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洗剑
殢无伤知道,洞窟外有一个生命正在迅速的成长。
即鹿只有竹花开的时候才会来,带来一篮白色的竹花,坐下来就说初儿的事情,初儿会叫娘亲了,初儿该上学堂了,初儿长的太快衣服总不够穿,初儿不喜欢念书只喜欢练剑——
殢无伤已经不是从前的殢无伤,他不会再恼怒的叫“怎么全是初儿初儿”,他只是懒散的看着即鹿絮絮叨叨的念着,心说这女人即使做了母亲仍是这么美,那两片不停开合的唇里说出仿佛不是话语,而是洞穴里滴下的清泉,每一滴都可以滋润一片苔藓。
她仍是他生命里的色彩。
无衣仍是五日一来,这也快成了他生命里的习惯。
殢无伤逐渐长高,他带书的次数就越来越少,带酒的次数却越来越多。赩矿逐渐成型,殢无伤的剑术也高超起来,只是究竟到了什么境界除了无衣谁也不知道——即鹿也不知道。
对于殢无伤而言,练剑是一种消遣,一种追求。他有大把的时间,除了练剑喝酒睡觉,别无他事。他对无衣说,所以你不行,你有几分心思在武功上?五成?三成?能练成如今的根基,已经是仗着你天资聪颖了。
无衣就好笑,殢大侠说的是,日后若我有难,还望殢大侠不吝出手。
殢无伤撇了他一眼,那也随我高兴。
日子已过的不成日子,岁岁年年在那些散落的竹叶里飞过,他扬剑隔开一片竹叶,再轻轻放下,身边的风被搅成一股韵律,随着他的剑腾转流动,随着他的手飞扬旋转,如同墨笔写出的字,泼出的画,终成境界。
终末之境。
这样的剑还有敌手么?
无衣看着他的剑总是感慨,你心里净,才练的出这样的剑法。换了我,一百个也不成。
殢无伤就用竹枝指着他,我的剑呢?
无衣笑道,快了。就快好了。
剑族的剑无衣学不成,炼剑的本事却学了个十成十,虽说赩矿质地过脆不宜成剑,无衣仍是用它打出了一柄剑。剑出炉的那天即鹿也来了,殢无伤和她一起看着无衣把赤红的铁块取出,放进上天界采来的晶雪堆里,霎时间洞窟就被浓烟笼罩其中,烟雾散去之后,一柄黑红色的长剑现在众人眼前。
殢无伤看了一眼,说,这剑还未完。
无衣点头道,这剑需用血牧之。
说完便刺破指尖,让血滴从剑刃一直流向剑尖。
血液流淌之中那剑就像带着生命一样开始发出寒冷的光芒,顺着血流的方向终于闪动到剑尖,整支剑都开始散发出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即鹿退了一步,皱着眉说,这剑好可怕。
殢无伤忍不住上前抚摸剑柄,他能感觉到剑身微微的颤动,就像刚刚睁开眼睛的小动物,因为第一次接受外界的触碰而微微的颤动。这是一柄新生的、尚未完全成长的剑,血是它成长的食粮,他就是它的饲主。他满意的握住手柄将它拿起,说,这剑要养多久。
无衣道,十年。
即鹿倒吸一口气,掩了口。
十年也没什么,殢无伤哼了一声,反正就这么慢慢的过。
前面说了,时间已经从殢无伤的生命里消失了,十年,跟一生,有什么区别。
他只知道从那天开始,以血牧剑就成了他生命里的习惯。
他总觉得那支剑一定听得懂他的心声。他像养着宠物一样养着那支剑,那支剑也会像养熟了的宠物一样只忠实于他。其实他又有什么多的心事,不过是揣摩每一招每一式的真谛,最后放弃招式,只有剑意。
即鹿问,你不给它起个名字?
殢无伤想了想,就看着无衣。
无衣愣了一下,笑着说,既然你用剑如诗如画,不如就叫墨剑。剑如笔,剑气如墨,笔墨挥洒意气方遒,正是你的写意之剑。
墨剑,他扬起嘴角笑了一下,将剑放在剑架,又自顾自的找酒去了。
练剑要干什么,即鹿问他。
你读书干什么?他反问道。
当然是学书的道理,即鹿彼时拿着一件剑之初的小衣服,正在左右看着。
那我就是学剑的道理。
剑有什么道理,即鹿笑着说,我小时候总闹着要练剑,是因为看着无衣练剑觉着帅气,又想着或者有一天能替人抱个不平,所以才学的。教剑的老师说,剑招虽多,用意一样,都是伤人。就算是救人,终究是用伤人的方式,究竟是救人还是伤人,全凭你一念之间,就算你当时是一念之差,这一剑下去,也没有后路可退,与己与人都是如此。所以我就不愿深学,只学了几招防身就算了。
学的不好还有理,殢无伤哼了一声,剑上的道理才不是这些。何况,要伤人何必用剑,你几时看见过你哥用剑了。
即鹿闭了嘴,过了会才说,无衣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殢无伤就听着。
他以前总说自己并不想做什么大官,只想当个秀士林的先生,能照顾娘亲和我就行了。我那时还不信他,可那时他是真的一心只在书里。现在呢,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看不懂他了。他成天发呆似的看着慈光之塔的地图,要么是各种各样的告贴,要么是去跟师尹下棋,操心的事情也多,虽然还是总笑着,我却知道他并不是心里欢喜才笑。
也许他觉得只做一个教书先生已经不能保护你了。
殢无伤直视着即鹿。你想过没有,那人千里迢迢亲自来慈光之塔接你,为什么你说一句不愿去,无衣说一句不愿让你去,那人就真的不带走你了。你了解那人多少,他是碎岛的王,难道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打发的?
即鹿变了脸色。
无衣他——
殢无伤低了头,他一定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可他一定还是想保护你的,殢无伤又说道,你一定是这世上他最宝贵的人。
他想起那年无衣的一声深深的长叹。
宝贵的就像他自己的生命。
即鹿说要去问无衣。
殢无伤知道她什么也问不出来,对于这个冷静的可以将最深的愤怒都压制在心底的无衣来说,即鹿苍白的索问理所当然的起不了什么作用。殢无伤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的眼睛里,还有一双眼睛。
殢无伤厌烦这深沉的像潭看不清底的水潭一样的人。
有时又觉得他可怜。
因为他的眼睛还在向往着光。
每次无衣来了,总是找出各种话题,殢无伤通常只是嗯嗯的回应一两声。有时无衣累了,也不愿多说话,只坐着喝一回酒,就走了。五天之后他仍会来,坐一会儿,喝点酒,看着洞窟外的竹林发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殢无伤厌烦了他挡着洞里的光,不耐烦的问。
无衣便问,慈光之塔遗弃了剑族,你会恨慈光之塔么?
殢无伤一怔,我没想过。
无衣又问,如果将有一日,慈光之塔将受灭顶之灾,你会相助么?
殢无伤想了想,说,我只救即鹿。
无衣就笑。
可殢无伤觉得那笑像哭。
无衣站起身,走到墨剑旁,抬起手指划过剑锋,看着血滴蚀进剑身,良久,又笑了一声。
若有这天,你就用这剑,拼尽全力,救她吧。