头,赧然道:“我算哪门子的良善?”<?xml:namespace prefix="o" ns="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xml:namespace>

            倪少游愕然道:“你不是从良了么?”

            没有从良的小倌,哪里会有自由四处闲逛?更没可能穿州过县,从长沙来到高邮。

            玉髓突然不言语了,似乎有些话不方便同倪少游坦承,他心里正做着激烈的挣扎。

            倪少游毕竟混世已久,隐约猜到缘由,这小倌恐怕是与人私奔出逃的,一直防着被人捉回呢!

            他便不再追问,安慰道:“你也不用担心,我说过,若有事便来寻我,今日你我有缘在此遇上,那正是老天爷要我管你这档子闲事。”

            “你来管这闲事?”玉髓苦笑道:“史公子自己不也身在牢狱之中?如何管得了我的事?”

            对玉髓的担心,倪少游不以为然。

            如果玉髓果真是出逃的小倌,这事便好办了,他八成是给娼馆的人报官,这才惹来官差。寻常时候,这种人口脱逃的官司、又是外地过路客,州县衙门里是不屑受理的,但若只是买通官差拿人,这又另当别论了,使些银子便成。

            那些人使得银子,倪少游便使不得么?略作思索,倪少游心中已有计较。

            倪少游轻摇着随身折扇,一派风流倜傥,他温和地笑道:“同在牢中,这便是你我的机缘,可见得,我正是上天派来解救玉髓的。”

            玉髓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畏惧与感激的情绪一同在眼窝里打转,瞧上去,分外生动。

            痴迷地多瞄了几眼,倪少游喃喃说道:“你这样的人,不应该陷在监牢里,外头天地广阔,哪一处是你去不得的?我不愿见你委屈着,瞧这模样,本该是多么的潇洒意态!”

            说着,倪少游伸出手去,那张脸、那片肌肤,就像一汪拥有魔力的深泉,将倪少游的手紧紧吸住、缱绻留恋。

            玉髓微有些害怕,但又不敢抗拒。这间牢房里只得他们两个人,倪少游要如何对待,玉髓身小力弱,只能是任之宰割,更何况,这位史公子的眼神虽然过于狂热,却终是没有恶意。

            他,应该不会害了自己的!

            微微的颤抖,不是抗拒,倒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邀请,倪少游索性一把将玉髓搂住,紧紧地按入怀中。

            此刻,玉髓只知道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异乡,能够倚靠的,便只有眼前这个男人。也许,这男人也不过贪图自己这具皮囊;也许,等这男人厌倦时,自己又如一片枯叶般瑟缩无依;也许,这男人并不如自己吹嘘的那般有办法,二人依旧得关在潮湿、狭窄的牢房中……

            太多的也许,太多的不确定,但玉髓都不管不顾,他只知道,眼前唯一真实的,是这个男人的怀抱,未必坚实可靠,却已是他能够拥有的最温暖的东西。

            玉髓不去赌那真心,他只图能够触摸到的眼前。

            于是,小羊般驯顺的小倌,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用嘴咬开一层层的精致布料,湿滑灵巧的舌头舔上了“史公子”的胸膛。

            他是专业的,他知道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感到舒服,现在,他正在这样做。

            在最初开始的一瞬间,倪少游是想要推开玉髓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在想明白原因之前,他的手已经抓住玉髓的肩头,只要轻轻一用力,他就能摆脱小倌的纠缠。

            但是,倪少游没有这样做。

            他的心软了,化了。  


          72楼2013-11-30 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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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五十五 冤家,路窄
              倪少游在余姚一呆两月有余,期间他曾去王家祖宅探望多次,老管家均以老爷病重为由,将其拒之门外。直属上司给自己批了个无限期的长长病假,倪少游正乐得清闲,安心在余姚过起无所事事的安逸生活来。
              这一日,晴空万里,炎阳高挂,点点金白之光晃得人头昏眼花,风中已带了些许暑气。倪少游展了手中折扇,遮住头脸,急匆匆地在街市上穿行而过。此前,他例行公事般地去王家再度问候,得到的消息居然是王巡抚身体病恙已稍有好转,不日便能待客。
              倪少游听得这消息,几乎难以置信,大张着嘴半天合不拢,老管家趁他愣神的功夫,已经作出安排,倪少游三日后将再行拜望,将这段时间累积的军务转呈王巡抚。
              虽有副手代为处理事务,但总有些事情是必须由王守仁自行处置的,杨璋便差人一并送了来,这两月有余的时间里,也积下不少文书。
              从王府告辞出来,倪少游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当然不是因为顶头上司病情好转而感到欣慰。
              “老狐狸,总算是回来了!”倪少游低声自语道:“你要是再不回来,这装病的戏码都快演不下去了,朝廷若当真派人来瞧病,看你怎么收场!”
              原来,王守仁身体不好是真,但病得不能动弹,这却是夸大其词了。他托病不出并非与文森之辈同流合污,而是在玩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早在回余姚的半道上,就折转去了山西。
              宁王虽是才识粗鄙,本性贪婪,但他身为皇室贵胄,又兼经营多年,竟被他网罗了不少邪魔外道,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天师”李自然。要对付这些人,必须得其法,方能事半功倍。否则一通力拼,损兵折将,王守仁哪里来那兵力与宁王抗衡?
              一物降一物,能够对付邪魔外道者,自是那宝相庄严的菩萨罗汉。
              王守仁有一旧识承信法师,便在山西五台山中出家,这两个月里,王守仁昼夜兼程,就是为亲自去相请承信法师,为他做一件事情。
              道术说来玄秘,但并非遥不可及,尤其,王守仁曾亲眼见识过一名道术高手全力施为的景象,端的是法力无穷,有夺天地造化之功。
              既然王府传出话来,想必王守仁已经回府,或者至少是在接近余姚的路上。
              倪少游着急赶回驿站,是准备收拾行李,江西并非太平无事,估计王大人这趟回来,很快便会“病体痊愈”。倪少游作为随从之一,少不得要陪大人到新的地方走马上任。
              正猜测着王大人下一步的打算,倪少游有些分神,又被折扇遮住了视线,穿行之时就难免有些冒失,冷不防地从旁边窜出个人来,倪少游瞧也没瞧,一头便撞了上去。
              一个趔趄,倪少游忙稳住身形,这么丢丑的事情,他已经许久没遇上过了,想是安逸的生活过得久了,警觉性也随之下降,若是他仍在“北斗会”,或是在江西剿匪大军里,断不至于如此大意。
              “兄台,对不住了。”倪少游冲对方作个揖,赔了个小心。
              对方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没个声响儿。
              倪少游好奇地瞥眼一瞧,脸色“刷”地白了,原来,被他撞个正着的不是旁人,正是阔别多日的老六苗玉杰。
              苗玉杰也没意料到会在余姚遇上五哥,自打倪少游离了“北斗会”,苗玉杰也曾四处打听,有时候是委托江湖上的朋友、有时候是指派“北斗会”的弟兄,或明或暗地,他都在探问着倪少游的下落。大当家逐了倪少游出会,但并没有下令说禁止会里的兄弟联络倪少游。苗玉杰做的这些事情,韩若壁大约也并不在意,他对倪少游那是失望,又不是厌憎。
              然而,苗玉杰费了几番周折,也没打探出倪少游的下落来,他的五哥,就好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全无形迹留下。苗玉杰哪里知道,他四处打探的时候,倪少游正披了一身戎装,在江西与悍匪血战到底呢!江湖人能耐再大,手也伸不到军营里去。再说了,满营都是大老爷们儿,瞧谁都差不多,全是一脸泥一身汗的模样儿,谁又分得出哪一个是俊俏的倪五当家?
              二人就跟被点了穴似的,木愣愣地伫立在街心,头顶上悬着的是明晃晃的大太阳,也难为这二人了,都不拿东西遮挡一下,再烤一会儿,都能冒烟儿了。但他二人却不觉得热,心头忽喜忽悲,十七八个吊桶打水,也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留下或是离开?拒绝或是挽留?
              或许,到了这种时候,任何理智都是鬼扯,最终的一切不过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
              许久之后,苗玉杰笨拙地拉起袖口,替倪少游擦了擦汗,突然说道:“黑了,也瘦了,你过得不好。”
              倪少游对此嗤之以鼻,道:“这就算黑了瘦了?你是没瞧见半年前我是啥模样。那时候更黑,扔煤堆儿里直接就寻不出来了,瘦得连肋条骨都突出来了,一根根数得可清楚,我饿得不行的时候,就靠着数自己肋条骨过活。想想一根肋条烧一锅汤,再扔些山菇草茵之类的进去,馋死个人了!”
              苗玉杰目中闪烁不定,这听起来像是玩笑话的说辞,似乎又那么的真实。倪少游的外形并没有太大改变,顶多只是微调,但他整个人瞧上去就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味道。苗玉杰是最熟悉倪少游的人,这种变化对他而言,陌生,但又十分亲切。可能,无论倪少游变化成什么样子,他永远都是第一个懂得欣赏的。
              “真的瘦了?”苗玉杰咧着嘴,笑道:“给我摸摸,就知道真个瘦没瘦。你敢不?”
              倪少游昂首挺胸,豪迈应道:“这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摸摸,又不掉块肉,我还可以给你看呢,你敢不?”
              苗玉杰乐了,脸上的疤痕跟着被扯动,连带着那道被划开的眉锋,都跳动着快乐的符号。
              无论是摸还是看,隔着层衣服,都干不了事儿。
              “跟我走!”倪少游压抑住身体内急欲冲出的亢奋,拖过苗玉杰就往路的另一头带。
              长街犹有尽头,它的尽头便是人的归宿。


            88楼2013-12-20 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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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五十七 重逢,陌路
                苗玉杰只在余姚与倪少游小聚几日,很快便告辞离开,此番他是身负任务而来,事情没了结之前,实在没有太多私人时间挥霍。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苗玉杰对某些人、某些事不再表现得那么的执著和迫不及待,表面看来,甚至有种漫不经心的洒脱。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因为“疏”而“离”,反因为过密、过紧,没了安全的空间,彼此间变得剑拔弩张。
                苗玉杰是吃了苦头,学了乖,这才能讨得便宜。
                不等他问,倪少游已主动将王守仁大军驻扎地大致说与苗玉杰知晓。这支军队并不难找,江西匪患初平,仍有许多扫尾工作要做,既需安抚被招安者,还得以武力震慑野心家,毫不轻松。倪少游估计,他在余姚也停留不了几日,很快,便要随王大人返回江西。
                或许是天机早露,印证数月后发生的大事,人们可以总结出,这年里有着许多的不同寻常。年初猝然降下的一场大雪冻死不少禽畜,到了六月天,又是暑热难当,八方的热风罩得这天地跟个大蒸笼没两样,阵阵蝉鸣更闹得人焦躁不安。
                这是个极易生事的时节,人的脾性也跟火炮似的,一靠近酷热火炉,就等着被爆!
                这一日,倪少游、钱老大等人随王守仁清点库房物品才毕,离临时驻扎的营帐尚远,便听到军士们聚赌的木棚内传来一阵争吵声,似乎有人在嚷着“假银”什么的。王守仁眉头一皱,他自己不方便出面料理这些琐事,向倪、钱使个眼色,示意这二人速去一探究竟。
                倪少游心里有谱儿,王大人并不禁止军士在军中赌博,这毕竟是群杂牌军,有不少人都是从土匪堆中招安而来,指望他们纪律严明?现如今,连朝廷的正规军都是一盘散沙,哪里管得了他们!
                王大人的意思是,不要闹得太过分便好。
                倪少游多少也算个小头目,钱老大又管着帐房事务,在普通军士中有着较高的威望,就着事理说教一番,也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否则,若是王守仁自己出马,不将聚赌、设赌、参赌者狠狠处置一番,各挨个几十板子,倒显不出军规森严。
                一掀帘子,倪少游才算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迎头一闷棍,打得人蒙头蒙脑!
                韩若壁也在木棚之内!
                大当家好赌,也擅赌,这样的场合遇见他,实在不算奇怪。
                倪少游只是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还能有重见大当家的机会。
                “大当家……”
                无意识的,那个曾念过千百遍的称呼漏出口,倪少游立时醒悟,大当家从来不喜欢暴露行藏,他是神秘、不可测的。若是在外人面前叫破韩若壁的身份,定会惹他不喜。
                想到这点,倪少游立即闭上嘴,饶是如此,他的异常反应也已经惹来钱老大侧目。钱老大何等精明的人物,虽没听得分明,也立即知晓对方身份非同寻常,再稍作推测,几乎已可确定,在赌场内与人争执的俊美青年,正是“北斗会”大当家,神秘的“天魁”。
                三两下将纠纷处理妥当,军士们没有理由再拦阻韩若壁,只得放他扬长离去。
                倪少游目送韩若壁身影渐行渐远,心中百感齐集。他终究还是放不下的,未见到真人之前,倪少游又怎知道自己执拗得一如既往?那份强压下的情愫非但未减轻分毫,反而越来越沉重,压得他举步维艰。
                难道真要等着累下军功再去见他?
                那又有什么用!
                倪少游求的已非那人倾心眷恋,只寄望着他能再如从前那般与自己毫无芥蒂地笑谈畅饮,而非如今的形同陌路。
                韩若壁在当地停留了几日,他与人约在宫亭庙见面,而他约见的人,竟然正是王守仁。
                当然,事前他并不知晓见的是谁,否则早就逃得无影无踪。自从父亲被贬谪之后,对朝廷向来没有好感的韩若壁,被连哄连骗地卷进这些破事儿,简直倒霉透了。
                具体事情是在军营里谈的,王守仁比承信大师还更对得起“老狐狸”这一称号,韩若壁明知道对方在算计自己,却仍然心甘情愿地踏入圈套。因为王守仁也好、承信大师也好,他们都太懂得琢磨人心,洒下香饵来,专等金鳖钓。
                韩若壁这只大傻鳖,被财宝的饵一钓一个准,唯一不同的是,他是只能力够强、胃口够大的金鳖,足以吞下巨饵。
                一番讨价还价,韩若壁替自己争取到足够的利益,“三杀”蓄积多年的财宝,应当可以适度抚慰他那颗惨遭利用的心灵。至于说被他顺手拉下水、借王守仁之力从高邮“借调”的总捕黄芩,算是个意外收获,大当家极力促成之下,终于也有官匪通力合作的一天。
                韩若壁慢悠悠地从营帐里踱出来,他有预感,还有人等着见呢!
                果不其然,倪少游守在大帐外的小树林边,手里举着一根松木枝的火把,正伸长脖颈向这边张望。看到韩若壁从营帐里出来,他身形往前一动,走出两步,却又突然站定,想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过来。
                韩若壁嘴角一弯,笑了。
                都过去这么久,老五还是这副德性,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扭扭捏捏的小媳妇样儿。但韩若壁知道,换作第二个人,倪少游不会是这种态度,至少在那个小葛面前,倪少游要英武、果断许多。
                既然遇上了,那就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
                韩若壁三两步走过去,和颜悦色道:“等着送我?”
                倪少游舌头打结似的,磕巴着说道:“天……天黑……”
                换了只手执拿着火把,倪少游又靠近两步,终于鼓足勇气说全:“且让我替大当家照亮一程!”
                韩若壁道:“兄弟一场,不枉你有这心。”
                送了一程,再送一程,二人聊了些闲话,不知不觉间,倪少游已送出数里,身后的军营早被薄絮般的雾气遮得严严实实,零星的光点透出,还能指点些回去的方向。
                韩若壁停下脚步,作个手势,道:“就送到这里吧,老五,你该回去了。”
                倪少游突然觉得脑里一股热血上涌,憋着一口气,脱口而出道:“大当家,你真肯让我回去?”
                韩若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倪少游会错了意,以为这个“回去”是指回“北斗会”。
                拍了拍倪少游的肩头,韩若壁道:“别多想。”
                倪少游顿时觉得像被一盆冰水迎面浇下,整颗心都是凉的,明知道自己干的事情犯了大当家忌讳,却还奢望着能将旧事抹去,当真得了大当家一点关心,就不知道分寸了?
                韩若壁见他萎顿无神的凄凉模样,心中也有不忍,但倪少游这个状态是断然不能回“北斗会”的。兄弟就是兄弟,相好便是相好,韩若壁对这两样一向分得很清楚,从来也不会自欺欺人,两头都想沾着,那不是误人误己嘛!
                挥一挥手,韩若壁头也不回地走了。


              90楼2013-12-20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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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
                  又是一年江湖岁月,无论在朝在野,这一年中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
                  宁王反了,又被平了,曾被宁王视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的“北斗会”却仍旧隐现于江湖之中。
                  这一年,韩若壁带了个人回总舵。
                  会有会规,“北斗会”总舵容不得外人踏足,不过,大当家这可不是违反会规。他带回去的那人,不仅是他的朋友、知己,更是他的相好、情人。
                  会里关于这位大当家亲密眷侣的身份,有着多种说法。有人说他是某个州府的总捕头,因为惹了官司,特来总舵避祸;有人说他是江湖上最具盛名的六大暗器之首“爆裂青钱”,收买人命不论贵贱,只需一钱;还有人说没那么玄乎,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江湖客,叫作“吴刀”,结了仇,挡不过追杀,这才求得大当家庇护……
                  种种说法,都是有鼻子有眼,除了当事者,谁知道真假?
                  那传闻中心的人物,不过悠哉游哉地在溪水边卷了裤脚,畅开衣襟,捕鱼削片,好不逍遥。而另有一逍遥汉,四仰八叉躺在水床上,雪般的鱼片铺了满满一盘,伸手便抓,蘸了芥末酱,吃得呜呼美哉!
                  直到有人来报,这种神仙般的享受才被打断。
                  苗玉杰回了总舵,他也带回来一个人。
                  还是个老熟人。
                  韩若壁横眉竖目,指了那人道:“老六你忒大胆,敢带外人回总舵?”
                  苗玉杰神色不改,道:“外人?不是外人,这是我的亲眷。”
                  自老三傅义满以下,加上新入会的宫露白,一众当家人全都瞪大了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傻了。
                  苗玉杰继续道:“你带得,我便带不得?你有相好,我也有至爱。大当家,你拦不住的。”
                  有理有据的大当家,一时语塞。
                  至此,老五回归。
                  赠绾刀一语:《捕快春秋》已无憾,吾辈所钟尚有遗。殷盼新文。
                  


                93楼2013-12-20 2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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